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Cella

15、Chapter 15 This is THE History This

　　金棕榈宣布的那一刻，Adel其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掌声，闪光灯，法语、英语同时在空气里炸开。

　　她甚至先下意识转头看向Lucien，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Lucien已经彻底闭上眼，双手捂住脸，像一个终于从战争存活下来的人。

　　“Mon dieu…”

　　他几乎是笑着骂出声。

　　“Mon dieu.”

　　Fran?oise则坐在旁边，很慢地摘下眼镜。

　　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点燃了一根烟，可她微微发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一切。

　　而另一边，Ryuichi始终安静坐在那里。

　　掌声与闪光灯不断落在他侧脸上。

　　可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Adel身上，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为了这一刻，到底穿过了多少个失眠的夜晚。

　　主持人的法语仍旧不断响起。

　　Lucien终于猛地站起身。

　　“Go.”

　　他直接把已经彻底僵住的Adel从座位上拉起来。

　　“在他们改变主意之前。”

　　这次连Fran?oise都终于笑出了声。

　　而Adel几乎是被整个团队推着走向舞台。

　　闪光灯越来越刺眼，掌声越来越大。

　　她却忽然觉得一切都开始失真。

　　直到真正握住那座金棕榈。

　　冰冷、沉。真实得几乎不可思议。

　　那一瞬间。

　　她忽然想起剪辑室凌晨四点的咖啡，Fran?oise不断说“No more revisions”，Marco送来的披萨，Steenbeck运转的声音，还有纽约冬天永远亮着灯的小房间。

　　而台下，Elijah也在。

　　他坐得并不靠前，甚至不像Lucien他们那样激动。只是安静望着台上的Adel，眼神里有种极深的、几乎接近温柔的疲惫。像终于亲眼看见：那个很多年前窝在放映室里和他争论Cassavetes的女孩，真的走到了这里。

　　而与此同时，Ryuichi忽然很轻地低下头笑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想起，某个凌晨。Adel曾靠在Steenbeck前，认真地问他：“如果没人能理解这部电影怎么办？”

　　而现在，整个世界正在起立鼓掌。

　　获奖后的几个小时几乎彻底失控——采访、照片、香槟。

　　不断有人走来握手——法语、英语、意大利语。

　　各种陌生面孔不断向她说：
　　“brilliant”
　　“extraordinary”
　　“new voice of cinema”

　　Adel几乎开始有些耳鸣。

　　等真正回到酒店时，戛纳已经接近凌晨。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高跟鞋，电话便已经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怔了一下。

　　Home.

　　她刚接起来，下一秒，整个电话那头瞬间炸开。

　　“Anjo（晏如）——！！！”

　　背景音大得几乎失真。

　　她甚至能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Adel一下就笑了。而Ryuichi注意到电话里的声音没有叫她“Adel”。

　　“Wait wait wait——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在那里？！”

　　“所有人。”她妈妈直接笑着回答。

　　英语。

　　熟悉得让她鼻子瞬间发酸。

　　“Literally everybody.”

　　她这才意识到。

　　旧金山家里现在大概已经彻底变成了临时庆功现场。

　　她爸妈、爷爷奶奶，甚至可能还有邻居。

　　而下一秒，她父亲终于抢到电话。

　　“Adel.”

　　他声音很低，安静得几乎和另一头的混乱形成反差。

　　“Hey, dad.”

　　短暂安静后。

　　“我们看了全程。”

　　然后又停了一下，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最后只是很轻地笑了笑。

　　“你妈妈今天一直没离开电脑。”

　　“That's not true!” 她妈妈立刻在背景里抗议。

　　然后又忍不住笑。

　　而更远一点。

　　似乎还有另一个熟悉声音突然插进来。

　　“Bullshit, she cried before they even announced it.”

　　Adel瞬间睁大眼。

　　“Adrian？！”

　　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笑声。

　　“是我，你好啊金棕榈获奖者。”

　　“你怎么也在？！”

　　“你奶奶在颁奖仪式开始前就要我过来看了，因为她觉得你肯定会赢。” Adrian笑得停不下来，“非常有自信。”

　　而下一秒，电话忽然又被抢走。

　　这次是中文。她爷爷的声音。比所有人都慢，也更稳。

　　“晏如。”

　　那个名字出来的一瞬间，连Ryuichi都微微抬起了眼。

　　因为那不是“Adel”，而是某种更私人的东西。

　　某种只有家里人才会叫的名字。

　　“爷爷。”

　　“很好。”老人停顿了一下，像在认真组织语言，“你做得很好。”

　　没有更多夸张的话，可Adel却忽然一下红了眼眶。

　　而背景里，她奶奶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电话再次被拿走，遥远而缓慢的德语终于响起。

　　“Mein kleines M?dchen…”（我的小女孩……）

　　她声音已经明显在发抖。

　　“Wir sind so stolz auf dich…”（我们为你骄傲。）

　　Adel原本还在笑，可听见那句德语的瞬间，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

　　她奶奶似乎也哭了，断断续续地说着：
　　Vienna
　　America
　　impossible
　　finally

　　很多句子甚至已经混在一起，可Adel还是听懂了。

　　某种极其漫长的东西，忽然跨越：语言、国家、战争、移民、时间，一起落到了这个夜晚。

　　而Ryuichi始终安静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不断在：英语、中文、德语之间切换，然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Adel”只是她的一部分，而“晏如”，才是那个被整个家族历史包裹着长大的孩子。

　　电话终于快结束时，她妈妈忽然说：“等等，你外公外婆醒着呢。”

　　Adel怔了一下。

　　“他们还没睡？！”

　　背景里，她父亲很轻地接了一句：“东京已经早上了。”

　　几分钟后，第二通电话打了进来。

　　这次安静很多，没有旧金山那边的混乱背景音。

　　只有很轻的日语。

　　“もしもし、晏如ちゃん？”（喂，晏如？）

　　她外婆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让她瞬间安静下来。

　　“うん。”（嗯。）

　　“見たよ。”（我们看到了。）

　　她外公也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世界中が立って拍手してたな。”（全世界都站起来给你鼓掌了啊。）

　　Adel终于彻底说不出话，只是低头捂住眼睛。

　　而Ryuichi坐在那里，安静听着那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

　　晏如。

　　晏如ちゃん。

　　不是媒体上的Adel Endo Kao，不是戛纳的新导演，而是那个横跨东京、旧金山长大的孩子。

　　电话终于结束时，整个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Adel低头坐在那里，像终于彻底耗尽了所有情绪。

　　Lucien已经重新打开一瓶香槟。

　　Fran?oise靠在窗边抽烟。

　　而Ryuichi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极轻微的恍惚，像终于真正理解：她身体里原来同时住着这么多地方、这么多语言、这么多历史。

　　Lucien终于举起酒杯。

　　“Okay.”

　　他声音甚至还有点哑。

　　“现在你大概终于相信我了吧。”

　　Adel抬起头。

　　“什么？”

　　Lucien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告诉过你, you were never making a small film.”

　　黎明即将破晓。

　　Lucien醉了，Fran?oise已经回房休息，Ryuichi还倚在窗边，脸颊因为酒精还有未褪去的红。

　　Elijah准备离开。

　　Elijah大部分时间都没说话，只是一直待在那里。

　　Adel叫住他："Hey."

　　两个人安静了一秒。

　　“谢谢。”

　　Elijah笑一下：“谢什么？”

　　“在所有其他人之前，先看到我。”

　　“我不是先看到你，是你一直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