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Cella

7、Chapter 7 我相信你看到的 我相信你看

　　事实证明，Elijah完全说中。

　　Adel在剪辑室里和剪辑师Fran?oise大概只说了两句话，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瞬间灌进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挂着的胶片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Mesdames.”（女士们。）

　　那个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声音甚至比人先一步闯进来。

　　下一秒，Lucien Moreau已经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

　　呢大衣、圆顶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围巾，还有一种仿佛永远同时在处理十件事情的气场。

　　“Do we have a timeline?”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径直走向monitor，连帽子都没摘。

　　“Morning, Lucien.” Adel右手肘撑着椅背，下巴懒懒靠在手上。

　　“logging和syncing昨天才刚结束。”

　　她刻意把“刚”这个词咬得很重。

　　Lucien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四周。”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

　　空气突然安静了片刻。

　　Fran?oise低头翻着手里的notes，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Adel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那些还挂着的胶片。那里甚至还能看到她亲手贴上的标记。
　　某些take被额外圈了出来。有些旁边甚至写着：
　　“keep both”
　　“wind better”
　　“don’t lose this pause”

　　“Oui, oui, oui, I know.” Lucien终于重新动了起来，双手立刻开始在空气里飞快比划。

　　“But Adel, you do understand this film eventually needs to be released, yes?”

　　Adel撇了撇嘴，点头。

　　“Parfait.”（完美）

　　Lucien也立刻点头，像终于确认某种最基础的人类共识还存在。

　　“So.” 他伸出一根手指，“In this editing room, we avoid sentences like…”

　　Lucien忽然换上一种夸张模仿语气：‘Actually I think maybe this scene could be slightly better…’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and then suddenly we spend three months cutting the first ten minutes.”

　　Fran?oise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Adel靠在椅背里，翻了个很轻的白眼。

　　“Cinema is cruel, Lucien.”

　　Lucien瞬间指向她。

　　“Exactly.”

　　下一秒，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Lucien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

　　“Oui?”

　　刚才还挤满整个剪辑室的气场瞬间被他收拢进电话另一端。

　　他一边听，一边已经重新朝门口走去。

　　“Non, non, listen to me—”

　　“?a va.”

　　“Book the meeting first.”

　　“Then call me back.”

　　短短几十秒后，门再次被推开。

　　冷风重新灌进房间，挂着的胶片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Lucien消失了。

　　几个小时后，他大概已经坐上飞往巴黎的飞机，像这个人从未真正停留在任何地方。

　　可剪辑室里仍然残留着他带进来的空气。

　　Fran?oise低头继续整理notes，像是对此早已习惯。

　　Adel则还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些微微晃动的胶片。

　　房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Fran?oise终于开口。

　　“So.”

　　她按下播放键。

　　“Let’s begin.”

　　Fran?oise承认，Lucien刚把Adel介绍给她时，她其实有些怀疑。

　　一个二十出头、没拍过长片、甚至不是科班出身的女孩。

　　Elle a quelque chose. 她身上有某种东西，尚未完全成型，但生气蓬勃的。她想见证它的生长。

　　当然，这并不代表Adel不会有新人导演的通病。

　　她有太多想法。太多。

　　多到很多东西只存在于她自己的脑海里，甚至没人知道，她究竟想留下什么。

　　但Fran?oise并不着急。电影有时候本来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凌晨一点。
　　剪辑室里到处都是还没整理完的胶片。

　　某些workprint甚至只是临时挂在架子边。

　　monitor里的画面刚切进下一场，色温忽然变了。

　　Fran?oise停下机器。

　　“Wait.” 她低头看notes，“Why are we in the motel already?”

　　Adel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刚写满标记的纸。

　　“Because the driving scene was dead.”

　　Fran?oise抬头。

　　“Dead or slow?”

　　Adel没说话。

　　Fran?oise重新放了一遍：车窗外的沙漠飞快后退。Judy一句话没说。

　　只有风声。很长。

　　“I like it,” Fran?oise轻声说。

　　Adel皱起眉。

　　“It goes nowhere.”

　　“Maybe.”

　　Fran?oise看着画面。

　　“But the motel arrives too fast without it.”

　　空气安静下来。

　　Adel低头把纸卷起来。

　　“Try it again.”

　　Fran?oise没说话，只重新把scene接回timeline。

　　机器低低运转，风声重新灌满房间。

　　直到某一刻，Judy在车窗倒影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Fran?oise忽然开口：“There.”

　　Adel抬头。

　　Fran?oise没有暂停。

　　“She enters the film there.”

　　这次，Adel安静了很久。

　　最后才低声说：“Keep it.”

　　Fran?oise低头在notes旁边写下：
　　desert drive stays
　　Judy enters here

　　凌晨两点。

　　Ryuichi在钢琴前坐了很久。

　　助手总爱笑他，说他像是不需要睡眠的人。精力总是过剩，脑子永远停不下来。

　　很多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睡眠对他而言更像某种可有可无的生理习惯。

　　但今晚不太一样，他没有灵感。

　　音乐停在某个模糊的位置，既没有真正成形，也无法继续往前。

　　凌晨的房间安静得几乎只剩下呼吸声。

　　最后，他还是站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

　　车窗外的路灯被拉成模糊的光带，一路缓慢后退。

　　他原本并没有想去哪里。

　　只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绕行。

　　直到某个红灯前停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到了Adel剪辑室楼下。

　　Ryuichi微微怔了一下。更令他意外的是，那间剪辑室居然还亮着灯。

　　昏暗而不稳定的光从老旧窗户里透出来，散漫地落在凌晨的纽约街道上，像某种仍未停止运转的梦。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收到的那封信件。信很短。

