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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归 十二年 一 ...

  •   民国三十四年,暮春。
      苏州,雨夜戏楼。
      连日春雨缠绵不绝,丝丝缕缕笼住整座江南古城,青石板路被细雨浸得温润发亮,洗去俗世浮尘,却洗不尽乱世深处藏匿的血腥戾气。彼时北方战火暗涌,军政势力割据拉扯,山河早已不复昔年升平,唯独江南烟雨温柔绵长,以一派虚假的风月静好,掩住遍地兵戈、满目疮痍。
      上官筵是临时途经苏州驻足。
      十二年光阴炼狱,彻底改写了一个人所有模样。曾经金陵城内张扬桀骜的少年,早已被血海深仇、权谋厮杀、颠沛流离磨去所有稚气。此刻的他,身着挺括深色立领风衣,身姿挺拔如寒松,周身凝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沉淀出的沉戾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眉眼锋利深邃,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眼底是阅尽人心、踏过尸骸的淡漠与寒凉,再无半分年少时的鲜活热烈。
      这些年他蛰伏租界,暗中养兵布局,步步为营隐忍筹谋,只为一朝归来,清算当年屠戮上官满门的仇敌。半生浸血,半生孤冷,山河倾覆之后,他的世界只剩复仇二字,再无半分温柔烟火。
      五年前离开的的严浩已成了副官,早已奉命去了他处。上官筵也奉命处理军务,雨势未歇,他无处可去,便独自避雨,无意踏入这座临河而立的老旧戏楼。
      楼内人声嘈杂鱼龙混杂,往来皆是本地乡绅、闲散军阀与附庸风雅的市井看客。台上丝竹婉转,琴音软糯,江南昆曲的温柔腔调漫溢满堂,风月缠绵,柔情缱绻,是乱世里最奢靡、最虚妄的一场幻梦。
      上官筵本无心驻足。
      乱世浮沉,风月最是无用,戏台情长皆是泡影,于他这双手染血、身负满门血债之人而言,不过是消磨庸人的廉价欢愉。他目光冷淡扫过满堂喧嚣,正欲转身离去,可当台上一袭水蓝翩跹、水袖凌空扬起,婉转细腻的戏腔漫落人间的刹那,他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再动弹不得分毫。
      戏台灯影灼灼,流光细碎,尽数落于台上那人身上,温柔缱绻,偏偏衬得人孤绝清冷。
      陈昱珩一身水蓝绣兰戏衣,衣料清雅,暗纹流转,恰到好处衬得身姿纤挺如玉。眉眼细细描着旦角妆容,眼尾一抹淡淡胭脂迤逦上扬,清艳入骨,温婉动人。他身姿柔韧端正,是自幼苦练梨园身段养出的雅致风骨,抬手抬眸,水袖轻旋,步步生韵,一颦一笑皆是戏中虞姬的温柔缱绻、痴心等候。
      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未见。
      那年金陵城破,烽火烧尽满城春色,昔日繁华帝都一夜血染尘土,山河倾覆,故人离散。他背井离乡奔赴绝境炼狱,从此孤身一人,与血海深仇为伴;而陈昱珩留守江南,固守一方戏台,在乱世浮沉辗转,以一身风月皮囊,藏尽半生隐忍。
      上官筵静静立在戏楼最幽暗的廊下,雨丝斜斜穿风而来,轻轻沾湿他的衣角,微凉触感,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滔天巨浪。隔着满堂喧嚣看客、隔着七年离乱岁月、隔着血海深仇与山河破碎、隔着无数猜忌与错过,他遥遥望着台上那个人。
      年少时光骤然翻涌而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犹记当年金陵暮春,桃花盛放,繁花满庭。九岁的陈昱珩初入上官府邸,眉目温润干净,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是江南烟雨养出的清透温柔,总爱仗着年长一岁,笑着喊他小舅子,句句促狭,次次稳压他一头。那时的他嘴硬傲娇、张扬桀骜,最是不服输,总爱调侃陈昱珩一身柔婉身段,笑他学旦角、唱风月,是软懦无用的戏子。
