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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十八章 危楼未离,风月藏私柔 天光彻底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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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破开晨雾,铺满连绵苍莽的群山。
昨夜席卷荒山的风雨、杀伐、戾气尽数消散无踪,余下的是清晨山野最澄澈通透的光景。东方朝阳缓缓攀升,暖融融的金光穿透层层林叶,驱散山谷残留的微凉雾气,将青石长亭、林间草木、不远处残破的冲霄危楼,尽数笼在一片温润天光之中。
山间风清气朗,岁月静好,却依旧萦绕着一丝劫后未尽的紧绷。
二人并未离开昨夜歇息的青石长亭,就在案发现场近旁,原地静守。
展昭倚着亭柱闭目调息已有半刻。
周天气息缓缓流转周身经脉,白玉堂昨夜替他敷上的药膏药性温润绵长,一点点抚平胸间郁结的淤血,原本滞涩酸痛的经脉渐渐舒展,浑身透支的乏力感也消弭大半。
他习武经年,最懂自身伤势深浅。
皮肉外伤只需时日结痂愈合,不足为惧,真正损耗根基的,是昨夜层层杀阵累积的心神耗空,还有紫衣老者掌力震出的内腑震荡。寻常伤药可愈筋骨,却难平一夜生死鏖战留下的疲累。
可不知为何,身侧之人静静端坐的存在感沉稳而安定,似是无形定心磐石,让他纷乱疲惫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安稳宁和。
无需言语,无需相伴动作,只是知此人在侧,便觉万险皆过,余生安稳。
这是历经生死托付之后,悄然生根的羁绊。
从前二人相交,坦荡磊落,君子如风,惺惺相惜,却始终存着一份侠士之交的分寸疏离。可经昨夜冲霄楼九重绝境、双向舍命相护、逆天改写宿命之后,那份分寸隔阂,早已在血与火的并肩之中,悄然消融殆尽。
依旧是克制的,依旧是端方桀骜的本色,却多了一份旁人无从窥探、独属于你我性命相托的私怀温柔。
良久,展昭缓缓睁开眼眸。
澄澈温润的眸光扫过山间晨光,最后轻轻落回身侧的白衣少年身上。
白玉堂就坐在亭中石凳上,脊背挺拔,白衣纤尘未染,褪去了昨夜浴血杀伐的凛冽锋芒,只剩一派沉静安然。他未曾打扰展昭调息,只是静静守着,目光落于冲霄楼方向,一身警觉尽在周身,周遭动静,分毫未漏,警觉所有细微异动。
哪怕主犯已擒,大局初定,他依旧习惯性护住身侧之人,守住这片刚经血战的死地。
“调息好了?”
似是感知到他睁眼,白玉堂率先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来,桃花眸在晨光下清透明亮,褪去了往日桀骜张扬的锐气,藏着一丝极淡的柔和。
展昭微微颔首,肩头依旧靠在亭柱上,没有起身强撑站姿。气血尚虚,他便顺势以坐姿养气,既是调息,也是守在现场,两全其美。
白玉堂将他一身伤势看在眼里,心底的心疼藏不住。昨夜展昭为护他,硬生生扛下无数致命凶险,一身伤痕累累,此刻强撑实在太过辛苦。
他抬眼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山道,语气淡淡,却带着真切的关切:“此处楼内血腥气重,风露寒凉。官兵赶来尚需一些时辰,不如暂且下山,寻一处避风安稳之地暂歇片刻,养一养伤势。”
这是白玉堂第一次主动劝他离开案发现场。
于他而言,逆党已败,大局已定,不必再死守这阴冷危楼,展昭的身子远比这些俗事要紧。
可展昭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坚定,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与谨慎:
“不可。”
他抬眸望向残破的冲霄楼,神色端正肃穆:“主犯在此,盟单密信皆在楼中。逆党筹谋数十年,心思阴毒,难保没有后手余孽潜藏暗处。我二人若是离开,万一有人趁机劫囚、纵火毁证,今夜一番血战,便尽数白费。”
理由简单直白,句句贴合展昭。
他可以顺势坐着调息养伤,却绝不能因私擅离要案现场。
白玉堂闻言一怔,随即了然。