　　故事要成型了。

　　我很激动。和您分享。

　　他停了车，缓步走上阶梯。

　　敲门时，Ryuichi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在打开某种不该被轻易打开的东西。

　　门后的世界和凌晨的纽约几乎毫无关联。

　　满房间挂着的胶片。贴满便利贴的墙壁。机器低低运转的轰鸣声。空气里混着浓烈而熟悉的咖啡与烟味。

　　时间像被困在这里，迟迟没有流走。

　　Adel赤脚站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宽松的上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头发被随手抓起，却仍有几缕凌乱地垂在耳边。

　　她手臂上甚至还贴着几张没来得及整理的note。
　　开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Sakamoto-san?”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一时间没能分清这是现实还是疲惫产生的幻觉。

　　房间另一头，胶片还在轻轻晃动。

　　“开车经过，看到灯还亮着就想着看一下。”

　　Adel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

　　她眼底已经带着明显疲惫，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凌晨两点还能说出‘开车经过’这种话的人，大概也只有Sakamoto-san了。”

　　Ryuichi轻轻摸了摸后颈，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个理由并没有太强说服力。

　　“Maybe.”

　　他说完，也低头笑了一下。

　　Adel转过身，把还在整理notes的Fran?oise介绍给他。

　　两人简单握了握手。

　　Fran?oise打量了Ryuichi几秒。

　　“Ah. The composer.”

　　她的英语带着很淡的法语口音。

　　Ryuichi微微低头。

　　“Nice to finally meet you.”

　　Fran?oise点点头，开始穿大衣。

　　“Bon.（好吧）”

　　她低头点燃一根烟。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胶片的顺序没有又变了。”

　　Adel笑出了声。

　　“Fran?oise，路上小心。”

　　Fran?oise低头整理围巾，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Chérie.”

　　她吐出一口烟。

　　“Go home before the film starts lying to you.”

　　Adel靠着门边笑了笑。

　　“Too late.”

　　Fran?oise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只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几小时后见吧。”

　　吻颊礼毕后，门重新关上。

　　剪辑室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机器低低运转的声音。

　　还有挂着的胶片，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Adel把只剩杯底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朝墙边那张凌乱的小桌走去。

　　那几乎占据了剪辑室半个生活系统——一个仿佛已经力竭的玻璃咖啡壶，香烟盒——无论空的还是新的，都混在一起，旧马克杯、马克笔、便利贴，还有一盒早就冷掉的pizza。

　　“Fresh coffee?”

　　Adel拿着杯子站在桌边，抬起两根手指晃了晃，像某种疲惫过度后的投降手势。

　　Ryuichi低头笑了一下。

　　“续命水还是留给你吧。”

　　Adel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灌了一大口咖啡。

　　“忘了说。”

　　她靠着桌边笑了一下。

　　“Welcome to my new home.”

　　Ryuichi下意识扫了一眼角落。

　　地毯上放着枕头和毯子，旁边甚至还有几本翻开的笔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修辞。

　　Adel已经重新回到Steenbeck前。

　　她低头盯着停住的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重新俯下身。

　　“等一下。”

　　她伸手把刚才拆下来的那段workprint重新挂回滚轴。

　　动作并不算熟练，至少还不像Fran?oise那样稳定流畅。

　　胶片边缘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她低头重新对准齿孔，眉头很轻地皱起。

　　Ryuichi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机器低低运转起来。

　　Adel半弯着腰，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那几张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便利贴依旧贴在那里。

　　她低头重新接那段胶片时，手指上甚至还沾着一点透明胶带的碎屑。

　　整个房间只剩下胶卷转动的声音，还有Steenbeck运作时轻微的震动。

　　Adel重新按下播放。
　　Judy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里——风声缓慢地灌满整个剪辑室。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画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后。

　　“这里。”

　　她忽然伸手停住画面。

　　胶片停下时，机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如果从这里cut——”

　　她抬起头，下意识开始寻找Fran?oise的位置。

　　然后才想起Fran?oise已经离开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Ryuichi慢慢走近了一点。

　　屏幕的光落在Adel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年轻一些。

　　但那种专注又让她显得陌生，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会在信里谈巴赫和天气的女孩，更像某种正在逐渐形成中的东西。

　　Adel却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轻轻转动滚轴。

　　画面再次缓慢向前。

　　像有人正在徒手整理时间本身。

　　忙了好一阵后，她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往椅背靠去。

　　双手在后脑勺后交叠，像某种短暂解除警戒后的放松，嘴角甚至浮起一点难得满意的神情。

　　Ryuichi站在她身后，左手随意扶着椅背。

　　“难怪Fran?oise担心明天回来以后，胶片顺序又变了。”

　　Adel低低笑了一声。

　　“她已经开始不相信我了。”

　　“我觉得她只是太了解你了。”

　　Adel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屏幕的光还停留在她侧脸上。

　　“那Sakamoto-san呢？”

　　她像只是顺着玩笑随口问了一句。

　　“现在还相信我吗？”

　　Adel的双眸在昏暗房间刺眼的monitor灯光下亮得惊人。

　　Ryuichi微微怔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伸手碰一碰她的眼睛。

　　但最后，那只已经抬起一点的手，只是轻轻点了点monitor的边缘。

　　“我相信你。”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看到的。”

　　“谢谢。”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对我很重要。”

　　她抬眼看着Ryuichi。

　　屏幕的光还落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