      那时少年无忧,岁月安稳,朝夕相伴,日日拌嘴,岁岁嬉闹。春日踏青并肩而行,夏日课上共偷闲眠,秋日同踏银杏落径,冬日共守初雪暖炉。他嫌他温柔软糯、太过温顺,却偏偏日日黏着他、招惹他、惦记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温润雅致的江南少年。
      可世事无常,乱世无情。
      当年那个被他日日调侃、时时逗趣的温柔少年,熬过十二年乱世风霜,如今立于戏台之上,眉眼温柔,唱腔缠绵,扮尽世间儿女情长、痴怨别离,成了颠倒江南众生的第一名旦。台下无数权贵看客为他痴狂,为他喝彩,人人只贪恋他台上风月绝色,皆当他是供人消遣取乐的伶人、乱世浮沉的玩物,温顺无害,不值忌惮。
      唯有上官筵看得透彻。
      这一身温柔风月是演给世人的假面,这一身温顺无害是乱世求生的铠甲。皮囊温柔入骨,内里傲骨未折,清傲纯粹,宁折不弯,分毫未改。十二年戏台浮沉,他从未依附权贵媚俗苟且,从未堕了梨园风骨,纵使身处污泥乱世,依旧守得一身干净清白。
      一曲《霸王别姬》唱至尾声,唱腔清润凄婉,字字缠绵,句句悲凉。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轻柔戏词落定,轻飘飘撞入上官筵沉寂七年的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汹涌执念。他望着台上身姿翩跹的人,眼底戾气、怨怼、思念、偏执尽数交织缠绕,纠缠成无解的死结。
      十二年人间烟火,十二年人间炼狱。
      他在血海里挣扎求生,日日与恨意为伴,夜夜被噩梦纠缠,熬得身心俱残、冷骨寒心。而陈昱珩留在安稳江南,登台唱戏,风月为伴,看似安稳顺遂,无半分风霜磨砺。
      这般落差,让他怨,让他恨,让他偏执难平。
      一曲终罢,丝竹停歇。
      陈昱珩垂眸躬身,身姿柔顺得体,落落大方,从容谢幕。明亮灯火铺洒在他精致淡雅的戏妆上,侧脸清隽温柔,眉眼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波澜,仿佛十二年乱世风霜,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伤痕。
      满堂喝彩喧嚣鼎沸,俗世欢腾热闹至极。
      唯独暗处的上官筵,周身寒凉死寂,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沉郁戾气与滚烫执念。
      他静静凝望那道温柔身影,喉间发紧,心底缓缓浮出一句冰冷刺骨、早已注定的定论——
      ”陈昱珩。十二年不见,你终究活成了我最完美的一颗棋。”
      ——温顺无害,与世无争,被世人轻视,被众人不防,藏于风月戏台,游走权贵之间。最适合入局探密,最适合潜伏隐忍,最适合替他周旋豺狼、探查情报、诛尽仇敌,替他走完这盘血染半生的乱世复仇大棋。
      雨声淅沥,掩尽细碎声响,戏楼喧嚣渐渐褪去,台前热闹终归于沉寂。
      宾客散尽,看客离场,唯独后台偏院僻静幽深,无人惊扰,只剩檐下雨落淅沥,风声轻浅,寂静得能听见人心震颤的声响。
      陈昱珩退回后台,静静卸下满身浮华。大半戏妆已然拭去,眉眼间只剩淡淡脂粉余痕,水蓝戏衣尚未换下,衣摆垂落整洁,袖口点缀的细碎水钻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十二年浮沉乱世,他早已练就极致的隐忍与克制,惯于以温柔假面掩盖所有情绪,惯于以戏台风月包裹一身傲骨。逢人温顺谦和,处世淡然疏离,将年少所有桀骜锋芒、热烈心性,尽数藏于岁月深处,不轻易外露半分。
      他低头拿着干净帕子,细细擦拭指尖残留的戏香与脂粉,心绪尚停留在方才的戏中意境,未回过神来。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冷冽、穿透寂静风雨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熟悉得刻入骨髓,寒凉得直击心底。
      “小舅子,戏唱得真好。”
      短短几个字,隔了十余载山河岁月,隔了一场山河倾覆,隔了无数别离与遗憾。
      陈昱珩脊背骤然一僵,浑身血液近乎凝滞,手中洁白帕子悄然从指尖滑落,轻坠地面,无声无息。
      太久了。
