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Marfa Marfa ...
-
那次徒步后两人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轨道。Ryuichi回到了纽约,而Adel则于隔年的1991年初的冬季开始了拍摄工作。东西海岸的距离重新拉开,但有一些东西没有被拉回原来的位置。
他们仍然保持通信,不是很规律,也不频繁。有工作的沟通,但更多时候只是一些很短的片段:某个城市的天气、录音机里的一小段声音、或者一句没有上下文的话。
他们的信件几乎堆满了坂本龙一那个和果子点心盒。他甚至不记得那个盒子最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只是某次随手留下的容器。
现在它放在书桌一角,没有固定的位置。像一个被时间占用的树洞。
里面最初是旧乐谱、演出门票。后来逐渐被来自Adel的信件覆盖。
没有分类,也没有顺序,只是叠在一起。纸张的边缘在盒内轻微翘起,又被反复压平。
当信件的数量开始超出盒子的边界时,他买了一张飞往她拍摄地的机票。
那是一个位于德州的小城镇。坂本龙一在来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抵达之后,他才逐渐得知,这里有一个仍在形成中的艺术空间系统。
一个由极简结构持续占据的场域。他后来意识到,这个空间本身也像一个正在被建构的模型。而Adel正在其中拍摄的,是关于“人”的模型。
两种建模在同一个地方并置,但彼此并不解释对方。
他在这样的空间里显得尤其突兀和陌生,直到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风把她帽檐旁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站在监视器后面,这次的她戴着一顶印有Joy Division的鸭舌帽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比记忆里更薄。但整个人反而比上次见面时更稳定。
像某种终于开始成形的东西。
“Cut。”Adel微微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停止。她的右手在空中短暂地划了一下,仿佛在试图收拢刚刚散开的语言。
她抿了抿唇,右手轻轻捂住嘴,停了一瞬才开口:“Judy,我说过不要那样做。”
被点名的演员没有立刻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这个停顿的缝隙。
她走近一点,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我只是觉得那样更好一点。”
说完,她顺手碰了碰Adel的鸭舌帽,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一个小小的私有物。
Adel没有立刻躲开,但身体很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那一点距离重新放回两人之间。
然后才说:“No, I truly… truly don’t think so.”(不,我真得真得不这样认为)
Judy看着她,嘴角仍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好吧,导演。”
她停了一下,又轻轻补了一句:“你有时候真的很认真。”
Adel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像是重新回到拍摄的内部结构里。
“Let’s do it again.”(我们再来一遍)
语气不重,但很干净,没有给继续延展的空间。
这一次的表演几乎一气呵成。Judy显然一直知道Adel要什么。她只是刚才忽然想把动作往旁边偏一点。很轻的一点。
她很快收回那一点多余的表达,重新进入拍摄状态。没有解释,也没有停留在刚才的互动里。
Adel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交叉在腰侧。她看着回放,没有立刻说话。
停了一会儿,紧绷的唇线才稍微松了一点。不是情绪性的放松,更像是判断完成后的短暂降载。
“This is great. Let’s call it a day.”(不错。今天就这样吧。)
拍摄结束后,设备被一件件收起。
沙地上的脚印被风慢慢抹掉,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正在失去记录能力。
Adel没有立刻离开监视器的位置,她还在看最后一段回放。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被合上。
其他人开始分散收工。Judy没有马上去卸妆,也没有跟着团队离开。
她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着Adel把设备关掉。
那一刻现场的系统已经结束,但空间还没有完全切换状态。
Judy走近了一点。不是进入,而是靠近到一个不会打断流程的位置。
她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任何工作相关的话,只是停在那里。
Adel收好最后一件设备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Judy像是犹豫了一瞬间,但这个犹豫很短。短到更像是一个未被执行的习惯。
她开口时语气很轻:“你刚刚那一段……其实很好。”
停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不是工作意义上的好。”
说完她自己也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把视线移开了一点,看向已经空下来的拍摄场地。
Adel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把一只手插进口袋,另一只手拿着已经关闭的监视器。
停了很久。最后她说:“谢谢。”
Judy点了一下头。但她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多停留了几秒钟。
“你很聪明。”Adel淡淡说了一句。
风从空地上穿过去,Judy最终她还是看了眼夕阳下的Adel,然后转身离开。
空间重新变得空旷。
坂本龙一在更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直到Judy的身影彻底离开视野,他才从停留的位置走出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她。只是沿着刚才被风占据的那条空地,慢慢靠近。
Adel还站在那里,没有移动。
“Adel。”他叫她名字的那一刻,她才转过身。
冬季的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从远处延伸过来,像一条被时间放慢的线,落在她脚边。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戴着圆顶帽。在这片荒凉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 strangely familiar。
风从空地上穿过去,填补了他们之间空出来的距离。
Adel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胃里有一种很轻的暖意,像是长时间处于风中的身体,终于重新靠近了热源。
“啊,Sakamoto-san。“她停了一下,”你来了。”
说完,她蹲下身,小心地把地上的标记胶带一点点撕起来,并同时整理着胶片。
作为自己的第一部长片,她几乎什么事都亲自确认。
坂本龙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风把她帽檐旁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Ryuichi站了一会儿后问:“这个需要我帮忙吗?”
