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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七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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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辗转,一晃便是六载光阴。
昔日垂髫稚子,已然长成挺拔少年。
陈昱珩年至十五,身姿愈发清逸挺拔,常年习戏养出的气韵刻入骨髓,眉眼间褪去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温润清隽,眼尾那一点天然的弧度,添了浅浅风情,却依旧守着一身傲骨,不卑不亢。这些年长居金陵,一边诵读诗书,一边不曾荒废梨园课业,晨昏练嗓压身,水袖翻飞间,早已是同龄人中顶尖的好手。
上官筵欠他一岁,十四岁的少年褪去了儿时的炸毛顽劣,眉眼锋芒愈盛。将门血脉在他身上展露无遗,身形颀长,步履沉稳,自小跟着家中长辈接触军务,眼底早早染上了兵戈戾气。只是唯独面对陈昱珩时,那份与生俱来的强势里,总会掺进几分改不掉的别扭与亲昵。
六年同窗,朝夕相伴,两人早已是旁人眼中拆不开的一对。私塾里的同窗皆知,上官二爷性子冷硬,对谁都不假辞色,唯独对着陈家九少爷,嘴上不饶人,事事却处处偏袒;而素来温和的陈昱珩,也只敢在上官筵面前肆意打趣,句句占着辈分的便宜。
街巷街坊,府邸下人,都笑说这两位小少爷是天生的欢喜冤家,吵了六年,反倒越发黏得紧。
彼时城外已有零星战火传来,远方疆场的厮杀声,隔着千山万水,隐隐叩击着金陵的城门。城中权贵起初只当是边陲乱象,依旧宴饮作乐,丝竹不断,上官家和陈家也照旧维持着往日的光景。上官筵依旧每日拉着陈昱珩穿行在长街短巷,清晨同去私塾,傍晚踏着落日余晖并肩而归,偶尔还会拾起儿时的玩笑,故意扯一扯他的水袖,打趣他
“旦角身段愈发好看,将来定要迷倒满城人”。
每到这时,陈昱珩便会侧身避开,唇角噙着淡笑,慢悠悠回一句:“再好看,也还是你的小舅子。”
一句话,总能让上官筵瞬间语塞,耳尖悄悄泛红,佯装恼怒地挥袖转身,脚步却刻意放慢,等着身后人跟上。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延续许多年。待到及冠成人,一个承袭将门衣钵,守一方疆土;一个重拾梨园本行,唱一世昆曲,纵使身份殊途,也依旧能比邻而居,日日相见。
可乱世的倾覆,从来不会给人预留从容的余地。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
朔风卷着枯叶横扫金陵,天地间一派肃杀,连往日温润的江南水汽,都被凛冽的寒风吹散殆尽。城外军情急报一日数传,敌军铁骑步步紧逼,兵锋直指国都南京。整座城池从最初的歌舞升平,一点点坠入惶惶不安之中。街巷间人心浮动,富户开始收拾细软出逃,商铺闭门,行人行色匆匆,往日的繁华热闹,转瞬便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
上官府邸作为军政核心,首当其冲。府中日夜灯火通明,甲胄碰撞之声、军令传呼之声不绝于耳。上官家主整日坐镇府中调度兵力,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官筵再也没有心思去往私塾,每日守在父兄身侧,看他们排布防务,清点兵卒。短短数日,少年眼底的闲散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陈昱珩也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危机。长姐嫁入上官家已有六载,此时忧心忡忡,日日倚门张望。陈家远在江南的书信频频传来,催促他速速归乡,金陵危局已现,梨园世家无力抵挡兵祸,唯有退回江南故土,方能暂避灾祸。
“阿珩。”
“姐姐。”
“……阿珩,你舍得上官二爷吗?”
“几分不舍。”
陈婉儿听罢,叹了口气,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阿珩,跟姐走吧,我先生已经备好了船票,一共三张,他想让二爷一起走,你说,二爷会走吗?”