他本就知晓展昭性子,守责严谨,心怀苍生,从不会因一己安危、一时疲累,擅离要案现场。方才不过是私心作祟,忍不住想让他少受些苦。
他唇角微抿,不再劝说,只是微微侧身,将山间晨间微凉的风尽数挡在展昭身前,淡淡道:“也好。那便不走。”
只是那份藏不住的迁就与温柔,已然落在细微动作之间。
晨光铺洒亭中,将两道静坐的身影拉得修长交叠。
绯色官袍洗去大半血污,依旧是开封御前护卫的端正模样;白衣翩跹,洒脱依旧,江湖少年风骨分毫未减。
在外人眼中,依旧是庙堂君子与江湖义士并肩相守,坦荡侠义,分寸俨然,一如从前。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截然不同。
亭外林间静谧,唯有风声簌簌。
昨夜闯楼之时步步杀机,如今危楼将定,风雨将歇,二人便在亭中静坐调息,轻声闲谈,静待官差到来。
白玉堂便安安稳稳坐在一旁,半步不曾远离。
他素来独来独往,从不会为谁驻足守候,可今夜之后,他甘愿在此陪着这个人,一同守住这片刚浴血换来的天地安稳。
展昭自然感知到身旁人的心意,余光轻扫,心底微动,唇角凝着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未曾显露。
“冲霄楼一事了结,荆襄逆党根除,也算了结一桩数十年祸乱。”展昭轻声开口,打破亭间静谧,语声温润端正,依旧借着坐姿慢慢调息,回归朝堂办案的沉稳气度,“待追兵抵达,清点证物、押解主谋回京,便可上报案情,安抚荆襄百姓。”
白玉堂淡淡应声:“嗯。”
此人向来心性桀骜,于朝堂功绩、朝野声名、百姓称颂,向来毫不在意。
从前执意闯冲霄,是为江湖公道、为胸中快意、为破奸邪诡谋。
展昭望着他清瘦挺拔的白衣侧影,心底翻涌着昨夜生死鏖战留下的万般感慨。
世人只知此番平定荆襄逆党是一桩大功,唯有他清楚,今夜这一战改写了既定的结局。
若昨夜他迟来一步,眼前这人便要落得孤楼殉命的下场,留他一人背负终生难平的憾事。
如今劫后余生,二人一同踏破死局,于天下是除奸安良,于他自己,却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回首远眺,荒山深处,那座残破的九层危楼静静伫立在晨光之中,飞檐断裂,阵台破碎,再无往日阴森绝杀的戾气,只剩满目狼藉苍凉。
那座锁死宿命、暗藏天下诡谋的死地,终究被他们二人并肩踏破。
“世人一辈子都只会知晓襄阳王府那座假冲霄楼。”
白玉堂望着远处危楼,嗓音清浅如风,带着一丝释然,“无人会知荆襄荒山藏着真正的绝杀死局,无人会知这里藏着数十年滔天阴谋。”
世人史书、江湖话本、开封卷宗,日后依旧会记载襄阳王谋逆作乱,记载冲霄楼祸乱终结。
但无人知晓,在这里,南侠展昭与锦毛鼠白玉堂,以血肉破局,以情义逆天,改写了一场千古憾事。
展昭顺着他的目光回望危楼,轻声道:“真假虚实,世人不知便罢。你我知晓,便可。”
世间功名留与世人评说,此间生死情义,你我自知足矣。
短短一句,坦荡通透,恰好撞入白玉堂心底。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红衣君子,晨光落在展昭温润的眉眼间,褪去浴血凌厉,端方依旧,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独独对他的柔软笃定。
白玉堂心头微漾,素来桀骜无拘的心绪,软了一瞬。
是啊。
世人知我侠名,知我恣意,知我除奸平乱。
唯有他,知我孤寒,知我绝境,知我九死一生,知我半生遗憾,知我所有不为人知的执念与温柔。
白玉堂驻足,转头看向身旁之人,桃花眸清浅温润,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一丝历经生死之后、再也藏不住的笃定珍重:
“从此,再无孤楼绝路。”
展昭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澄澈,轻轻应声:
“从此,风雨并肩。”
没有逾矩半句,没有暧昧分毫。
是侠士的坦荡,是生死相互羁绊的私藏温柔。
克制入骨,情深不语,风月可证,山河可鉴。
昨夜生死换得的并肩余生,自此开篇,岁岁安然,只待官差抵达,收尾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