Adel没有立刻抬头。
“没关系。”她笑了一下。
停顿片刻后,又轻轻补了一句:“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果Sakamoto-san不小心弄坏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那我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 坂本龙一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胶卷。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毕竟我还不知道Adel生气是什么样子。”
她低着头继续撕胶带、整理着胶片,风把胶卷已经卷起的一角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两秒,她还是笑了。
“应该不会很好。”
她把最后一截胶带从地面揭下来,卷进掌心里,然后才抬起头看他。
“So, Sakamoto-san——”
她停顿了一下。
“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
坂本龙一站直了一点,像是真的收到什么指令似的,轻轻抬了下手:“はい。”(是)
Adel把整理好的胶片放进箱子里。箱子比她想象的更重,几乎压住她的上半身。
她抱着它,仍然稳步朝酒店方向走去。
Ryuichi Sakamoto没有走到她前面,也没有落得太远。他的步伐总是比她慢半拍,像是在不断调整一个看不见的节奏,使自己始终落在她动作的尾音里。
两人回到酒店的lounge。说是lounge,其实也不过是几张粗木桌椅,被随意摆在半开放的屋檐下。头顶一盏偏黄的灯,因为电压不稳,偶尔会轻微闪一下。
Ryuichi坐在木椅里,手边那杯威士忌被灯光压成很深的琥珀色。
Adel坐在他对面,袖子仍然卷到手肘。她刚洗过手,指尖还残留一点被胶带黏过后的发红痕迹。
“Anything?”(要点点什么吗?)
Adel摇头:“我创作的时候不能喝酒。”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演欲,语气甚至有点像在陈述某种工作习惯。
Ryuichi听完,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短暂安静后,还是Ryuichi先开了口。
“很厉害呢。”他抿了一口酒,视线落在她脚边那几卷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胶片上。
“上次见面的时候,感觉还只是一些很模糊的东西。剧本、气氛、颜色……现在已经慢慢变成真正存在的东西了。”
Adel低头轻轻碰了碰那堆胶卷,像确认它们真的还在那里。
“也是多亏了Sakamoto-san一直会认真回我的信。”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睛。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有我寄给你的歌曲片段……你居然都会认真给意见。”
说到这里,她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嘴角轻轻弯起来。
“Sakamoto-san可不只是这部电影的作曲家呢。”
Ryuichi也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Adel比上次在旧金山见面时放松了一些。
那时候的她总像绷得太紧。连沉默都带着一种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
但现在,她开始会在句子尾巴里藏一点玩笑。
甚至故意把“作曲家”那个词说得稍微重一点。
风从半开放的屋檐外穿过去,桌上的纸巾轻轻晃了一下。
“不过还真是会让我想起十年前。”他用右手指节轻轻抵着太阳穴。
“片场里的人总是这样。很有活力,横冲莽撞,好像每个人都想把什么东西一下子全部扔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但导演最后还是会把那些力量安置好。”
Adel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视线停在他撑着额角的手上。
微黄灯光落在那几节细长的骨节之间,阴影被拉得很深。她忽然觉得那只手有一种很奇怪的秩序感,像某种经过长时间使用后才形成的结构。
“今天那个演员,”Ryuichi忽然开口,“她好像很是那种很喜欢发挥自己的演员。”
Adel怔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Judy。
“Judy吗?”
她低头笑了一下。
“她很聪明,也很有自己的直觉。”
“只是演员有时候会想把东西带去别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如果节奏突然变掉,我会很不安。”
“嗯。”Ryuichi没有继续追问。
只安静地晃了一下杯子里的冰。
Adel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大岛导演在现场也会这样吗?”
“大家都会想试着把电影往别的方向带一点。”
Ryuichi轻轻笑了一下:“大岛桑会直接骂人。”
Adel忍不住笑出声:“真的?”
“很可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不过他说得通常是对的。”
风又吹进来一点。
安静了一会儿后,Ryuichi忽然说:“你刚才已经很像真正的导演了。”
Adel下意识抬眼看他:“也许我骂人的话会更像了。”
Ryuichi笑出了声。她第一次听他笑出声,声音低而厚。
像单簧管。Adel笑着想。
两天后,Ryuichi先离开了Marfa。Adel知道他还有很多工作。东京、纽约、录音、演出,还有那场即将到来的巴塞罗那奥运会。
她有时甚至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临走前,Ryuichi站在酒店门口,手里还拎着那顶一路被风吹得有些变形的黑色圆顶帽。
“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作曲,”他说,“还是得认真一下的。”
语气故意很严肃。
说完,又在嘴边轻轻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うそ。”(骗人)Adel立刻露出一副假装不相信的表情。
她抬手,动作有些生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开玩笑的啦。”她停顿了一下,“Sakamoto-san要加油哦。”
Ryuichi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移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有人正在搬运器材,金属箱碰撞出很轻的闷响。
Adel歪了歪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忽然停住。
然后她看见Ryuichi张开双臂。
那个动作让她短暂愣了一下。
像某种原本不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东西,忽然被轻轻放到了空气里。
半秒之后,她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拥抱很短。
不像恋人,更像某种暂时结盟后的告别。
隔着厚重外套,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被冬天和威士忌一起留下的温度。
然后两人重新分开,没有人立刻说“再见”。
只是风还在吹。
他们都隐约知道,下次见面时,有些东西已经不会和现在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