听罢,陈昱珩只是僵硬的摇了摇头。
离别,猝不及防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那一日暮色沉沉,寒鸦掠过灰蒙的天际。陈昱珩揣着家中递来的归乡信函,站在上官府后花园那片桃花林里。六年前两人初见于此,春花落满肩头,笑语盈盈;如今深秋叶落,枝桠光秃,冷风穿林而过,吹得人心头发凉。
他等了许久,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上官筵刚从演武场归来,一身短打劲装,额间沁着薄汗,周身带着浓郁的肃杀气。他远远看见海棠树下伫立的人,脚步猛地顿住,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怎么在这里?”上官筵走到他身前,语气不自觉放软,褪去了面对兵卒时的冷硬,“今日私塾休课,你不去歇息?”
陈昱珩抬起眼,望着眼前朝夕相伴六年的少年,喉间微微发紧。相处日久,那些拌嘴打趣的过往一一浮现在眼前,明明昨日还并肩走在长街上,转眼就要天各一方。
“家里来信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秋风揉得有些发飘。
“金陵快要守不住了,家中让我即刻返回江南。”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在上官筵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深棕的眸子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陈昱珩,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回去?”
上官筵的声音发哑,带着些许不敢置信。
“要走多久?还回来吗?”
他从小长在金陵,根在这里,家族在这里。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陈昱珩会离开。在他懵懂的认知里,这个人就该日日陪在他身侧,听他调侃,与他拌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陈昱珩被他攥着手腕,能清晰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颤抖。他心头酸涩,轻轻挣了挣,却没有用力挣脱,而是一翻手腕,握住了上官筵的手。
“不知归期。”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漫起一层薄雾,“兵荒马乱,前路难料。江南是陈家根基所在,我必须回去。上官筵,此地凶险,你们……也多多保重。”
“我不准你走!”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年少独有的执拗与恐慌。上官筵往前一步,将人半圈在海棠枯树之间,周身气场强势,像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将人强行留在身边。
“不过是外敌来犯,上官家手握重兵,定能守住金陵。等风波过去,你再回来便是。为何偏偏要现在离去?”
他不懂乱世的残酷,只知晓自己舍不得。舍不得这六年的朝夕相伴,舍不得这个一逗就笑、一怼就回的人。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心底那份日益滋长的异样情愫,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藏了许久的话,怎么就能就此分别?
陈昱珩抬眸,对上他慌乱又偏执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守不住的。”他看得远比同龄人透彻,“四方势力环伺,独木难支。金陵这座城,迟早会破。我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拖累。”
“拖累?”上官筵嗤笑,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委屈,“我上官家还护不住你一个人?陈昱珩,你就这么想走?”
话语里掺了气话,可内里全是惶恐。他怕这一别,便是永远。
“我不是想走。”陈昱珩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怅然,“我是身不由己。陈家世代居江南,族人都在等我回去。再说,你我身份不同,你将门子弟,要随家族共守城池;我梨园后人,只求保全宗族血脉。道不同,不得不分离。”
“道不同?”上官筵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刺耳万分。他伸手,指尖近乎偏执地抚过陈昱珩的眉眼,从光洁的额头,到微抿的唇瓣,动作带着不自知的贪恋,“在我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将门、伶人之分。我只认你。”
六年相伴,儿时的调侃渐渐变了味道。昔日随口而出的“戏子”二字,早已被他悄悄藏起,再不愿旁人半分轻辱。他渐渐明白,自己在意的从来不是对方的身段、行当,而是这个人本身。
只是这份心意,太过懵懂,太过隐晦,他羞于开口,也不知如何言说。
陈昱珩心口一颤,被他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闪躲。他又何尝没有动容?孤身在外六载,上官筵是他整个青春里最温暖的光。可乱世当前,容不得儿女情长。
“别这样。”他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天色不早了,我明日一早就动身。今日来,是特意与你道别。”
“……”
“还有,姐夫给你留了张票,你要是不想和我分开,可以一起走。”
“……我不会走。”
听罢,陈昱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成拳头,指节泛白。
“若是城破了呢?若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呢?”
