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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十六章 危楼尘定,红白衣袂共归尘 凌霄顶 ...


  •   凌霄顶层的风雨彻底归于沉寂。

      冲霄镇天大阵崩碎之后,整座九层危楼都似卸下了那股沉沉压覆的阴邪戾气。穹顶漏下的雨夜天光渐渐柔和,淅淅沥沥的冷雨慢慢收歇,只剩零星雨丝顺着残破的飞檐缓缓滴落,敲在断裂的玄铁阵台之上,发出细碎清浅的声响。

      漫天杀伐尽数平息,弥漫整层楼宇的浓重血腥气,被雨后微凉的清风缓缓吹散。黑衣死士要么溃散奔逃,要么尽数伏诛,紫衣逆党主谋一身修为尽废,被白玉堂点住周身经脉,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筹谋数十年的朝堂逆谋、搅动朝野的滔天祸乱,今夜在这座荆襄荒山的九层危楼之中,被双侠并肩,一朝碾碎。

      可此刻,无人在意逆党伏诛、阴谋覆灭的快意。

      所有喧嚣落定,所有尘埃将定,整座空旷死寂的顶层,只剩下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

      白玉堂稳稳抱着怀中之人,指尖牢牢托住展昭摇摇欲坠的身躯。

      绯色官袍早已被血水浸透,大片大片的暗红在雨色天光下刺目惊心。肩头撕裂外翻的皮肉、胸口震裂的经脉旧伤、被齿轮与暗弩划开的细碎血痕,层层叠叠,从第一层闯楼至今,每一层杀机,都在他身上刻下了一道为护旁人而生的伤痕。

      从前白玉堂孤身闯冲霄,一身白衣染尽孤勇热血,无人知晓,无人心疼,无人兜底。

      今夜宿命改写,孤勇换并肩,可这份孤勇,终究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落在了这个温润端方、恪守法度、本该安稳端坐开封府、不必沾染江湖杀伐的红衣护卫身上。

      白玉堂垂眸,视线静静落在展昭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

      往日里总是温润清亮、带着沉静笃定的眉眼,此刻微微阖着,长睫轻垂,呼吸轻浅而微弱,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全然卸了所有力道,安安稳稳靠在他的怀中。一路九层,他始终紧绷心神、强撑伤痛、咬牙硬扛,此刻终局尘埃落定,所有紧绷的意志骤然松弛,满身的疲惫与剧痛尽数翻涌,几乎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若非心底那股护着白玉堂的执念撑着,他早已撑不到终局。

      “展昭?”

      白玉堂的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一路杀伐的凛冽锋芒,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的担忧,指尖轻轻贴在他微凉的后颈,感受着微弱平稳的脉搏,心头那股紧绷了整夜的慌乱,终于稍稍松了些许。

      还好,气息尚稳,性命无虞。

      只是伤势太重,透支过甚,已然油尽灯枯。

      展昭靠在他怀中,朦胧间听见耳边清浅温和的唤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微微有些涣散,眼前白衣少年清俊的眉眼在雨光里轻轻晃动,可他依旧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人。

      是玉堂。

      是他千里奔赴、风雨兼程、赌上公职前程、赌上自身性命,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人。

      还好,他没事。

      只要他平安,今夜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凶险、所有的透支,便都值得。

      展昭薄唇微张,呼吸带着几分虚弱的轻喘,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楼内细微的风声盖过,眼底漾开一抹浅淡安稳的笑意:“大局……定了?”

