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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Fine tune it and let it grow Fine ...

  •   之后的几个月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revision与作曲几乎同时进行。Adel每天仍旧待在剪辑室。

      只是现在,Steenbeck旁边开始慢慢出现更多东西:cassette tapes、handwritten music notes、synth demos、半夜录下来的钢琴片段。

      Ryuichi出现得也越来越自然——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清晨,有时甚至只是为了让Adel听一段刚完成的motif。

      然后两人又会重新坐回Steenbeck前,把同一个scene反复看十几遍。

      “情感给太多了。”

      “也许钢琴声进得太早了。”

      “也许这里不要钢琴声会更好。”

      “试试以沉默开始。”

      很多对话都短得近乎碎片。

      可偏偏两人总能立刻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某次,Adel甚至只是皱了一下眉,Ryuichi便已经伸手把刚放进去的music cue重新关掉。

      “No.”

      他低声道。

      “She’s still pretending.”

      于是音乐消失,只剩风声。而那一幕终于突然活了过来。

      很多夜晚最后都会变成这样——胶片、咖啡、凌晨的纽约。

      还有两个人长时间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寻找某种几乎无法被准确描述的情绪。

      Fran?oise后来甚至已经不再惊讶。

      某次凌晨离开前,她只是重新点燃一根烟。

      “Careful.”她淡淡看了两人一眼,“If you keep refining silence like this, the film will eventually disappear.”

      Adel头也没抬:“Good films almost do.”

      Fran?oise低头笑了一下:“Now she really sounds dangerous.”

      而如果让Ryuichi说他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意识到Adel还未真正成为大导演,但他已经感觉到她会成为大导演的时候,那大概是他意识到她和Bertolucci一样,会疯狂改剪辑,即使他们已经决定好哪边需要配乐,以及需要多长的配乐。

      当然,这是他之后的调侃。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还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当时的Adel坐在Steenbeck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剪辑台边缘,时不时看向坐在一旁的他。最后,她像是终于鼓足勇气:“I’m sorry. I changed the cut.”

      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有不少给电影配乐的经验,所以配乐需要随着剪辑调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于是他只是很轻松地问:“How much?”

      Adel的回答很轻,带着试探,内容却坚定:“Enough to be inconvenient.”

      他打开新 cut,发现原本音乐进入的点没了,场景短了八秒,人物停顿换了位置,结尾从镜头 A 变成镜头 C。

      依旧在期待范围内。

      但Ryuichi还是假装严肃地说:“This is not inconvenient. This is a new scene.”
      也许是意识到他并不是完全生气,Adel的口气似乎更硬气了些:“Structurally, yes.”

      “Musically, also yes.”

      “Pizza is here.” Marco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敲门,将pizza放到不会影响他们工作的地方,道别,关门离去——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已经完全接受了剪辑室里没有正常作息这件事。

      关上门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Ryuichi转头看她

      Adel撇了撇嘴:“请享用晚饭。”

      “这是道歉吗?”Ryuichi盯着一旁的Pizza问道。

      “这是食物。”

      “因为你需要道歉?”

      “因为你需要吃饭。”

      他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但也没有完全坦然。那时她还没有后来那种理直气壮的 sorry but not sorry。她知道他已经写了那段音乐,也知道自己今晚带来的不是修改,而是重写。

      过了一会儿,她说:“I’m sorry you have to redo it.”

      他等着。

      她补充:“I’m not sorry I changed it.”

      他低头笑了一下。

      “That's very precise.”

      “It is.”

      “Not very comforting.”

      “I brought dinner.”

      “That is not the same.”

      “No,” 她说,“but it is what I can offer.”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的女人转过身,音乐本该进入的位置只剩下房间里的空气。Adel 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几秒钟后,他明白她为什么改。

      那段沉默比音乐更好。这很烦,因为她是对的。

      他停下画面。

      “How late are we working?”

      Adel 把pizza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As late as the film needs.”

      “Terrible answer.”

      “I know.”

      他拿起一块pizza,她终于笑了一下。

      当然,如果他当初知道自己最开始对他的宽容会助长她无限膨胀的“剪辑坏习惯”,他大概会三思而后行。

      有了第一次更改剪辑的经历后,这样的请求,或者说要求,有增不减,而Adel的歉意则是有减不增。

      她不仅知道她对剪辑和音乐的修改直觉是对的,更意识到,Ryuichi并不会真正反感,甚至有时候会比她更早听出那个改动为什么必要,

      也因此,她开始把剪辑室里那种过分严肃的专业判断,近乎嬉笑的蒙混过关。

      Adel 再次提出修改意见时,Ryuichi 已经看见她手里的咖啡。

      “坏消息?”他问。

      “修改。”

      “这两个词在你这里有区别吗?”

      “当然。”她说,“坏消息不一定改善电影。”

      他看着她。

      “多少?”