      整整十二年,无人再这般唤他。
      小舅子。
      这是独属于年少时光的称呼,是金陵私塾檐下拌嘴、长街嬉闹时,那个桀骜别扭的少年专属的称呼。彼时上官筵次次不服他年长一岁,次次与他争锋相对,却又偏偏次次别扭地唤他一声九爷,藏着少年人最笨拙、最纯粹的亲近。
      时隔十二年,故人归来,旧称入耳,瞬间击穿所有伪装与隐忍,翻涌的酸涩、错愕、惶恐、悸动,密密麻麻缠满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回身,抬眸望去。
      廊下风雨飘摇,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深色风衣沾染雨雾,衬得面色清冷苍白,眉眼褪去所有少年意气,只剩成年后杀伐沉淀的阴鸷深沉、冷硬凌厉。
      是上官筵。
      是那个十二年前,金陵城破之夜的三天前,决定留守必破城池的那个少年,从此两人天各一方、生死两隔的少年。
      十二年光阴,足以磨平山河,改尽人间模样。昔日眉眼张扬、肆意桀骜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成满身戾气、手握权谋、掌控生死的上位者。眼底再无半分温柔暖意,只剩血海深仇沉淀的寒凉,与势在必得的强势掌控。
      千般情绪翻涌心底,最终皆被他强行压下。陈昱珩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疏离的浅笑,温和客套,是戏子混迹世间最娴熟、最疏离的伪装。
      “上官二爷,久违。”
      字句客气,字字生分。
      像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像素无交集的甲乙客,尽数抹去年少朝夕相伴的温情,尽数隔绝十二年里深埋心底的牵挂。
      他深知,两人回不到从前了,物是人非。
      上官筵步步逼近,黑色靴底踩过积水地面,发出细碎水声,每一步都沉重凌厉,带着迫人的压迫感。他停在陈昱珩身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深邃黑眸沉沉睨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未卸的戏衣、残留的脂粉、温顺柔和的眉眼,字字寒凉,句句带刺,压着七年积压的怨怼与不甘。
      “久违?”
      他低声重复,语气寒凉刺骨,带着极致的嘲讽与郁结。
      “陈昱珩,十二年不见,你倒是活得潇洒安稳。”
      “我上官满门尽数惨死,阖家覆灭,我孤身一人流落租界,日日浸在血与恨里苟活的那十几年,你留在江南高台唱戏,夜夜风月笙歌,岁岁安稳无忧,当真是好造化。”
      这话狠戾刺骨,如生锈钝刀,一点点割裂两人之间最隐晦、最疼痛的旧疤。
      无人知晓当年抉择的无奈,无人懂得他留守江南的苦衷。当年战火漫天,前路茫茫,山河破碎无归期,他不敢贸然离去,不敢赌一场未知生死的远行,只能固守故土,保全陈氏根基,守住两人最后一点归途余地。
      可世事残忍,结局从来偏心。
      他留世安稳,他阖家覆灭。
      十二年时光,足以让所有无奈变成过错,让所有隐忍变成安逸。
      陈昱珩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苍白,嗓音轻颤,却依旧傲骨未折,字字清明。
      “我留在这里,从不是为了潇洒。”
      上官筵闻言,低笑出声,笑意寒凉刺骨,毫无暖意。他骤然抬手,指腹带着微凉温度,强势擦过他眼尾残存的淡淡胭脂。
      动作粗鲁强势,带着极强的侵略感与占有欲,碾碎他所有温柔伪装。
      脂粉被擦开,露出底下干净通透、未曾沾染半分俗世污浊的原本肤色。
      眼角的红痣,十二年间,愈来愈红。
      “不是潇洒?”
      他俯身逼近,高大身影彻底笼罩住他,寒凉气息尽数覆下,压低的嗓音又沉又哑,爱恨交织。
      “那你告诉我。”
      “……”
      “你这身旦角柔婉身段,这张颠倒无数军阀权贵的脸,十二年日日登台献艺,夜夜周旋风月场中,到底是为了守故土——还是为了借一身伶人皮,换乱世安稳、俗世体面?”