      “定了。”

      白玉堂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微凉的鬓角,一字一句,笃定而温柔,“逆党主谋被擒,死士尽数溃散,冲霄楼所有机关杀阵尽数破碎,荆襄祸乱,今日到此为止。”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满目狼藉、依山凿岩而建的九层危楼,在此刻终于通透了萦绕朝野数十年的骗局。

      “世人皆知、卷宗所载、江湖代代传闻,冲霄楼立于襄阳王府内宅,是赵珏谋逆的明面巢穴。”

      他嗓音清冽,在空旷残破的顶层缓缓散开,揭开盘根错节数十年的真相。

      “可那不过是一座修筑粗浅、机关普通、专为搪塞朝廷耳目摆在明面上的假楼。”

      “真正藏尽天下叛党盟单、布设九重绝杀大阵、锁死宿命杀局的真冲霄楼,从不在城池府邸之间。”

      “这群逆贼耗费十余年光阴,隐秘开山凿岩,将真正的死地藏于荆襄百里荒山深处。”

      从前无数次探查、无数次案卷追溯,所有人都被王府那座幌子楼宇死死误导,盯着城内高墙穷追不舍,谁也未曾料到,真正倾覆天下的祸根,早已悄无声息扎根于无人踏足的险峰荒岭。

      也正因隔绝人烟、独悬深山,这座真楼才能布下这般逆天连环杀阵,隔绝气运、锁死命数,造就原本属于白玉堂的那场孤绝宿命。

      展昭眸光微颤,虚弱眼底浮出彻悟之色。

      难怪旧年历次查案皆浅尝辄止、始终无法根除祸源,原来世人从始至终,看见的都只是贼人故意展露的假象。

      “再也不会有人,妄图以天命锁人,以阴谋乱局,以生死相隔,拆开你我。”

      一句拆开你我,轻缓落下,藏着整夜生死并肩后,最直白的执念与珍重。

      展昭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最后的一丝紧绷彻底消散,整个人的重量完完全全落在白玉堂的怀中。他太累了。从汴梁深夜策马启程,风雨千里,不眠不休,再到九层危楼层层闯关,次次舍身相护,硬扛暗弩、毒雾、齿轮、悬空深渊、终局绝杀,肉身与心神早已被透支到极致。

      若非心底那股护着白玉堂的执念撑着,他早在第七层断梯悬空之时,便已然倒下。

      “那就好。”

      展昭低声呢喃,话音落下,眼皮再次沉重地阖上,陷入了短暂的晕厥,只是指尖依旧下意识地轻轻攥着白玉堂身前的白衣衣襟,仿佛怕一松手,这人便会再次孤身赴险,消失不见。

      那是刻进心底的牵挂,是历经生死后,本能的依赖与不舍。

      白玉堂感受到腰间衣襟被轻轻攥住,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安稳的睡颜,看着他满身刺目的血色伤痕,心头翻涌着酸涩、心疼、愧疚与滚烫的暖意,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压得喉头微微发紧。

      他这一生,桀骜独行,潇洒肆意,向来是别人仰望他、忌惮他、依附他,他从未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人,从未这般真切地心疼一个人,从未这般清晰地感知到,有人将他的性命,看得比自身一切都重。

      从前他总觉得,江湖独行,来去自由,无牵无挂,便是最好。

      可今夜之后,他才真正明白。

      孤身的自由,终究是冰冷的、孤寂的、带着无人分担的沉重;而有人并肩的安稳,有人相护的温暖,才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圆满。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拂开展昭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避开他满身的伤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傻瓜。”

      白玉堂低声轻叹,音色清润,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哽咽,“明明是我要闯的局,是我要破的祸乱,你偏偏要一路舍命相护,次次替我挡下所有凶险,次次把自己置于死地。”

      “你可知,你若出事,这江湖万里,这庙堂安稳,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从前他孤身一人,生死自负,从不在意世间得失。

      可如今,心底多了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牵动着他所有的情绪,牵绊着他所有的牵挂,他的安稳,便是自己往后余生,最想要守住的圆满。

      楼外的雨彻底停了。

      乌云缓缓散开,一轮残月从云层缝隙之中缓缓显露,清浅柔和的月光顺着穹顶的破口,倾泻而下,落在残破的阵台之上,落在满地狼藉的黑衣尸体之上,也温柔地笼住了相拥而立的两道身影。

