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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一 陆妈妈 ...

  •   儿子第一次带姑娘回家那天,我就知道,这姑娘迟早要走。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儿子把她攥得太紧了。
      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这样——越怕失去的东西,攥得越紧。攥得越紧,碎得越快。

      陆诀他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拦住他退学。

      高二那年,她男人赌博欠了三十万,追债的天天堵门口。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她把自己的金镯子当了给陆诀交学费。他把钱推回来,说:“不读了。”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哭了整整一夜。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知道,这孩子从那天起就没了童年。他十二岁的时候站在她和那个男人中间,说“你们要离就离,我谁都不跟”,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没变声,嗓子细细的,但眼神已经像个大人。

      后来他真的谁都没跟。她没走,他爸也没走,但那个家早就散了。陆诀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不跟人亲近,不跟人诉苦,什么都不说。她在客厅哭,他关着门在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有时候宁愿他哭出来。但他不。他从小就学会了怎么把情绪咽下去。

      所以当他把程昔带回家的时候,她差点哭了。

      那姑娘站在门口,一脸懵,显然是被硬拽来的。陆诀说“她以后就和我一起住在这里”的时候,语气和当年说“不读了”一模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她看着那姑娘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孩子根本不会追姑娘。他只会用蛮力,不会用真心——不是没有真心,是不知道真心要怎么拿出来。

      她想帮儿子。给程昔买新毛巾、新牙刷、新拖鞋、新睡衣。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做红烧排骨、莲藕汤,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想让这姑娘觉得,这个家是欢迎她的。她想替儿子留住她。但有一天她在厨房忙活,听到客厅里程昔说“阿姨,我和陆诀,我们不是——”,声音涩涩的,像卡了什么。她假装没听到,笑着把菜端出去。

      她知道程昔的意思。这姑娘不是心甘情愿来的。是被她儿子拽进来的。但她还是想赌一把——赌这姑娘能看到陆诀藏在冷漠底下的那点笨拙的好。后来程昔真的住下来了。早上和她一起择菜,晚上陪奶奶看电视剧,偶尔会在陆诀说冷笑话的时候噗嗤笑出声。那段时间是她见过陆诀最像活人的时候。他会笑。虽然只是嘴角弯一下,但她看到了。她偷偷在厨房里抹了好几次眼泪。

      后来他们分手了。

      她不意外。只是心疼。心疼那姑娘被她儿子勒得喘不过气,也心疼她儿子——她知道陆诀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爱人。他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人家死死攥住,攥到人家疼了也不松手。跟他爸完全相反——他爸是攥不住就跑了,他是攥得太紧。

      分手后第一年,陆诀回家吃饭的次数变多了。以前程昔在的时候他一个月回来一次,现在每周都回来。她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挺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姑娘呢?”他说分了。她沉默更久,说:“是你对人家不好吧。”他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她想说很多话——说你对人家太紧了,说你不会表达,说你跟那个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你自己知道吗。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她儿子不会听。他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程昔是他的,那就是他的。除非程昔自己回来。

      分手后第三年,她去陆诀的公寓看他。公寓收拾得比以前干净了,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一盆大的,一盆小的。绿萝养得特别好,藤蔓从窗台垂到地板,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每天精心伺候的。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说:“这花养得真好。”陆诀说是绿萝,不是花。她说:“是小程送的吧。”他没说话。

      她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忽然什么都懂了。他不是在养花。他是在养一个念想。那个念想,已经养了三年了,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从来不需要说出口,但每天都要浇一次水。

      分手后第五年,她生了一场病。

      住院那两周,陆诀请了假,每天守在她床边。隔壁床的老太太以为他是她女婿,笑着说你儿子对你真孝顺。她说那是我儿子。老太太说那怎么不见儿媳来。她笑了笑说还没结婚呢。陆诀在旁边削苹果,没说话。老太太又说那有没有对象,我有个侄女——

      陆诀放下苹果,说:“妈,我出去抽根烟。”她已经好几年没见他抽过烟了。他看着程昔留下的那盆绿萝的时候不抽烟,逢年过节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不抽烟,唯独在别人要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他需要一根烟。她知道他不是出去抽烟。他是出去躲这个话题。他还没放下。五年了,还没放下。

      分手后第七年,他给她打电话,说程昔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发颤,但他在努力压着。他说:“妈,她来找我了。”她说:“那你好好对人家。”他说:“嗯。”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红烧排骨怎么做,你教我。”

      她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以前他在电话里说“分了”的时候是冷的、硬的、没有情绪的。这一次他在发抖。不是难过,是紧张。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笨拙地、不知所措地、小心翼翼地准备迎接他等了七年的人。她挂了电话,把红烧排骨的做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发给他。发完之后她又发了一条:“儿子,这次别再攥那么紧了。”

      他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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