      字字如刃,狠狠刺向他的尊严与风骨,是七年积压的怨恨、别离的不甘、孤身炼狱的苦楚,尽数化作诘问,倾泻而出。
      陈昱珩肩头微微震颤,眼底温顺彻底碎裂,翻出藏了十二年的倔强与清傲。他抬眸直视他深邃漆黑的眼眸,目光澄澈坚定,不卑不亢,字字隐忍有力。
      “上官筵,你可以恨我当年未曾带你家里人走,可以怨我弃你于绝境。”
      “……”
      “但你万万不能辱我半分风骨。”
      十二年乱世污浊遍地,豺狼当道,权贵横行。他身居风月戏台,身处最易被人诟病的境地,却始终守得本心清白,不媚权贵,不逐名利,不堕梨园家训,从未做过半分苟且辱节之事。
      上官筵凝望着他眼底干净纯粹、未曾磨灭的倔强傲骨,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骤然一滞,瞬间乱了所有分寸。
      十二年怨他、恨他、怨他安稳独活、恨他弃己而去,但也守着年少时别样的情感。
      可重逢再见,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宁折不屈、风骨凛然、干净通透的陈昱珩。
      从未变过。
      爱恨瞬间纠缠拧绞,堵在心口,无解难平。
      上官筵喉间发紧,眼底戾气翻涌交织,下一瞬,他骤然抬手,强势攥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骨骼,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与掌控。
      “好。”
      他音色沉哑凛冽,眼底是覆水难收的执念。
      “我不辱你的风骨。”
      “那你替我还债。”
      陈昱珩骤然一怔,心头震颤不已。
      “你当年用三张船票逃了屠杀,让我一人独承满门灭顶之灾,孤身熬过十二年炼狱血海。”
      “你安稳唱戏十二年,岁岁无忧,你欠我的,欠上官家的,欠我哥的,欠你姐的,欠你姐如今十三岁的小女的。”
      他棕黑的眸子死死锁住眼前人,是乱世执棋者的绝对强势,是不肯放手的极致偏执,亦是藏在恨意深处、不敢外露的滚烫深情。
      “陈昱珩,从今日起,你做我的棋子。”
      “借你伶人身世,借你温顺皮囊,借你人人不防的模样,替我游走军阀权贵之间,窃情报、诛仇敌、清血债、平旧怨。”
      棋子。
      不出所料。
      十二年隔世重逢,褪去年少温情,只剩棋局算计。
      陈昱珩心头酸涩泛滥,万般委屈与不甘翻涌而出,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湿意。他望着眼前爱恨难分的人,轻声拉扯,字句隐忍卑微。
      “上官筵……你跨越乱世,寻我十二年,再度寻到我。”
      “就只是为了,让我做你的棋子吗?”
      跨越山河万里,熬过十二年别离,历尽乱世风霜,重逢的结局,依旧是利用,依旧是棋局。
      上官筵望着他眼底难得流露的脆弱与委屈,坚硬冷戾的心弦骤然崩裂,漫天戾气悄然褪去几分。
      他沉默良久,风雨穿廊,寂静无声,只剩心底汹涌的情愫辗转翻覆。
      最终,他以最冰冷的语气,道最滚烫的真心,爱恨两分,极致纠缠。
      “是。”
      “……”
      “首先,你是我的棋子。”
      他攥紧他的手腕,不肯松脱分毫,目光灼热偏执,深沉刻骨。
      “其次——你是我七年孤身炼狱里,唯一惦记的人。”
      “是我恨之入骨、也念之成疾、放不下、舍不得、忘不掉的人。”
      爱恨彻底缠死,无解无终。
      陈昱珩怔怔凝望他,心头所有不甘、委屈、怨怼,尽数被这句隐忍深情击溃。
      年少冤家,岁岁嬉闹,是人间温柔;乱世别离,各自浮沉,是山河无情;今朝重逢,以棋为诱,以恨为名,以情为缚,是宿命难逃。
      良久,他轻轻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沉淀,只剩温柔的妥协与宿命的沉沦。
      “好。”
      “我入局。”
      “上官筵,你要我做棋,我便做棋。”
      他抬眸望他,字字真心,句句宿命,倾尽半生温柔与赤诚。
      “我可为你涉险入局,可为你游走豺狼,可为你阴谋算计,可为你踏血杀人,可为你倾覆整片乱世。”
      “但你要记得。”
      “我这颗棋,不为名利,不为救赎,不为还债。”
      “自始至终,只为你一人。”
      上官筵心口巨震,眼底寒凉彻底褪去,翻涌着汹涌滚烫的情愫。
      风雨萧萧,戏楼寂寂,七年烽烟落幕,故人终归棋局。
      从此,他为执棋人,掌乱世杀伐,布半生棋局。
      他为盘中子,承所有艰险,赴一生情劫。
      “只是……”
      这时,陈昱珩突然开口。
      “何事?”
      “我做你的棋,可以,为你一人,可以,但当你大仇以报之时,你便……”
      “待到我大仇得报时,我将会……”
      “娶我为酬。”
      “娶你为妻。”
      异口同声,两人都愣了一下。
      但不过相视几秒后,两人便都含泪而笑了。
      爱恨捆绑,生死相依。
      棋落无悔,情烬无归。
      这一盘始于年少桃花、终于乱世烬骨的棋局,自重逢这一刻,正式重启。
      十二年,一转眼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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