      一白衣,一绯衣。

      一江湖,一庙堂。

      从前旧世宿命里的冲霄绝唱,困于襄阳王府高墙之内,只剩他一人浴血殉道,只剩后来者空对残楼、终生抱憾。

      而今夜这座荒山危楼,破假局、碎天命、逆宿命而行,成了他们双向奔赴、生死相守的新生。

      白玉堂小心翼翼地将展昭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清瘦,可此刻怀中人一身的重量,却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他动作极稳,极轻,避开他肩头、胸口所有撕裂的伤口,生怕一个动作,便牵动他满身的伤痛。

      画影刀被他随手收归刀鞘,刀身残留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清浅的寒光,一路杀伐的锋芒尽数收敛,此刻只余下护着怀中之人的温柔。

      他垂眸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紫衣老者,桃花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此人筹谋数十年,设真假二楼蒙蔽天下,以荒山真楼布设死局,搅动朝堂祸乱,妄图逆天锁命、扼杀江湖义士,今夜大势尽破、阴谋尽露,罪无可赦。

      白玉堂指尖一弹,一枚石子精准落于老者昏睡穴位,将其牢牢禁锢在残破阵台之上。无需多费心神,待天明开封府追兵抵达,自有律法刑典将其彻查严惩,还天下清明。

      他此刻满心满眼,唯有怀中安稳昏睡之人。

      其余朝堂纷争、江湖诡局、逆党余孽,皆可延后再论。

      当下唯一所愿,便是带他安然离楼,妥帖安养,抚平满身伤痕。

      白玉堂抱着展昭,抬步,缓缓朝着顶层通往八层的阶梯走去。

      月光顺着阶梯缓缓铺洒,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绵长而安稳。

      一路下行,层层危楼,层层回忆。

      第一层漫天毒弩,是展昭为他横剑挡下万千飞矢;
      第二层悬空翻板,是展昭单手托住下坠的他,生死相托;
      第三层毒雾噬心,是展昭以身挡毒,宁肯自损内力;
      第四层心魔幻境,是二人彼此坚守本心,双向守护;
      第五层死士合围,是展昭为他兜底守后,浴血相护;
      第六层齿轮绞杀,是展昭以身硬抗铁刃,满身伤痕;
      第七层断梯悬空,是展昭一句“我不放”,赌上性命护他周全;
      第八层人心诡局,是二人彼此信任,真心破局;
      第九层终局绝杀,是二人攻守互换,并肩踏碎奸谋。

      九层危楼,每一寸血染石砖,都刻着他们并肩相护的情义。

      旧世襄阳假楼,是孤绝宿命的终点。
      今世荒山真楼,是逆天改命的起点。

      一路下行,白玉堂的脚步放得极缓极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怀中之人被颠簸惊醒,牵动满身伤痛。

      展昭在他安稳的怀抱之中,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陷入了安稳的昏睡。哪怕在朦胧睡梦之中,指尖依旧轻轻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分毫。

      穿过层层楼宇,楼内浓重的肃杀血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雨后山间清冽湿润的草木新风。

      闯楼全程满心皆是杀机死局,无暇旁顾周遭光景,此刻尘埃落定,方才察觉这片荒山深夜的静谧安然。

      终于,两人缓缓踏出了冲霄楼的正门。

      楼外,夜色深沉,残月高悬,晚风轻柔。

      滂沱的大雨早已停歇,山间空气清新湿润,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的群山笼罩在淡淡的月色薄雾之中,静谧悠远,荒山野岭褪去了雨夜的肃杀,多了几分安然平和。

      门前的青石长亭依旧静静伫立,檐角还残留着方才暴雨冲刷后的湿润。

      今夜所有宿命翻盘的开端,便始于这座长亭。

      那位来路虚妄、窥见前尘后世的神秘虚影,当初在亭中拦下执意孤身赴死的白玉堂,隐晦提点此楼凶险远超世人熟知的襄阳府楼。

      她从后世而来,以俯瞰整条时序的局外视角,悄然拨正了一条早已注定的轨迹——

      原著之中,展昭会为白玉堂千里奔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只是昔日因缘错漏、线索偏移,他终会赶至空空如也的襄阳王府楼,迟来一步,空余残楼血色、终生悔恨。