      “不要一开始就问数字。”

      “我和 Bernardo Bertolucci工作过。”他说,“我知道应该先问数字。”

      Adel 抬眼。

      “那他训练过你。”

      “我曾经这么以为。”

      她把咖啡放到他面前。

      他低头笑了一下,认命地看她新的cut。

      画面开始。十秒之后,他暂停。

      “你剪掉了她看窗外的那一下。”

      “太说明了。”

      “那是我的进入点。”

      “现在不是了。”

      “当然不是,因为它已经死亡。”

      “不要把一个剪辑点说得像亲属。”

      他转头看她。

      “Bernardo 改整场戏的时候,至少会承认他改了整场戏。”

      “我没有改整场。”

      “你改了它的重力。”

      Adel 安静了一下,然后瞟了他一眼:“对。”

      他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抱怨忽然失去了一半力气。

      因为这正是问题所在。

      她不是任性。

      她知道自己改了什么。

      她知道那一帧被拿掉后,整个场景的重力换了方向。

      这很烦。

      因为她是对的。

      Ryuichi 靠回椅背:“你比 Bernardo 更危险。”

      Adel 终于笑了一下。

      “因为我更年轻?”

      “因为你带咖啡。”

      “这不是危险。”

      “这是预谋。”

      她把纸袋也放到桌上:“还有Marco的pizza。”

      他看着纸袋,又看向屏幕。

      “所以是预谋。“

      她无视了他的指控:“Thank you, and I owe you this.”

      Ryuichi感觉有些抓狂。

      但也正是在这些反复之间,他越来越清楚地看见了她:她的不好意思,她的顽固,她的狡黠,她对准确性的近乎残忍的忠诚。她会为了三秒钟的沉默让所有人重来,也会在知道自己带来麻烦的时候,把咖啡和 pizza 放到他手边,假装这不是道歉。

      他后来会说,她的剪辑习惯是灾难。但那时他已经知道,这场灾难非常有判断力。

      而与此同时。

      Elijah开始越来越少出现在Adel的生活里。

      并不是争吵,也不是某种戏剧性的疏远,更多像两个人的时间开始慢慢错开。

      Adel越来越晚回家,越来越频繁取消晚餐,越来越长时间困在某个cut里。而Elijah也开始进入新的programming season——新的电影,新的导演,新的电影节会议。

      有时候他深夜回家时,Adel甚至还没回来。桌上只留着一张潦草的note:rough cut revision, don’t wait up.

      起初Elijah还会去剪辑室接她。后来次数也慢慢变少。因为他逐渐发现,很多时候,当他推门进去时——Adel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来了。

      她只是坐在Steenbeck前,低头听Ryuichi说:“等下,这边。”

      然后整个房间又会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胶卷缓慢运转的声音。

      Elijah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产生一种奇怪感觉。并不是被排除,而是——Adel正在进入某个越来越深的地方。

      而那里,Sakamoto比他更早抵达。

      可最让他无法责怪任何人的地方在于:那一切都是真的在让电影变得更好。所以他甚至无法说“不”。

      因为他也是最先看见Adel的人之一。他比谁都更希望这部电影真正活下来。只是有时候当他深夜一个人回到公寓时,还是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会窝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Cassavetes到天亮的女孩。

      而现在,她似乎已经越来越属于另一个世界了。

      1992年2月时,Ryuichi短暂回了一趟日本。

      《Heartbeat》的巡演已经开始——东京、大阪、名古屋。

      短短几天里,他重新回到:舞台、采访、灯光、以及巨大而喧闹的人群中央。

      而纽约这边,Adel仍旧困在接近final cut阶段。

      电影已经越来越接近完成。可越接近完成,Adel反而越无法停止修改。

      某个transition再提前半秒、某句对白晚一点进入、最后一个空镜到底停留多久。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陷进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甚至有时凌晨三点还会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不对不对不对,浴室那场戏还是不对。”

      Fran?oise终于忍不住摘下眼镜。

      “Adel。”

      她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疲惫。

      “不是那场戏不对,是你怕完成它。”

      空气安静下来。

      Adel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Fran?oise说得对。

      与此同时,Lucien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一天会来两次。

      电话、lab、sound mix booking、festival schedule。

      法国那边不断催促,整个剪辑室开始逐渐进入一种deadline逼近的焦躁感。

      “Film must eventually end, chérie.”

      Lucien某次直接站在Steenbeck旁边,双手撑着桌面。

      “你不能一直剪辑修改直到戛纳为止。”

      “看着我。”

      Adel甚至头都没抬。

      Lucien长长闭上眼。

      “Mon dieu…”(我天)

      “Fran?oise, she’s becoming worse.”

      Fran?oise低头翻笔记。

      “She was always like this.”

