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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 这次是她自 ...

  •   程昔二十六岁那年,当上了出版社编辑部的副主任。

      她是社里最年轻的中层,带着五个人的小团队,每年要出二三十本书。工作压力很大,但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跟压力相处——跑步,煮饭,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和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偶尔在阳台上对着绿萝自言自语。

      绿萝已经换到了第三个花盆,一个墨绿色的陶瓷大盆,比当初那个小塑料盆大了三倍不止。藤蔓从阳台的花架上蔓延到客厅的书架顶端,再从书架垂到地板,像一道横跨了整个房间的绿色河流。每一个来她家做客的人都会被那盆绿萝震撼到,问她是养了多少年才能养成这样。她说是前男友送的。对方就会露出那种“啊”的表情,然后识趣地不再追问。

      她和陆诀一直保持着联系,不频繁,大概每个月聊两三次。他后来谈了一个女朋友,处了大半年,分手了。分手的时候给程昔发了一条消息,说对方嫌他太闷,不浪漫。

      程昔:你确实不浪漫

      陆诀:以前为了追你我不是挺浪漫的吗。奶茶店写便签,楼下等一两个小时,给你偷花

      程昔:那是浪漫吗。那是控制欲。你别偷换概念

      陆诀:……好吧,你说的对

      程昔笑着把手机放下。她现在可以很轻松地跟陆诀开这种玩笑了。以前她不敢碰的、一碰就会疼的回忆,现在已经结痂了。摸着还有一点硬硬的痕迹,但不会再流血了。

      二十六岁的夏天,程昔出了一趟差,去陆诀所在的城市参加一个书展。在酒店里,她拿着手机翻到他的微信,打了三次“我出差在XX要不要出来吃个饭”,删了三次。最后她只发了书展的宣传海报过去。

      程昔:周末在XX有书展,我们社参展。你有空可以来逛逛

      陆诀:你也在吗

      程昔:嗯。我在C区

      陆诀:我来

      书展那天人很多。程昔在展位上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说哑了。下午三点多,她刚送走一拨客户,一转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她的展位前面,正低着头翻看她社里新出的一本小说。

      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了一些的小臂。头发几乎是寸头,衬得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更加硬朗。锁骨边上那片獠牙纹身从领口露出一点边缘,黑色的,依然锋利。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三年?”

      “差不多。”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表上那种不一样——五官还是那样,纹身还是那样。但那种让她曾经感到窒息的暗沉消失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陆诀,眼睛里是清朗的。

      他们在书展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下来聊了很久。聊她现在做的书,聊他升职之后的工作压力,聊各自的父母——陆诀说他妈妈的身体不太好,去年住了一次院,他请假回去照顾了两周。他爸前两年跟着那个女人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恨,没有自怜,只是陈述。

      “程昔,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后悔我二十岁的时候遇到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我那时候太穷了,什么都没有。欠着一屁股债,爹跑了娘哭,自己连高中都没读完。除了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占有欲,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如果我现在遇到你……可能会不一样。”

      程昔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从爵士换成了民谣,又从民谣换成了一首她听不懂的法语歌。然后她开口了。

      “不会不一样的。”

      陆诀抬起头。

      “如果我二十岁遇到的是现在的你,你不会在奶茶杯上贴便签,不会在楼下站一两个小时等我,不会把我拽回你家。你会很礼貌地问我要不要喝杯咖啡,会尊重我的时间,会给我空间。但那也不是我当时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当时?当时我想要的就是危险的东西。越危险越好。像你锁骨上那片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就是忍不住想靠近看看。”

      陆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现在呢。还想要危险的?”

      “现在啊。现在我只想要一个周末不用加班、出门不会堵车、点菜不用纠结的普通生活。”

      “那你这算成熟了还是老了?”

      “是懒了。”

      两个人都笑了。窗外,夏日的午后阳光炽烈,蝉鸣声穿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咖啡馆里冷气很足,空调的出风口对着程昔的小腿吹,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陆诀注意到了,把桌上的菜单本挪了个位置,挡住了那股冷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随手做的。程昔看见了,但没有说。

      咖啡喝完之后,陆诀送她回酒店。站在酒店门口,程昔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结婚?”

      “还没遇到合适的。”

      “上次那个女朋友呢?”

      “分了。嫌我不浪漫。”

      “这倒是真的。”

      陆诀笑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插回口袋里。那姿态也很熟悉,和很多年前每次分别时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不安,没有不舍,没有那种暗沉的、翻涌的占有欲。

      “下次来出差再叫我。”

      “好。”

      “程昔,你今天看起来挺好的。比以前都好。”他说完,转身走了。

      程昔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夏日的阳光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从他的公寓里走出来,腿是软的,衬衫领口被扯松了。他靠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像一个守着宝物的野兽,怕她走,又不敢叫她留。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像一个老朋友。温柔,平静,不再有任何索求。

      她不知道她更喜欢哪一种。也许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终于都变成了自己。

      那天晚上,程昔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发现自己并不后悔。如果她没有在十八岁那年遇到那个危险的、热烈的、控制欲爆棚的陆诀,她就不会在那段关系里学会疼痛和快乐、失去和找回。她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是同一个人让她变成了M,又让她找回了自己。她不后悔。

      她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程昔:今天见到你很开心

      陆诀:我也是

      程昔:晚安

      陆诀: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远处的潮水。她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某个人,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也坦然地面对现在。她终于长成了一个完整的、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

