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Cella

8、Chapter 8 Once you start making coffee here, there’s no leaving anymore Once

　　粗剪阶段逐渐进入尾声。

　　Adel与自己、与胶片，还有与Fran?oise和Lucien之间那种漫长的拉扯，也终于开始慢慢显现出轮廓。

　　这对Adel来说，是一种近乎危险的兴奋。

　　无数个夜晚。

　　无数包烟。

　　无数杯已经冷掉又重新续上的咖啡。

　　还有楼下那家披萨店永远送不完的pizza。

　　多到连老板Marco都已经能从他们点单的数量，大概判断出这晚会剪到几点。

　　在rough cut即将完成的前夜，送披萨时，Marco站在门口，看了眼满墙挂着的胶片。

　　“Ah… three large tonight?”

　　他挑了挑眉。

　　“Then probably sunrise.”

　　Adel抱着披萨盒笑得几乎直不起腰，Fran?oise则头也没抬地继续整理notes。

　　“Don’t encourage her.”

　　Marco发出一声爽朗的笑。

　　“And let me guess… the composer’s coming again too?”

　　“Bingo.”

　　Fran?oise终于抬起头。

　　“很显然，Adel已经拥有了一项导演很难得的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

　　“让别人心甘情愿加班。”

　　短暂安静后，她又淡淡补了一句：“即使他们完全不需要。”

　　话音刚落，那个“心甘情愿加班且完全没必要出现”的人，已经安静地站在了门口。

　　“Ah! Mr. Composer!”

　　Marco立刻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I knew it. I knew you’d be here tonight.”

　　Ryuichi笑着和他行了吻颊礼，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谢谢你，Marco。”

　　“Have a good night.” Marco抱着空披萨盒往后退了两步，又回头冲Adel眨了眨眼。

　　“Ragazzina（小姑娘）， good luck with your work.”

　　Adel抱着披萨盒，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Always.”

　　很快，门重新关上。

　　Marco爽朗的笑声还在楼道里盘旋。

　　而剪辑室里，只剩下灯光、胶片，埋头整理notes的Fran?oise，以及站在门边微微笑着的Ryuichi。

　　“So, Sakamoto-san——”

　　Adel一边低头重新卷起一段胶带，一边带着点困倦的笑意开口。

　　“这次又是失眠了，还是创作没灵感了？”

　　她顺手把胶带递给他。

　　Ryuichi低头接过，很轻地笑了一下。

　　“Maybe both.”

　　过去将近两个月里，Ryuichi从最开始还会替自己的出现寻找一些理由——比如凌晨12点吃好晚饭后散步“刚好经过”，或者录音结束后“顺便上来看一眼”——到后来已经自然得近乎理所当然。

　　有时只是打到剪辑室，说一句：“Five minutes.”

　　Adel挂上电话，便会下意识把咖啡重新热上。

　　而Fran?oise甚至已经不再抬头问：“Sakamoto?”

　　因为她知道，下一秒门一定会被推开。

　　“So we’re almost there.“

　　Ryuichi脱下大衣，目光落在Steenbeck还停着的画面上。

　　“所以昨天那个take已经选好了？”

　　甚至不需要更多解释，Adel立刻就知道他在说哪一场。

　　“嗯。Finally.”

　　她有点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过去这段时间，剪辑室里的另外两个人显然已经对她那种近乎偏执的“再看一遍”形成了深刻认识。

　　于是她也懒得再替自己辩解。

　　“我知道，我的问题。”

　　Fran?oise终于从notes里抬起头。

　　“No.”

　　她摘下眼镜。

　　“Your problem is not choosing.”

　　短暂停顿后，她淡淡补了一句：“Your problem is wanting every possibility to survive, Chérie.”

　　空气安静了一瞬。

　　Adel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听起来更严重了。”

　　Ryuichi站在旁边，也低低笑出了声。

　　“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她。

　　只是低头望着Steenbeck里停住的画面。

　　而Adel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Ryuichi是真的明白，不是在安慰她，而是他真的能理解那种感觉——某个镜头里可能藏着另一种人生，某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流向。

　　而一旦剪掉，它就会彻底消失。

　　Steenbeck低低运转着。

　　Judy的脸停留在画面中央，风吹乱她耳边的头发。

　　Adel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剪辑比拍摄残忍。”

　　Fran?oise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此并不意外。

　　“拍摄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是无限的。”

　　Adel低头转动滚轴。

　　“什么都可以发生。”

　　“但剪辑不是。”

　　她轻轻停下画面。

　　“剪辑是在决定，什么东西不能存在。”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胶卷缓慢转动的声音。

　　Ryuichi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屏幕照亮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Adel其实比他想象中更适合做导演。

　　不是因为才华，也不是因为感性，而是因为她明明如此不舍得丢弃任何一种可能性，却依旧能逼自己做出决定。

　　这比天赋更困难。

　　Fran?oise重新戴回眼镜。

　　“Good.”

　　她低头继续写notes。

　　“Now you finally sound like an editor.”

　　Adel立刻皱起眉。

　　“那可不是什么夸奖。”

　　Fran?oise甚至没抬头。

　　“Exactly.”

　　Ryuichi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Adel转头看他。

　　“你站哪边？”

　　“今天？”Ryuichi想了想。“Fran?oise那边。”

　　“Traitor.”

　　“Professional betrayal,”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Fran?oise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Good. He’s learning fast.”

　　Adel靠回椅背，像终于彻底没了脾气。

　　她伸手拿过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下一秒立刻皱起脸。

　　“……这已经不能算coffee了。”

　　Ryuichi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我重新煮吧。”

　　Adel怔了一下。

　　“你会？”
　　Ryuichi已经走向角落那台仿佛随时会寿终正寝的咖啡机。

　　“别小看长期失眠的人。”

　　Fran?oise低头翻着notes，淡淡开口：“Careful, Sakamoto-san.”

　　她甚至还在看胶片。

　　“Once you start making coffee here, there’s no leaving anymore.”

　　空气安静了一瞬。

　　Ryuichi站在咖啡机旁，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Too l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