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Cella

6、Chapter 6 Elijah Elija

　　历时两个多月，电影的拍摄终于结束。

　　1991年的春天，Adel离开了Marfa。

　　飞机重新降落纽约时，冬天已经开始松动。街道边残留的灰雪慢慢塌陷下去，空气里混着潮湿、机油和刚回温的铁轨气味。

　　她回到了那个混乱却自洽的城市，然后带着那些尚未成形的影像，走进了post-production。

　　当她终于推开那间略显局促、却被海报、胶片盒和各种艺术书籍填满的公寓门时，Elijah正站在客厅中央。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白色衬衫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卡其色长裤上压着很浅的褶皱，空气里残留着烟味、旧影院的灰尘味，还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影像器材被长时间使用后的金属气息。
　　他看着她，像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下一秒，Elijah走过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长。长到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这两个月里积攒下来的思念，正一点点慢慢松开。

　　“I missed you.” Elijah把脸埋进她发间，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侧颈。

　　Adel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反复摩挲着他的后背。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累到了极点。

　　“I missed you too.”

　　Elijah过了很久，才终于稍微退开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些沉重的胶卷箱。

　　像是不敢相信似地，轻轻笑了一下。

　　“You actually did it.”

　　Adel也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刚从长期高压里脱离出来后的疲惫。

　　Elijah拉着她在沙发坐下。沙发边还散落着几本没合上的电影杂志，茶几上放着一张刚拆开的screening pass。

　　“So how’s the—”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短暂安静后，又一起笑了出来。

　　Elijah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说。

　　“How’s the screening?”

　　Elijah抿了抿唇，轻轻靠进沙发里。

　　“It went great.” 停顿了一下。“Audiences really loved it.”

　　然后他重新抬眼看向她。

　　“But the important thing is…”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终于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How was the shoot?”

　　“感谢Lucien找人的时候，大概真的用了‘survive difficult young auteur’这种标准。”

　　Elijah终于笑出了声。

　　“Sounds exactly like Lucien.”

　　Adel靠进沙发里，低头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笑了。

　　“而且你能相信吗？”

　　“Mr. Sakamoto居然真的跑来Marfa了。”
　　Elijah微微挑了下眉。

　　“Seriously?”

　　“嗯。”

　　她点点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消退的不可思议。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结果他真的来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会觉得……能和Sakamoto-san一起做这部电影，实在太幸运了。”

　　停顿片刻后，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他真的很认真在听这部电影。”

　　Elijah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有多难得。

　　但他也知道，Adel值得。

　　1988年第一次在downtown那个小型short film screening看到Adel的作品时，他已经在纽约做了好几年programming，也替几家电影杂志写评论。

　　那时候的他其实已经看过太多年轻导演。

　　太多被短暂追捧、又迅速消失的人。

　　可Adel不一样。

　　她那时才二十岁，短片甚至还带着明显生涩的痕迹。可有些东西已经在那里了。

　　时间感。沉默。空间里那些无法解释的情绪停顿。

　　后来在Rotterdam、Locarno，以及欧洲programmer之间那些漫长又苛刻的讨论里，他的判断一次次被印证。

　　当然，也总会有人用某种轻蔑口吻提起她。

　　年轻。漂亮。女性导演。

　　仿佛这些词本身，就已经足够替代对作品的讨论。

　　后来甚至开始有人暗地里议论，说她不过是懂得如何利用身边的男人。

　　男友的人脉。欧洲影展的关系。那些已经被允许留在体系里的男人。

　　甚至连Lucien Moreau后来亲自替她第一部长片搭建production framework这件事，也有人暗地里说成某种“被看中后的幸运”。

　　Elijah回过神，看向眼前的Adel。

　　长时间拍摄留下来的疲惫还挂在她脸上，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某种东西终于真正开始燃烧。

　　他低下头，在她额前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Adel,”他轻声说，“我告诉过你。”

　　停顿了一下。

　　“世界会看到你的。”

　　Adel低头笑了一下，像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Elijah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凌乱的头发。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故意拖长了一点语气。

　　“睡觉。”

　　Adel闷闷地笑了一声。

　　“明天开始post-production.”

　　“Exactly.”

　　Elijah靠回沙发里。

　　“而且相信我。Lucien会是你遇过最可靠、同时也最让人头痛的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