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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暑假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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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吴忧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层壳。
分数过了本科线，虽然他自己说“就过了几分而已”，但那种压在肩膀上一年多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他说话的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轻了，松了，像一只终于被解开绳子的气球，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哥，你今晚几点下班？”
这大概是他暑假开始之后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我一开始没太在意。他说他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溜达溜达当锻炼身体。后来我发现他是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候提早到了就在游泳馆门口蹲着，也不催我，就那么等着。
“你天天来不腻吗？”有一天我从更衣室出来，看他坐在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玩手机，头都没抬就知道是我。
“不腻啊。”
“你暑假没事做？”
“有啊，等你就是正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有一次我从泳池出来，隔着围栏看到外面站了个人。是吴忧，他扒在围栏边上，探着脑袋往里看。我穿着泳裤刚从水里上来，头发还在滴水，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看到我之后招了招手，笑得特别开心。
从那之后我发现他经常这样——在围栏外面偷偷看我上班。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蹲着，偶尔拿着手机拍两张，等我出来拿给我看：“哥你看这个角度，光影好绝，你回头我给你拍张帅的。”
第一次的时候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他“你在这蹲着干嘛”。他说“我就看看”，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反正我也没事”。
后来我就不管了。
他在围栏外面看，我在泳池里面教课，偶尔余光扫过去，他还在那儿，缩成一团蹲在围栏边，像一只被拴住的猫。然后我转过头继续教课，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暑假的重庆热得能把人晒化。吴忧的肤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个色号，从白白净净变成浅小麦色，他自己还挺得意：“哥你看我是不是也有点肌肉线条了？”说着把胳膊伸过来给我看。
“你那叫晒黑了，不叫肌肉。”
“你太严格了！”
他除了来游泳馆蹲守，还开始往我家跑。
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菜，土豆、西红柿、鸡蛋、一盒排骨，站在门口一脸兴奋：“哥我今天给你露一手。”
“你还会做饭？”
“刚学的！我妈教了我两招，你等着。”
然后他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叮叮当当响了二十分钟，中间夹杂着“哎呀”“没事没事”“这个应该先放什么来着”的碎碎念。
四十分钟之后他端出来一盘西红柿炒蛋和一碗排骨汤。
西红柿炒蛋有点糊了，排骨汤里飘着一些我认不出来的白色浮沫。他端着碗站在我面前，表情紧张得像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有点咸，蛋有点老，边缘那部分脆脆的。
“怎么样？”
“能吃。”
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能吃就行，那我下次继续努力。”
我没告诉他，其实那盘西红柿炒蛋我吃了大半。可能是因为他真的站在厨房里忙了四十分钟，额头上全是汗。也可能是因为他端出来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光太晃眼了，让我不忍心说不好吃。
后来他来得更勤了，隔一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带不同的菜。有时候做得好吃，有时候做得难吃，但每次做完都会坐在我对面，眼巴巴地等着我动第一筷子。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下雨了，淋了半湿，一进门就喊“哥你这里有毛巾吗”。我把毛巾扔给他，他擦着头发说“今天学了个新菜，你等着”，然后就钻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看他系上围裙，手上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不少，但嘴里还是嘀嘀咕咕的。
“哥，”他在厨房里面喊，“你家盐放哪了？”
“你左手边第二个柜子。”
“哦……看到……哎呀这个锅好烫！”
“你戴手套。”
“哦对，戴手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T恤肩头那块儿还是深色的。
我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在围栏外面蹲着看我的时候，我在水里，他在岸上，隔着泳池的水面，隔着阳光和水光折射的距离。
他在我家厨房里忙碌的时候，我站在门框边，看他系着我那条有点旧了的围裙。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这个人开始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渗进我生活里了。不只是消息里那个每天喊“哥”的头像，而是一个会做饭、会淋雨、会在围栏外面蹲一整下午的活生生的人。
他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转过身来：“哥你站门口干嘛？快尝尝！”
我看了一眼盘子里那道菜，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他凑在我旁边站着，等我吃第一口。
“好吃吗？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不好吃嘛。”
我没回答他，又夹了一筷子。
他看我没说不好吃，就自己嘿嘿笑了，也拿起筷子跟我一起吃。
窗外的雨还在下，厨房里的灯暖黄色，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拉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低头吃饭的时候想，这个暑假好像还挺长的。
长到他可以慢慢学做菜，长到他可以在围栏外面蹲很多个下午，长到我可以慢慢习惯他在旁边转来转去的感觉。
又好像不太够。
但我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