      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天,程昔她妈生病了。腰椎间盘突出,需要做一个小手术。程昔请了年假回去待了两周。在医院陪床的那些夜晚,她坐在折叠椅上,听着病房里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她的手机里,始终留着一个人的微信。

      住院第三天晚上,她妈睡着了,程昔坐在病房窗边,翻出手机,给陆诀发了一条消息。

      程昔:在吗

      陆诀:在。怎么了

      程昔:我妈生病了,在医院陪她。忽然有点想跟你说说话

      陆诀:严重吗

      程昔:不严重,腰椎手术,小手术

      陆诀:那就好。你妈人那么好,肯定没事的

      程昔:你怎么知道我妈人好

      陆诀:能把你养这么大还不打死你,肯定是个好人

      程昔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们聊了很久,聊她的工作,聊他的近况,聊那盆绿萝长到多长了。最后程昔说:等我回去,我请你吃饭吧。

      陆诀:好。你做的就行

      程昔盯着这行字,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一个她犹豫了很多年的冲动。

      程昔:陆诀,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重新在一起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不敢看回复。心脏跳得比当年第一次加他微信的时候还快。

      手机震了。她深吸一口气,翻过屏幕。

      陆诀:想过

      程昔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她正要打字,他的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陆诀:但不是现在。你妈还在医院,你工作正忙,你手上那本书还没做完。等你把自己的事都处理好了,等你真的想清楚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这件事。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程昔盯着这几行字,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以前的他,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把她拉回身边,会趁她心软的时候乘胜追击。但现在的他,说的是“等你冷静下来”。他真的变了。他学会了等。

      程昔:好。

      两个月后,程昔忙完了手头的项目,她妈也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下楼跳广场舞了。她请了一天年假,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回到了那座她上了四年大学的城市。

      她站在陆诀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陆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看着她,慢慢弯起了嘴角。

      “来了?”声音很平,但声线底下有微微的颤抖。

      “嗯。”

      “吃饭没?”

      “没。”

      “我妈做了红烧排骨,说你爱吃。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程昔走了进去。鞋柜上还摆着她的拖鞋,洗手台上还放着她的漱口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这一次,她是自己走进这扇门的。

      吃完饭,程昔和陆诀去了他的房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茂盛,叶子绿得发亮。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他的字迹:每周浇水两次,放在散射光处。

      “那是你当年那盆绿萝分出来的。那盆太大了你抱不走,这盆小一点。你要的话,带走。”

      程昔走过去,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叶子。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笑了。

      “陆诀,我这次来找你,不是来拿绿萝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七年谈过别人,也试过一个人好好过日子。工作做得不错,生活也能自理。但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你管我——是少了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特别有劲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憋了太久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十八岁那年进你店里买奶茶,你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还是加了你的微信,还是走进了你的公寓。后来我为你变成了M,后来又离开你,又花了七年把自己拼回来。现在我拼好了,我不需要你填补任何空缺,我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但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选项,是因为我把所有选项都看了一遍,还是最想选你。”

      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诀站在门口,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所有的镇定都在一瞬间碎掉了。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别开脸,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冷淡把情绪压下去。

      “程昔,我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是拽,不是拉,不是不由分说地把她按进怀里。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在等她的许可。

      程昔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笑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脸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征求别人意见了?”

      “被你逼的。”

      然后他把她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但没有以前那种要把她揉碎的力道。他在发抖,但没有把她箍死。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这次我不会再犯以前的错了。不会再查你的手机,不会再限制你跟朋友出去,不会再把你当成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花了七年学会了怎么跟人相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要是你觉得我又开始犯病了,你直接告诉我。别忍。别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攒到最后直接分手。吵架也行,骂我也行,就是别沉默。”

      程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没有烟味了。他真的戒了。

      “好。”她说。

      陆诀稍微松开一点手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水光,但表情很认真。

      “你以后要是不想住这里,我们可以在外面租房子。你要是觉得跟我妈住不方便,我们也可以搬出去。你不用再勉强自己适应我家的规矩了。这次,你说了算。”

      程昔看着他。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奶茶店收银台后面、用打量猎物的目光看着她的少年了。他在这七年里,从一个靠控制别人来获得安全感的男孩,变成了一个懂得尊重和等待的男人。而她也是。她从那个会被一巴掌扇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承认自己是M的女生,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说出来的人。

      “先住这里吧。你妈的红烧排骨确实挺好吃的。”

      陆诀笑了。那是一个程昔认识他七年来,见过的最不加掩饰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

      “行。”

      那天晚上,程昔躺在陆诀身边。床还是那张床,枕头还是那个枕头。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光。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诀。”

      “嗯。”

      “我们是和好了吗。”

      “不是。以前那段结束了,现在是新的。”

      “新的什么?”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对她,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新的开始。男朋友和女朋友。正经谈恋爱那种。”

      “那以前是什么?不正经?”

      “以前是我太混蛋了。”语气很认真,“对不起。”

      程昔在黑暗里笑了。她把他的手从鼻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还是那样修长有力,但握起来不再像一道锁。

      “以前的事翻篇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扯平了。”

      “嗯。”

      窗外,这座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明天还会是新的一天。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这一次,程昔走进这扇门,就没打算再走出去。

      她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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