风卷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天地间一片凄清。
他未注意,一滴晶莹,滑出眼眶。
上官筵沉默良久,而后缓缓抬眼,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笃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不会的。”
“我也知不会,乱世总有尽头,烽烟总有消散之日。我在江南等你。待到山河安定,我定会重回金陵。到那时,我给你唱戏。”
他刻意拾起儿时上官筵对他说的玩笑,想要冲淡离别的伤感,可话音落下,鼻尖却微微发酸。
上官筵望着他强装从容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他知道对方心意已决,再多阻拦也是无用。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聚散离合,本就是常态。
良久,他松开了紧绷的脊背,周身的戾气渐渐收敛,只剩下一片沉郁的落寞。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贴身佩戴的狼牙佩,那是他年少习武时,父亲赠予他的护身之物,棱角锋利,质地坚硬,是将门子弟独有的饰物。
他伸手,将玉佩塞进陈昱珩掌心,合上对方的手指,牢牢包住。
“拿着。”
上官筵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顽劣,郑重无比。
“此物伴我多年,可挡灾厄。你带着它回江南,务必护好自己。”
“七年。”他抬眸,目光灼灼,立下少年人最重的约定。
“你给我七年时间。七年之内,我必平定祸乱,踏平来敌。届时我亲赴江南寻你。”
“……好。”
“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忘了今日的约定。不准……忘了我。”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是刻在了秋风里,刻在了彼此的心骨上。
陈昱珩握着掌心冰凉坚硬的狼牙佩,触手生寒,心底却滚烫一片。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又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重重颔首。
“我会记得。”
“……保证?”
“我保证,七年为期,我等你凯旋而归。”
没有多余的誓言,没有缠绵的告别。乱世儿女的约定,简单,却沉重如山。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第二日天未亮,晨雾笼罩整座金陵。陈昱珩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陈家前来接应的车马,悄然离开了上官府邸,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六载的城池。
他立于马车之上,掀开车帘回望。上官府的朱门隐在浓雾深处,看不见人影。他知道,那个人或许就藏在某一处角落,目送他远去。
而他心底也知道,还有一个窈窕淑女留在了这里。
三张船票,只保了一人平安。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一路向南,渐渐远离金陵的方向。
自此,山水相隔。
而就在陈昱珩离开后的第三日,敌军大举攻城。
炮火轰鸣,震天动地。昔日繁华的金陵城门被轰然攻破,厮杀声、哭喊声响彻全城。上官家满门死守府邸,浴血奋战,终究寡不敌众。一夜之间,将门望族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昔日桀骜张扬的少年上官筵,侥幸被忠心部下拼死护送,九死一生逃出人间炼狱。亲眼目睹至亲尽数惨死,家族基业毁于一旦,滔天恨意与无边孤寂,瞬间将他吞噬。
“大哥——!”
“小筵……走,快走!”
“哥……”
但怀中那个健硕的男子,已经浑身瘫软,咽了气。
上官筵缓缓将大哥放下,将不远处的陈婉儿轻轻抱起,放到了大哥的身边后,怀抱着一个染了血的襁褓,跟着崔老离开了。
……
他带着满身血污与伤疤,远走法租界,隐姓埋名,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蛰伏筹谋。复仇的火焰,在心底日夜燃烧,昔日纯粹的少年心性,被乱世与血仇一点点磨碎、重塑。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阴鸷、冷戾、偏执与算计,成了游走在黑暗里的执棋人。
他牢牢记得当年桃花树下的七年之约。只是血海深仇在前,他不敢贸然赴约,只能隐于暗处,一步步布局,等待手刃仇敌的那一天。
“陈昱珩,七年之约,我可能要食言了。”
说着,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藤椅上的那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她的眉眼,极像陈昱珩。
而江南之地,也并非世外桃源。
陈昱珩归乡之后,江南梨园同样被乱世裹挟。战火蔓延而来,世家倾覆,权贵割据。为了保全陈家老小,也为了守住一方梨园文脉,昔日清贵的陈家九少爷,褪去诗书长衫,重登戏台,以一身旦角戏衣为伪装,周旋在各路军阀势力之间。
他守着当年的约定,日复一日站在戏台上,婉转唱腔,翩跹水袖。人人都当他是贪恋风月的伶人,任人把玩,唯有他自己清楚,这身戏衣之下,是不肯弯折的傲骨,是七年未改的等候。
狼牙佩被他贴身收藏,夜夜摩挲。金陵的故人,秋风里的约定,成了乱世漂泊里,唯一的念想。
“二爷……我姐和你……过得还好吗?”
