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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的家乡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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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吴忧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哥,你最近有假没?”
我看了眼排班表,下周三周四周五连着休三天。
“有三天假。”
“那跟我回趟武隆呗?”
“武隆?”
“我老家。我妈说我高考完了该回去看看外婆,我一个人回去也无聊,你跟我一起嘛。”他发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山上很凉快的,比重庆凉快多了,你去了肯定不想回来。”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他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出发那天早上,他来我家楼下等我。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帽檐压得低低的,看到我出来就冲我挥手。
“哥!这儿!”
他提前叫好了车,我问他怎么不让我骑摩托,他说:“去武隆骑摩托太远了,你载我骑三个小时屁股都得麻,咱们坐车。”
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有道理。
车上他话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
说他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回武隆外婆家,在山上跑来跑去,下河摸鱼,爬树摘果子,膝盖上永远有新的伤疤。说他外婆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腊肉炒笋,他能就着吃三碗饭。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来。”
“以前不是没机会嘛。”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现在不是有机会了。”
他笑的那个样子让我别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车出了重庆主城,上了高速。山开始多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绿。吴忧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快到了。”
到了武隆的景点检票口后,我去往第一个地方是,天生三桥,我以前在网上看过照片,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三座天然石桥横跨在峡谷之上,下面是深深的谷底,绿得像一块沉了千年的玉。风吹过来,带着山涧水汽的凉意,和重庆市区那种黏糊糊的热完全不同。
吴忧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像回到自己地盘的小动物,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回头催我:“哥你走快点嘛。”
“你慢点走,我腿没你短。”
“你明明腿比我长!”
“那你等我一下。”
他放慢了步子,等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蹭到我的手臂。
我们沿着峡谷底部的栈道慢慢走。头顶是百米高的石桥,阳光从桥洞漏下来,在谷底投下一道道光束,像一束束金色的纱。风吹动山间的绿树,哗哗的。
“好看吧?”他问。
“嗯。”
“以前我一个人来的时候就觉得好看,今天带你来,感觉更好看。”
“为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有人在旁边一起看,风景就变大了。”
我没听懂他的逻辑,但也没追问。
他在前面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仙女山。
海拔高了之后,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和重庆简直是两个世界。山上的草甸延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像被谁用绿色颜料泼了一整片山坡。远处的羊群慢悠悠地移动着,像几朵白色的云落在地面上。
吴忧站在草甸上伸了个懒腰,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你现在很像个老年人。”
“我是帮你吸吸氧气,城里空气太差了。”
他说完就跑起来了,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狗,跑出去一段又折返回来:“哥你站在那里别动,我给你拍张照。”
他举起手机框住我,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我站在原地等他拍完。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张好看。”他跑回来说。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这是我自己收藏的。”
他说完就把手机藏到身后,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我伸手去够,他往后躲,两个人在草甸上追逐了几步,最后他差点被草绊倒,我伸手拉住他胳膊,他顺势稳住,顺势停在我面前,抬起头,离得很近。
山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颜色变浅了一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措辞。
“哥。”
“嗯?”
“你在这里站着,特别好看。”
“你拍的那张?”
“不是。”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你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看着他。
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拢了一下,但眼睛没从我脸上移开。
“走吧,”我先移开视线,转身往山道方向走,“不是还要去芙蓉洞。”
他跟上来,脚步轻快的,走在我旁边。
“哥你刚刚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眼神好得很。”
我没再接话,但他自己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在山风里散开,像一串铃铛被谁摇响了。
芙蓉洞在山的另一头。
洞口一进去就凉得像进了冰箱,和外面的温度差了有十度。吴忧在洞口打了个哆嗦:“哇,好冷。”
我把外套脱了递给他:“穿上。”
“那你呢?”
“我皮厚。”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套上了。外套在他身上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衣摆盖过了大腿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我,笑了:“哥你这衣服也太大了,我穿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就是小孩。”
“我不是小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我没回他,迈步走进了洞里。
芙蓉洞比想象中还要大,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被灯光染成各种颜色,橙的、紫的、绿的,倒映在底下的水面上,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吴忧走在前面,在每一处景观前停下来等我。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时,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洞顶有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滴被冻结了千年的水滴。
“哥,”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有点回响,“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这些东西是活的。它们长得很慢很慢,一年才长一点点,一辈子都长不完。”
“人也是。”我说,“一天长一点点,长到某个时候就停了。”
他转过头看我,洞里光线很暗,他的脸被蓝光照得有一层冷调。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长大的那个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蓝光在他瞳仁里晃了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那根钟乳石。
“可能知道。”他说,“但想听听你怎么说。”
洞里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水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我没有回答他,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我旁边,穿着我大两号的外套,站在那些生长了千万年的石头中间。
“走吧,出去吧。”我说,“洞里太冷了。”
他“嗯”了一声,跟在我身后往外走。
走到洞口,阳光重新落下来,暖融融的。他眯着眼睛,举起手挡了一下光,然后又放下。
“哥。”
“嗯?”
“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
“还没走呢就想着下次了。”
他笑了一下:“因为这次还没待够。”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我知道我大概会再来。
他在前面走着,步子轻快,外套在他身上晃来晃去,袖子甩着像两只多余的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地方确实挺好的。
以后可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