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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十七章 山月偎枕,清风伴安眠 深山的 ...


  •   深山的夜,褪去了雨夜杀伐的凛冽,只剩无边无际的静谧温柔。

      残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碎碎落落,穿过层叠的林叶,筛下一地斑驳皎洁的光影。晚风穿过苍郁林木,带起簌簌轻响,裹挟着雨后独有的草木清润气息,缓缓漫过青石台,拂动两人交叠的衣袂,温柔得几近无声。

      白玉堂静坐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他微微侧身,将山间微凉的夜风尽数挡在身外,身躯形成一道安稳的屏障,护住身侧沉沉安睡的人。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展昭沉静的睡颜上,眸底翻涌的心疼与柔软,在月色浸染下,浓得化不开。

      方才细细上药、清理伤口之时,他早已摸清展昭满身伤势的轻重深浅。

      表层的皮肉划伤、齿轮撕裂的创口,看着狰狞可怖,却终究只是外伤,悉心调养便可慢慢愈合。真正凶险的,是紫衣老者最后一记掌力震出的内里淤伤,浊气郁结胸间,冲撞经脉气血,看似无碍,实则最耗本源,若是调养不当,日后极易落下反复隐痛的旧疾。

      今夜整夜闯楼,展昭全程强撑伤势,心神紧绷到极致,以血肉之躯挡下层层杀机,以一己执念护住他周全,早已将身心透支到了极限。此刻尘埃落定、危机尽除,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便是沉沉无梦的酣眠,连呼吸都轻缓绵长,褪去了整夜的疲惫与紧绷。

      绯色官袍褪去了大半血色浸染的狼狈,被晚风轻轻拂平褶皱。月色落在他苍白清隽的眉眼上,冲淡了浴血杀伐的凌厉,余下一派温润平和,一如往日开封府内,那位端方自持、温润仁厚的南侠模样。

      只是那过于苍白的唇色、微凉的面色,依旧无声昭示着这场死局鏖战的惨烈。

      白玉堂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探至展昭腕间。

      指尖触感微凉,触到腕间平稳流淌的脉搏,沉滞淤堵的气息已然消散大半,虽依旧虚弱,却规整安稳,无半分凶险异动。

      他悬了整夜的心,至此才真正彻底落地。

      “睡吧。”

      他低声轻喃,嗓音压得极低,消融在山林晚风之中,像是对展昭低语,又像是对自己安然慰藉。

      “有我在,无人再来惊扰。”

      今夜之前,他的人生向来随性恣意,纵横江湖,来去无牵,从不知守候为何物,更不懂何为寸步不离。向来都是他孤身闯险地、孤身破杀局、孤身扛下所有风雨坎坷,从未有人为他踏千里风雨、赴万丈危局,以命相护、以心相守。

      可今夜,展昭来了。

      携一身赤诚肝胆,弃朝堂安稳,踏千里山河,追着他的踪迹闯入这座九死一生的荒山危楼,将他的性命,牢牢护在自己身前。

      从前世人皆道,南侠温润守礼,恪守法度,是庙堂之中最端正的君子,永远沉稳自持、永远分寸有度。

      唯有白玉堂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这位君子骨子里的滚烫孤勇。

      他可以为了律法公理,坚守本心、刚正不阿;亦可以为了知己挚友,颠覆分寸、不惧生死,甘愿一身染血、满身伤痕,也要护他平安无虞。

      这般情义,重逾山河,滚烫赤诚,足以抵过他半生孤寒。

      月色静静流转,时间缓缓流淌。

      山林间万籁俱寂,唯有偶尔几声虫鸣细碎轻响,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安宁平和。

      白玉堂就这般静静守候在侧,未曾合眼。

      他偶尔抬手,极轻地替展昭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偶尔凝神探查他的气息脉象,确认伤势安稳、无半分恶化,眼底的温柔便又沉下几分。

      他自幼桀骜,生性疏冷,惯于独行,不屑牵绊,可此刻看着身侧安稳安睡的人,心头竟填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暖意。

      原来有人等候、有人牵挂、有人并肩的滋味,是这般安稳动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沉沉夜色渐渐褪去,遥远的东方天际,悄然泛起一抹极淡极浅的鱼肚白,温柔刺破漫天墨色。

      残月西沉,星光隐去,清冷的晨雾缓缓从山谷间升腾而起,袅袅绕着山林草木,给整片荒山蒙上了一层朦胧温柔的薄纱。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沉睡的展昭,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回笼,先是朦胧感知到周身微凉的晨风,而后是身侧传来的、安稳温热的气息,最后,是浑身骨脉蔓延开来的、细密绵长的酸软钝痛。

      伤势并未剧烈作痛,反而被药膏温和的药性安抚得平缓柔和,只剩过度透支后的疲惫乏力,沉沉裹着四肢百骸。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晨光率先涌入眼底,柔和不刺眼,驱散了昨夜厮杀的血腥阴霾。视线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白衣身影。

      白玉堂微微垂眸,侧脸线条清俊利落,晨光落在他白皙的面容上,冲淡了他往日桀骜张扬的锋芒,余下一派沉静温柔。察觉到身前人苏醒的动静,他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声音轻柔得如同晨间清风:“醒了?”

      展昭微微颔首,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慵懒倦怠:“……天亮了?”