      而这一夜,不知是不是展昭心系白玉堂,就算他不知道正确的地点,想的是去王府,却还是在直觉的指引下,被引至这座深山真局……

      所谓逆天改命,从不是强行捏造机缘,而是归正本就该有的双向奔赴,抹平本就不该存在的终生遗憾。

      此刻长亭空空,虚影已然散尽无痕。

      她跨越虚妄尘缘而来,不求声名、不求回馈,只为修正一段千古悲情,成全一场知己相守。

      如今,白玉堂未殒于孤楼绝境,展昭未困于终生憾痛,荒山祸乱平息,天命枷锁破碎。

      她的执念,已然圆满。

      白玉堂抬眸望向空寂长亭,眼底掠过一抹浅淡了然的温柔,随即低头落回怀中人安稳的睡颜,眼底只剩满目柔软。

      “谢谢你,为我奔赴而来。”

      “也谢谢你,让我从此不必孤身独行。”

      低声呢喃散入晚风,温柔绵长。

      白玉堂抱着展昭,缓缓走下冲霄楼前的青石古道。

      山间夜色安宁,月色温柔,晚风轻拂衣袂。

      一路行来,怀中之人呼吸平稳,沉沉安睡,满身彻夜厮杀的疲惫与伤痛,终于在结局落定后,得以片刻安宁。

      他并未急于连夜奔赴山下城镇求医。

      展昭伤势内外交叠、耗损极重,深夜山路崎岖颠簸,贸然赶路只会牵动经脉旧伤、加重气血亏虚,反而有害休养。

      他择了一处离危楼甚远、背风隐蔽的平整青石台,四周密林环绕、隔绝夜风与潮气,安稳无人惊扰。

      白玉堂极轻极稳地将展昭安置倚靠在柔软草坡之上,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一丝动静扰了他的休憩。

      他侧身静坐于旁,目光细细抚过少年满身伤痕,眸底心疼沉沉。

      肩头齿轮撕裂的创口最重,皮肉翻卷、血色深重;胸口掌力震出的内淤郁结经脉;手臂腰侧密密麻麻的新旧划伤层层叠加,触目惊心。

      白玉堂取出贴身珍藏的上好疗伤清毒药膏——此物他常年随身携带、闯荡江湖数次重伤皆未曾舍得多用,今夜尽数取出,只为疗愈怀中之人满身伤痛。

      他极轻极柔地解开展昭浸透血水的绯色官袍,小心避开所有撕裂破损的伤口,细细清理尘土血污,指尖力道稳而轻缓,每一次上药都极尽温柔,唯恐触痛昏睡中的人。

      月光倾泻而下,温柔笼住相依静坐的二人。

      晚风簌簌穿林,山野静谧无声,唯有彼此平稳相融的呼吸,温柔落满这片夜色。

      从前他的江湖,是独来独往、快意恩仇、刀光伴孤影。

      自今夜之后,他的江湖,有了牵挂,有了归处,有了甘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安稳。

      展昭于朦胧睡意中,似是感知到身旁温柔妥帖的照料,紧绷的身体彻底舒展,下意识微微侧身,朝着白玉堂的方向轻轻靠了靠。

      如同漂泊风雨半生的归人,终寻得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白玉堂见状,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月色安然,晚风温柔。

      假楼惑世数十年,真楼定局一朝破。

      旧世残憾尽数翻篇,今世风雨尘埃落定。

      危楼已碎,奸邪已除,天命已改,遗憾已平。

      从此江湖万里,不再孤身跋涉;余生风雨漫漫,皆可并肩同行。

      冲霄一夜风雨终落幕,而属于红衣庙堂、白衣江湖的并肩山河,才刚刚缓缓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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