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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We are just like the logs on the river, drifting and drifting apart. We ar ...

  •   1992年的戛纳仿佛一场梦。

      对《Model of a Person》来说,那却只是另一种开始。

      Adel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目送孩子离开的母亲。她曾经把它困在剪辑室里,一帧一帧地修剪它、保护它,直到它终于有了自己的呼吸。可现在,它越走越远,走向更大的世界,和更多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发生联系。

      一时间,Adel Endo Kao和《Model of a Person》成了全球文艺圈里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6月中旬,在法国和周边城市停留了几个星期后,Adel终于回到旧金山。

      飞机落地时,她却觉得一切都陌生。

      旧金山机场的空气很亮,很干,带着冷气、咖啡和旅客身上混杂的疲惫味道。她推着行李经过机场书报摊,原本只是想买一瓶水,却忽然在一叠《New York Times》的文化版里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她捧着金棕榈,表情看起来比她记忆里更茫然。

      照片旁边,是一个异常刺眼的标题——A Cannes Winner Faces Her Next Audience: America.

      Adel站在那里,有几秒钟没有动。

      那不是戛纳当晚的新闻。戛纳已经结束快一个月了。

      可她的名字仍然在那里,被印在纸上,被折进报纸的版面里,被放进某种更慢、更持久的叙事中。

      这反而比闪光灯更让她疲惫。

      她没有想挣扎,只是忽然觉得无力。

      妈妈已经在机场外等她了。

      56岁的远藤凛穿着米色亚麻长裤和白色亚麻短袖,外面披着一件松松打结的蓝色长袖。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已经被翻旧的田野笔记本,像是刚从Berkeley的办公室直接赶来。

      “お母さん。”

      Adel一看见她,声音就不自觉软了下来。

      在远藤凛面前,她似乎总会短暂地变回小时候。

      远藤凛望着眼前变黑、变瘦了的女儿,一时间竟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Adel还只是一个轻轻攥着她衣角、帮她拿录音机的小女孩。那时她跟着自己去做访谈,坐在一旁听大人们用不同语言讲述移民、家庭和记忆。录音机红灯亮着,Adel软软地说:“ママみたいに録音したい。”(我也想像妈妈一样录音。)

      而现在,那个小女孩刚刚在戛纳赢得了金棕榈。

      远藤凛终于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痩せたね。”(瘦了呢。)

      Adel原本想笑着反驳,可那句话太像母亲了。太具体、太日常。

      太不像采访里那些“history-making”“new voice”“youngest winner”。

      于是她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后,留言机里的红灯一直在闪。

      第一条是Lucien。

      背景里似乎还有电话、打火机和某种混乱的法语。

      “Chérie, I know you don’t want to know this, which is exactly why I am telling you.”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抽烟。

      “美国、法国和日本的发行都已经基本敲定。发行方后续会把Q&A schedule proposal发给Julian。”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趁现在好好休息。”

      短暂安静后,他又补了一句:“That was not a suggestion.”

      Adel站在客厅中央,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说片场和剪辑室曾经是她的战场,那么现在,这终于变成了Lucien的战场。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从自己的电影里退出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客厅——桌上摆满了花。

      有远藤凛在UC Berkeley的同事送来的,有爸爸Vincent在Stanford Medical Center和医学院同事送来的,也有Stanford寄来的祝贺卡。

      Adel走近,低头闻了闻其中一束白色的花——很淡。

      不像香槟,不像闪光灯,也不像报纸标题。只是花。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稍微落回身体里了一点。

      Vincent和远藤凛第二天一早要分别飞去参加神经学会议和亚洲的田野调查。

      就像小时候一样。

      这个家的时间总是很难真正重合。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像一段缓慢展开的counterpoint: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声部里前进,错开、追逐、短暂相遇,又继续走远。可不知为什么,最后仍然能形成某种和谐。

      那天晚上,家里还是办了一个很小的庆功晚餐。

      说是庆功,其实更像一顿终于把她重新带回家里的晚饭。

      妈妈、爸爸、爷爷、奶奶、Adrian、还有Adrian的爸妈。

      没有记者、没有photocall、没有人问她“how does it feel”。

      只有饭菜、笑声、餐桌上混杂的英语、中文和日语。

      以及每隔几分钟,就有人忍不住重新看她一眼,像仍然不太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晚饭后,Adel和Adrian站在后院。旧金山夜里有些冷,雾气慢慢压下来。

      Adrian从厨房拿了两罐冰Diet Coke,随手扔给她一罐。铝罐在她手心里冰得发凉。

      他拉开自己的那罐,气泡声在安静的夜里轻轻炸开。

      很多年里,他们几乎都是这样开始谈话的。

      小时候是游戏机坏了。后来是Adel第一次离家。再后来是她决定拍电影。

      只要Adrian打开一罐可乐,她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可以往后靠的人。

      “你看起起来不太一样。”Adrian忽然说。
      Adel低头笑了一下:“That’s what happens when you survive Lucien Moreau.”

      “不是的。 ”

      Adrian灌了一口可乐,气泡声在两人之间短暂填满沉默。

      “不是那种不同。”

      她没有接话。

      Adrian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问:“Elijah怎么样了?”

      Adel动作停了一下。

      “他很忙。”

      “每个人都很忙。”

      “他有programming的工作要做。”

      “Adel.”

