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Cella

13、Chapter 13 Here we are Here

　　4月初，戛纳主竞赛入围名单终于公布。

　　那天巴黎难得放晴。

　　Lucien从早上开始就不停接电话——法国、纽约、sales、press、festival office。

　　整个酒店大厅几乎像小型战场。

　　而Adel则始终抱着咖啡坐在角落，像仍旧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所有人突然都开始这么激动。

　　直到中午，Lucien终于挂断一通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转过头。

　　“Bon.”

　　他甚至没有刻意制造悬念。

　　“我们入围主竞赛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Adel怔在那里，像那句话根本没有真正进入她的大脑。

　　Fran?oise最先低头笑了，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Lucien已经开始重新点烟。“别这样看着我，我们当然入围了。“

　　他停顿一下：“现在的问题是，电影是否能接受住戛纳的考验。“

　　Ryuichi则只是安静望着Adel。

　　她还坐在那里没动。咖啡已经彻底冷掉。

　　很久后，她才终于低声开口：“Main competition? “

　　Lucien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No, chérie，是少年组。”

　　这次连Fran?oise都低头笑得肩膀发抖。

　　而Adel终于后知后觉地把脸埋进掌心。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开始感到害怕。

　　接下来的几小时几乎彻底失控——传真、采访邀约、电话。

　　Lucien开始不断重复：
　　“不，她没办法在一天接受12个采访。 ”
　　“不，她也需要睡眠。 ”
　　“对，她只有二十多岁。”
　　“不，这不意味着她能随时随地接受你们的采访。”

　　Adel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这一切，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

　　而就在傍晚，Lucien忽然把一张名片放到她面前。

　　Adel低头皱眉。

　　“什么？”

　　“有个人想在戛纳后会一会你。“

　　Lucien语气异常随意。

　　Adel几乎立刻回绝：“不。”

　　Lucien甚至没有抬头：“你都还不知道是谁。”

　　“还是不。”

　　Fran?oise低头喝咖啡，已经开始笑。

　　Lucien终于长长叹气。

　　“Chérie, if this film survives Cannes…”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需要一个经纪人。”

　　Adel明显皱起眉。

　　像“经纪人”这个词本身就让她不舒服。

　　“为什么？”

　　Lucien终于抬头看她。

　　这一次，他难得没有开玩笑。

　　“Because after Cannes…”

　　他低头点燃烟。

　　“People stop asking for the film, they start asking for you.”

　　第二天下午，Adel还是去了。

　　纯粹因为Lucien坚持。

　　Julian比她预想得安静很多，没有推销自己，没有谈合同，没有谈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

　　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聊电影，聊导演，聊为什么有些作品会活下来，而有些不会。

　　直到某个时刻。

　　Adel随口说：“我讨厌社交。”

　　Julian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Good.”

　　“为什么?”

　　“因为你很不擅长做这件事。”

　　Adel第一次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Julian却只是笑了笑，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离开前，他既没有递合同，也没有要求任何决定，只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餐巾纸背面。

　　递给她。

　　“If Cannes gets loud.”

　　他停顿了一下。

　　“Call me.”

　　后来回想起来。

　　Adel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让Julian成为自己经纪人的。

　　没有签约仪式，没有郑重决定，只是等到戛纳开始后，他已经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那里。

　　Lucien负责电影，而Julian开始负责她。

　　5月的戛纳比Adel想象得更吵。

　　海风、闪光灯，无数种语言同时漂浮在空气里。

　　电影节开始后的前几天，她几乎一直处于某种轻微失真的状态。

　　采访、Photocall、Q&A、又一个采访。

　　Lucien已经彻底进入战斗状态。

　　“Two more interviews.”

　　“No.”

　　“Lucien.”

　　“One.”

　　“No.”

　　“Half.”

　　Adel瞪着他。

　　Lucien面无表情。

　　“15分钟。”

　　而坐在旁边的Julian终于低头笑了。

　　“That's the closest thing to compromise I've seen all week.”

　　电影首映被安排在电影节中段。

　　卢米埃尔大厅。

　　那天晚上，Adel第一次真正开始紧张。

　　不是拍摄时那种紧张，也不是剪辑时那种紧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因为这一次，电影终于要离开他们，真正进入别人的身体。

　　首映前的休息室比她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只有等待。

　　Lucien已经抽到了不知道第几根烟。

　　Fran?oise坐在角落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节目册。

　　Ryuichi站在窗边，远处的海面正在一点点变暗。

　　而Adel则低头看着手里的座位卡，卡片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一点浅浅的折痕。

　　上面印着：
　　Grand Thé?tre Lumière.
　　Competition.
　　ENDO KAO, Adel.
　　Director.

　　她盯着最后那个单词看了很久，像直到这一刻仍旧没有真正习惯它属于自己。

　　“别再看了。”Lucien忽然开口。

　　Adel抬头：“什么？”

　　“你已经确认了6遍你的座位号了。”

　　短暂安静。

　　“7遍。”
　　Lucien长长闭上眼。

　　“Mon dieu.”（我天）

　　这次连Fran?oise都忍不住笑了。

　　“她只是紧张。”

　　“很好。”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Adel回头。

　　Ryuichi正站在那里。

　　“为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因为这代表你在乎。”

　　然后灯光开始变暗，工作人员开始过来提醒入场时间。

　　人群开始向卢米埃尔大厅移动。

　　厚重的红色地毯一路延伸进那座巨大的放映厅。

　　而当Adel真正走进去时，她忽然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银幕，而是因为人。

　　两千多个座位，几乎已经全部坐满。

　　礼服。西装。影评人。导演。记者。

　　整个电影世界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她的电影开始。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已经没有办法再修改任何东西了。

　　Steenbeck不在这里。

　　Fran?oise不能重新剪掉一帧。

　　Lucien不能暂停放映。

　　Ryuichi也不能再说：“Try silence first.”

　　电影已经离开他们了。

　　而他们终于一起走进那片黑暗。

　　两个小时后，电影结束，最后一个镜头消失，银幕重新亮起。

　　最开始的一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一秒长得几乎像一个世纪。

　　然后，掌声出现了。

　　先是零星几个人。

　　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Adel甚至有些不敢抬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突然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

　　而Lucien已经长长呼出一口气。

　　Fran?oise摘下眼镜。

　　Ryuichi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一晚之后，整个电影节开始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