      而就在这种几乎永无止境的revision里。

      来自东京的传真与cassette tapes开始不断出现在剪辑室。

      有时候是一小段钢琴,有时候是合成器loop,有时候甚至只有一句潦草的note:desert scene, maybe too emotional, try silence first。

      某天凌晨。Adel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

      纽约下着雨。她把Ryuichi刚寄来的demo反复听了很多遍。

      很轻的钢琴,几乎像马上就会消失。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能从音乐里辨认出Ryuichi的疲惫。

      巡演结束后,Ryuichi很快又重新回到纽约,像从未真正离开过。

      3月初,final cut终于完成。

      Steenbeck终于停下来,墙上的workprint被一卷卷收进铁盒,Marco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一周没有接到深夜披萨订单。

      而Lucien终于像松了一口气似地说:“Parfait, now we only have to finish the film.”

      3月中旬,他们离开了纽约,飞往巴黎。

      3月的巴黎开始不断下雨。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lab、mix studio、screening room之间来回穿梭。

      电影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真正意义上的最后阶段。

      而Elijah并没有来巴黎。并不是因为什么争吵,更不是某种戏剧性的疏远。只是2月柏林电影节结束后,他自己的programming season也彻底开始了——新的片单、新的电影节会议、新的导演与关于电影发行的沟通。

      整个春天的独立电影圈都开始逐渐进入一种混乱而高速运转的状态。

      有时深夜,Adel会在巴黎的酒店房间收到他的传真。

      有时候只是:一句关于某部电影的抱怨,一个荒谬的industry gossip,或一句很短的:
      sleep, idiot.
      —E

      而Adel偶尔也会回,通常是在凌晨三四点。字迹潦草,像人已经快累到失去意识:
      Cannes copy soon.
      still fixing subtitles.
      Lucien threatening murder.
      —A

      Elijah总会低头笑,因为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巴黎lab,Lucien崩溃,Fran?oise抽烟。而Adel 也许又在坚持某句字幕应该晚0.5秒出现。

      某种意义上,即使不在巴黎,Elijah也依旧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她。

      可与此同时,他也开始越来越明显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过去,Adel会在每一次放映后第一个给他打电话。会迫不及待讨论:scene,pacing,audience reaction。而现在。很多话,她似乎已经在另一个人那里说完了。

      这种变化并不尖锐,甚至很安静。可偏偏越安静,越让人无从阻止。

      而巴黎这边,answer print终于冲出来那天,所有人几乎都在场。

      放映室很冷。空气里带着胶片和机器发热后的味道。

      Lucien甚至比平时还安静。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很多东西都已经无法再改了。

      放映开始前,Adel还站在最后一排低头翻notes。

      Lucien远远看了她一眼。

      “Non.”

      Adel抬头。

      “No more notes.”

      “Lucien——”

      “No.”

      他直接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笔。

      “We are past revision.”

      停顿一下。

      “We are now in orchestration.”

      Ryuichi低头笑了一下。

      而Lucien已经重新开始在走廊里踱步。

      “February was andante.”

      “March became allegro.”

      他看了眼表。

      “Today is prestissimo.”

      Fran?oise终于忍不住摘下眼镜。

      “你看着像是要疯了。”

      “当然。”

      Lucien几乎没有犹豫。

      “She still wants to trim frames.”

      “Frames matter.”

      Adel异常认真。

      Lucien长长闭上眼。

      “Mon dieu…”(我天)

      “Someone take the Steenbeck away from her.”

      放映终于开始,胶片缓慢转动。

      屏幕第一次真正呈现出接近最终上映的颜色与质感。

      某些画面甚至连Adel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过去几个月一直困在:剪辑、mix、timing、silence里。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重新“看见”电影。

      不是workprint,不是unfinished cut,而是一部真正存在于世界上的电影。

      而与此同时。

      Ryuichi也第一次完整听见,音乐真正进入胶片后的声音——钢琴,风声,沉默,呼吸。

      一切终于永久地绑定在一起。

      某一幕结束后,Adel下意识微微坐直:“等下。”

      Lucien瞬间睁眼:“不。”

      “字幕早了。

      “别!”

      整个放映室瞬间笑成一片,甚至连放映师都忍不住低头。只有Adel依旧认真:“She breathes before the line.”

      Lucien已经开始揉太阳穴。

      “Adel.”

      他声音近乎崩溃。

      “At some point, the audience must also breathe.”

      Ryuichi低头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Fran?oise则只是淡淡补了一句:“She’s right though.”

      Lucien猛地转头。

      “YOU are the reason she became like this.”

      Fran?oise甚至没否认。

      “Probably.”

      最后一个镜头结束时,放映室长时间安静。

      没有人立刻起身。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未上映”的方式看它。

      之后,它就会离开他们。

      Lucien终于慢慢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催,也没有再开玩笑,只是低头点燃一根烟。

      很久后。

      “Bon.”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Send the Cannes copy.”

      空气忽然彻底安静下来。而Adel只是坐在那里,像终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电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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