      他的语气很轻,却像小时候一样,不给她绕开的空间。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问的。”

      Adel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很久没有说话。

      Adrian靠在门边,叹了口气。

      “那晚,他看起来真得很为你感到高兴。”

      她抬眼看他,像终于意识到他真正想说什么。

      而你像总是对他有意见。”

      “没错。”Adrian点点头,“第二个也没错。”

      他停顿了一下。

      “Adel,我从来不是担心他对你不好。”

      她安静下来。

      “那是什么。”

      Adrian低头看着手里的Diet Coke,像在斟酌措辞。

      “He knows how rooms work.”

      他抬头看她。

      “And you used to listen to him like someone who still believed rooms had rules.”

      Adel没有说话。

      Adrian又喝了一口可乐,像是把这句话打住。

      “But that’s not the point.”

      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The point is… he looked like someone watching you leave from very far away.”

      Adel终于抬起头。

      “It’s like…”Adrian想了想,“Out of phase.”

      就像两段原本重合的声音,慢慢失了相位。

      开始时几乎听不出差别,只有很轻的回声。再后来,每一次重叠都变成了延迟。到最后,连沉默都不再落在同一个地方。

      雾气很轻地落在她头发上。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想说他们只是太忙,想说等这一切安静下来就会好。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Adrian看着她:“我不是在说你做错了什么。”

      “那你是在说什么?”

      “我是在说……”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人来到你的人生里,因为他们最终会离开。”

      Adel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真是令人开心的发言。”

      “我是你的fake older brother.”

      Adrian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

      “我当然会毁掉你好兴致的夜晚。”

      她终于笑了。但那笑很快又落下去。

      Adel时常怀疑墨菲定律是最被低估的理论。

      1992年6月27日,已经几周不见的Elijah终于抽空飞到洛杉矶和Adel汇合,陪她去看The Cure演唱会。

      6月末的Pasadena依旧闷热。

      演唱会结束后,人群还缓慢堵在Rose Bowl外。空气里残留着啤酒、香烟与夏夜草地被踩过后的味道。

      远处还有人在哼《Pictures of You》。

      Adel和Elijah跟着人流慢慢往停车场走。

      她还是很兴奋,她甚至能清楚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听《Disintegration》那张专辑时的幸福。《Lullaby》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她睡前耳机里唯一的歌。

      可几天好像又有些不一样。她仍然为见到他们而兴奋,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少了一点继续听下去的耐心。

      “他现场声音居然还是这么好。”

      Elijah也笑了。

      “Robert Smith probably feeds on insomnia.”

      “那他应该和我很合得来。”

      “Unfortunately true.”

      两人都笑了。那一瞬间甚至太像从前。

      像还没经历:戛纳、采访、无数飞机、以及那些逐渐把生活切碎的工作。

      停车场依旧拥堵,很多人干脆直接坐在引擎盖上聊天。远处的洛杉矶夜空被城市光线映得发灰。

      Elijah却忽然安静下来。

      Adel最开始甚至没有注意到,直到两人终于走到车旁。

      Elijah没有立刻开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仍旧没散尽的人群。

      空气忽然慢慢安静下来。

      Adel下意识抬头。

      “怎么了?”

      Elijah沉默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开口:“I think we’ve been drifting for a while.”

      空气像忽然停了一瞬。

      Adel怔在那里,像根本没预料到这句话。

      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两个浮木越飘越远的画面。她越想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摘掉,它却愈加顽固地停在那里。

      “等等,你说什么?”

      “Elijah…”

      她几乎下意识往前一步。

      “Where is this even coming from?”

      Elijah低头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更像一种终于决定说出口后的疲惫。

      “Nowhere sudden.”

      “Actually… probably everywhere.”

      Adel看着他,胸口忽然开始一点点发紧。

      “Are you serious?”

      “Yeah.”

      他声音依旧很轻,温柔得几乎让人更难受。

      “Adel…”

      他停顿了一下。

      “You already know.”

      她下意识立刻摇头。

      “No.”

      可那个“No”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相信。

      Elijah安静看着她。

      “Come on. 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

      Out of phase.

      Adel想起Adrian的话。当时的她就没有反驳。

      晚风从停车场慢慢吹过去,远处还有人在笑,有人按响车喇叭,整个世界都还在继续运转。

      可Adel却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不是某一个瞬间,不是某一个错误,而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开始越来越少共享同一种节奏。

      她越来越频繁地活在:剪辑室、电影节、采访、飞机、以及另一种几乎无法停下来的情绪里。

      而Elijah也逐渐被他的世界带走:programming、screenings、meetings、new directors。

      他们并没有不爱彼此,只是慢慢无法再真正同时站在同一个地方。

      Adel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是因为戛纳吗?”

      “Elijah—”

      “是因为我变了?”

      Elijah看着她。

      很久后,他才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No.”

      停顿一下。

      “I think you were always becoming this person.”

      空气忽然彻底安静下来。

      而Adel只是站在那里,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Elijah可能比她自己还更早看见她会走到这里。

      过了很久。

      Elijah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Hey. Don’t look like that.”

      他低头替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熟悉得近乎残忍。

      “我不是在怪你。”

      “Actually…”

      他望着她,眼神安静得几乎不像分手。

      “I’m kind of proud of you.”

      那一瞬间,Adel忽然彻底说不出话了。

      不远处,有一群三场的粉丝突然高声唱起《Boys Don’t Cry》。

      旋律欢快得几乎残忍。

      I tried to laugh about it
      Cover it all up with lies
      I tried to laugh about it
      Hiding the tears in my eyes
      Cause boys don't cry
      Boys don't cry

      停车场的白色灯光落下来,Adel看见Elijah微微低下头。

      他仍然在笑。

      可她忽然觉得,那笑意像某种终于藏不住的苦涩,极轻地流过他的眼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6 We are just like the logs on the river, drifting and drifting a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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