      “嗯。”白玉堂轻轻应声,“长夜过了,雨停了,风静了,祸乱也平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抚平昨夜所有惊心动魄的凶险,告知他所有的风雨皆已落幕,所有的危机尽数终结。

      展昭轻轻转动脖颈,舒缓僵硬的肩骨,目光下意识扫过周遭景致。

      四周林木葱茏,晨雾缭绕,远山含黛,清风徐徐。没有冲霄楼内阴冷肃杀的机关杀机,没有漫天血色与层层死局,只剩山野晨间最安然澄澈的光景。

      昨夜九层危楼的浴血鏖战、生死相搏,此刻回望,竟恍然如一梦。

      唯有满身真切的酸软伤痕,与指尖残留的血腥凉意,无声证明那场逆天改命、并肩破局的厮杀,真实发生过。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静静守候的白玉堂,目光温柔澄澈,带着初醒的温润:“都结束了?那名主谋……”

      “还在楼内,好好禁锢着。”

      白玉堂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全然的笃定从容,“穴位被我封死,动弹不得、内力尽锁,跑不了,也自尽不得。只需静待开封府追兵抵达,便可押解回京,当堂定罪,了结这桩盘踞数十年的逆党大案。”

      展昭闻言,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忧虑彻底消散。

      他微微松了口气,想要撑着身侧青石起身,可四肢酸软无力,胸口经脉微微牵扯,传来一阵细碎钝痛,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不稳。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扶住他的肩背,轻柔将人稳住。

      “别动。”白玉堂连忙出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伤势未愈,气血亏虚,别急着起身,再歇片刻。”

      展昭顺势靠回身后柔软的草坡,微微蹙眉,轻声道:“无事,只是些许乏力。”

      他习武多年,身经百战,早已习惯带伤作战、浴血前行,这般皮肉淤伤,于他而言并不算重伤。只是昨夜透支太过,心神损耗远超肉身伤势,才会如此虚弱乏力。

      白玉堂却不松口,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包扎妥当的伤口,眸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些许乏力?你昨夜硬扛九重杀阵,替我挡下无数致命杀机,经脉震荡、气血耗空,岂是一句些许乏力便能带过?”

      从前他闯楼,步步浴血、步步凶险,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从无人过问、无人心疼、无人牵挂。

      可今夜展昭为他奔赴而来,以身替他挡尽风雨凶险,满身伤痕皆是为他所受,他如何能再淡然视之。

      展昭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动容与心疼,心头微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润柔和,驱散了连日紧绷的清冷:“你我知己,并肩破局,本就该彼此相护,何须分得这般清楚。”

      一句知己并肩,轻缓温柔,却道尽两人心照不宣的情义。

      庙堂江湖,殊途同归。
      一绯一白,双向相守。

      白玉堂望着他眼底澄澈温柔的笑意,心头暖意翻涌,喉间微顿,良久才低低开口,音色认真而郑重:“于我不同。”

      “从前我孤身独行,生死自负,无人牵挂,亦无需旁人相护。可如今,我不愿你为我涉险,更不愿你为我满身伤痕、受尽苦楚。”

      晨光温柔落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身影映照得暖意融融。

      展昭静静看着眼前少年眼底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执拗,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他从未后悔千里奔赴,从未后悔以身相护。

      世人皆知锦毛鼠桀骜不驯、潇洒肆意,却不知他半生孤寒、无人相守。能陪他踏破绝境、逆天改命,能护他安然无恙、避开宿命憾事,于他而言,亦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山间晨风徐徐,拂动两人衣袂,静谧温柔。

      展昭稍稍调整呼吸,缓过浑身酸软,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轻声问道:“开封府的人,何时会到?”

      “昨夜乱局初定,我已暗中放出信号,循着踪迹而来,最快今日午后,便可抵达荒山。”白玉堂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待追兵赶到,接管逆党主谋、清理楼内残余死士、收录叛党密信盟单,此案便可彻底尘埃落定。”

      展昭微微点头,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如此甚好。”

      盘踞荆襄数十年的逆党祸乱,以真假两座冲霄楼蒙蔽朝野、搅动风云,害死无数忠良、搅动江湖动荡,今日终于能彻底拔除,还天下一份清明安稳。

      白玉堂抬眸望向破晓的天际,天光愈发澄澈透亮,驱散了整夜的阴翳寒凉。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侧之人身上,轻声道:“此地安稳无人,你再调息半个时辰,养些气力。待天光大亮,我便带你下山。”

      荒山清晨雾重露寒,不宜久留。待天色彻底放晴,下山寻一处村镇落脚,好好休养伤势、调理气血,才是稳妥之计。

      展昭没有推辞,微微闭目,顺着温柔安稳的氛围,静静调息养气。

      周身清风和煦,天光温柔,身旁知己相守,无杀机、无凶险、无阴谋、无祸乱。

      历经整夜生死厮杀,终于得片刻安然静好。

      白玉堂依旧静静守候在侧,目光温柔缱绻,牢牢锁住身侧之人,寸步不离。

      旧世宿命里的孤楼绝唱、终生憾事,已然彻底翻篇。

      从今往后,
      山河辽阔,风雨有伴,
      江湖路远,岁岁并肩。

      晨光漫遍山林,温柔落满人间,属于红白衣袂的安稳山河,才刚刚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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