……
七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无忧少年沦为血海孤鬼,足以让温润公子化作风尘伶人。
烽烟四起,山河破碎。
两个人,隔着千里山河,隔着生死劫难,隔着一整个黑暗的七年。
一人在暗处筹棋,以备血洗深仇;一人在台上唱尽悲欢,以身蛰伏。
他们守着同一份约定,在各自的泥沼里苦苦支撑。
所有人都以为,年少情谊早已被乱世烽烟吹散。
唯有命运知晓。
七年前桃花树下的一眼相逢,一句道别,一枚玉佩,一场七年之约。
早已将两根命运之线,死死缠绕,难分难解。
或许七年期满之日,两人便会相见。
戏台之上的伶人,终会再次遇见他年少时调侃过、也等候了半生的小少爷。
只是彼时再相逢,春风不再,少年不再。
只剩满目疮痍,爱恨纠缠,一局死棋,步步皆是不归路。
风过江南戏台,弦音幽幽,似有亡魂低吟。
戏骨已立,余烬将燃。
这一场始于初见的纠缠,终究要在乱世之中,走向早已注定的终局。
……
转眼,七年之约已到,然而,倭寇的进攻仍未停歇,陈昱珩手握着狼牙佩登上了戏台,这日他扮的是虞姬,同台扮霸王项羽的是他的好友——严浩,严浩同上官筵一样,都出自军政世家,而严浩又同陈昱珩一样,都靠唱戏逃过了一劫,这些年,陈昱珩和他辗转多地,去了苏南城里,苏北根据地,甚至还冒险去了南京,只为能寻到上官筵的踪迹,然而,踪迹未寻到,陈昱珩却在腰侧留了一个子弹贯穿后的伤疤,每到阴冷天气,疼痛难耐。
这次,他带着狼牙佩登台,只为能得到上官筵的目光,然而,两场结束,那道灼热且略带笑意的目光却从未出现,陈昱珩不禁回到住处后泪流满面。
“上官筵……你,你竟敢食言!”
听到他痛苦的嘶喊,严浩急忙停下换衣,匆匆跑到窗边,一把夺下了陈昱珩手中的烟枪。
“你再难受也不能抽烟!”
“为什么?!”
陈昱珩一听,从位上猛地站起。
“你抽几年了?这玩意伤身!”
“我怎样不用你管!上官筵没来,我心已经碎了!伤身奈我何!”
“……你自己静静吧,我先去换衣。”
“……”
“对了。”突然严浩像想起什么一样,咳了一声后开口了。
“那身虞姬的戏曲嫁衣制好了,等此战结束,你穿那身登个台吧。”
“这么快?”
一听此言,陈昱珩边答边不自觉的放下了烟枪。
“是啊,我催裁缝赶了三夜,很好看,明日……我当职之日,先给你拿来吧。”
“好。”
陈昱珩早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
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缓步走到严浩面前,伸出指若削葱的双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西洋的礼仪,刚学的,再见。”
“……会再见的。”
说完,严浩便将已经叠起的戏服放在了陈昱珩面前,向他微微一笑:“ Farewell, till we meet again,陈花月。”(后会有期)
“1 We shall surely meet again.”(我们定会重逢)
说罢,陈昱珩收起了手,再度拿起了烟枪,而严浩则穿好外衣,拎起放在公寓门口的手提箱,头也没回的走了。
陈昱珩在窗边向下看着那个身影上了一辆黑色的洋车,离开了此地后,微启薄唇,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从此,他再无同伴,也再没登台。
……
五年后,抗日战争结束了。
陈昱珩看着楼下渐多的人流,知道自己该登台了。
微微一笑,从箱中取出了五年未穿的虞姬戏服。
他的霸王,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