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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似乎很喜欢柠檬 她伸手接过 ...

  •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初秋的阳光还很烈,操场上没什么遮阴的地方。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带着一点弹性,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听澜站在队伍最边上,尽量把自己缩进旁边同学的影子里,但阳光还是从侧面斜照过来,晒得她左边胳膊发烫。

      何星舟站在男生那一列,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但说着说着头就偏过来了。他总偏过头往她这边看,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林听澜就有点不自在,把目光转到别处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篮球架。

      “立正——稍息!”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声音又亮又脆,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戴着鸭舌帽,双手背在身后,“体育委员选了没有?”

      “我!”何星舟举起手,声音比老师小不了多少,带着那种一点都不怯场的爽快,“老师,我是自荐的。”

      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个子高,身条也顺,点了点头:“行,就你了。带大家跑两圈热身。”

      “是!”何星舟领命出列,站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全班,目光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找什么人。他领跑经过女生队伍时,脚步特意放慢了一点,偏过头朝林听澜挤了挤眼睛——左眼眨了一下,嘴角带着笑,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

      林听澜假装没看见。

      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同学的鞋后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跑步是她最不喜欢的项目,没有之一。

      “跑步——走!”体育老师的口令一下来,整个班级开始向前移动。何星舟的步子压得不大,带着队伍沿着跑道最内侧慢跑,节奏还算稳,但对于林听澜来说,跑不跑得稳和她自己关系不大,她的问题是——她跑不动。

      才跑了大半圈,呼吸就开始发紧了。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正常喘气,是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攥住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和前面的同学拉开了一截距离,又拉开了一截,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面。

      何星舟跑在队伍最前面,但他会回头。

      他回头看队伍跟没跟上的时候,目光一下子就找到了队伍尾巴上那个低着头跑的人。她的脸已经泛红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步子明显发沉。

      他的脚步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放慢,但领跑的位置不好随便变节奏,后面四十多个人都跟着他。他还是继续跑,只是跑完两圈停下来之后,他几乎是第一个转过身去看她的。

      “自由活动!”体育老师一声令下,人群散开了。

      林听澜没有加入任何一拨人。她慢慢地从跑道边缘走开,找了一个操场边的台阶坐下来,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校服也湿了一小块,贴在上面有点凉。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点发晕。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下一下地数。

      一瓶水递到面前。

      瓶身上还带着手掌的温度,盖子已经被拧松了半圈。

      林听澜睁开眼,逆着光看到一个修长的影子站在她面前。

      “你体能不太行啊。”何星舟在她旁边坐下来,语气里没有嘲笑的意思,倒像是真的在关心。他把水瓶又往前送了送,林听澜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两个人的温度差不多——都是热的,刚从太阳底下跑过。

      “谢谢。”她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常温的,不凉,刚好润喉咙。

      何星舟没有立刻说话。他一只脚踩在台阶下面的地上,膝盖支起来,胳膊搭在上面,整个人坐得很随意,看起来不像刚跑完两圈的人,呼吸早就平了。

      “你连跑步都低着头,是怕踩到蚂蚁还是怕看到前面的人?”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林听澜握了握水瓶,想了想:“……就是习惯。”

      “习惯可以改的嘛。”他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漏了一点点出来,他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你看我,以前也驼背,后来我妈天天拍我后背,拍着拍着就直了。真的,不骗你。”

      林听澜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何星舟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看,笑起来多好。”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正了正神色,“而且,你这样跑步很容易摔倒的。我倒不是关心你——”他顿了一下,把“不是关心”这四个字拖得稍微长了一点,“只是作为体委,要对班里每个人的课堂安全负责。你要是摔了,我写检讨,很麻烦的。”

      林听澜没接话。她把水瓶放在一边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操场。

      男生们在踢球,一个球被踢飞了,有人喊了一声“我的我的”就追过去。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坐在草坪上,有的靠着篮球架,笑声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绿色的草坪上,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

      何星舟没走。

      他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皂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热闹?”

      林听澜愣了一下。

      很少有人会这么直接地问她这个问题。大多数人要么觉得她只是“安静”,要么觉得她“不好接近”,但很少有人会真的注意到——她是不喜欢热闹,而不是不擅长热闹。

      更少有人会直接问出来。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那以后你要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何星舟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可以来找我。我也不太喜欢热闹,但我演得好。”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颗糖躺在他掌心里,是柠檬味的硬糖,透明的黄色包装纸被阳光照得透亮,反射出一点晶亮的光。

      林听澜看着他掌心那颗糖,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笑和刚才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候的笑不太一样。那个笑是给全班人看的,大方、爽朗、挑不出毛病。但这个笑是给她的,弧度小一些,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认真的意思。

      她伸手接过那颗糖。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碰到了他掌心里的一点点汗。

      “谢谢。”她说。

      剥开糖纸,把柠檬糖含进嘴里。酸味先涌上来,舌尖一激灵,紧接着是丝丝缕缕的甜,酸酸甜甜的,和她以前吃过的柠檬糖不太一样。也可能是太久没吃了,她都记不清上一次吃柠檬糖是什么时候。

      何星舟在旁边看着她剥糖、吃糖,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去踢球了。你坐着休息吧,别中暑了。”

      他转身跑向操场,步子很大,跑起来的时候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林听澜含着一颗柠檬糖,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孙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红笔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偶尔抬头扫一眼全班,底下就安安静静的,连翻书的声音都轻了几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软,从金黄色慢慢往橘色过渡,照在课桌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纱。

      林听澜在写数学作业。数学是她所有科目里最吃力的一门,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她容易钻牛角尖,一个步骤想不通就会卡很久。她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题目看着不难,但她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又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她盯着题目发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一个草稿纸团从旁边无声无息地滚过来,刚好停在林听澜的笔袋旁边,像一只精准投递的小纸球。

      林听澜偏头看了一眼何星舟。他没看她,低着头写自己的作业,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专注又无辜。

      她把纸团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火柴人趴在桌上,头顶上画了三朵云,云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好难”,一个比一个大——“好难好难好难”。火柴人的旁边还画了一摊像是眼泪又像是口水的东西,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林听澜差点笑出声,捂住了嘴。

      她把纸团往下展了展,下面另起一行,是解题过程。字迹工整得和那个火柴人完全不搭——步骤清晰,括号对齐,连等号都画得端端正正,每一条横线都用尺子比过的样子。思路和她刚才想的完全不一样,但每一步都写得很细,跳过了她卡住的那个弯。

      最后还附了一句话,字稍微小一点,挤在纸团角落:“第三题也是这个思路。不用谢。”

      林听澜偏头又看了何星舟一眼。他还是那副专心写作业的样子,但握笔的手指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她没道谢。

      把草稿纸展平,压在胳膊下面,照着那个思路重新算了一遍,果然通了。答案算出来的时候,她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笔尖在得数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画完又在旁边点了一个小点,像是某种默不作声的标注。

      放学铃响的时候,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听澜收拾东西很慢。

      她不急着走。不喜欢挤在人群里,不喜欢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不喜欢在狭窄的楼道里被人撞来撞去。她总是等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这样走出校门的时候,路上就空空的,风也吹得舒服些。

      何星舟却也不急。

      他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里,把课本摞好,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等人。

      “你还不走?”林听澜把书包背好,站起身的时候问了一句。

      “哦,我等江遇安。”他朝后面指了指。江遇安果然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眼镜快要滑到鼻尖了,完全没注意到已经放学了。

      林听澜没多想,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带子往外走。

      她的座位靠窗,要走出来就得经过何星舟的位置。她从他和桌子之间窄窄的缝隙里侧身过去,校服袖子擦过他的肩膀,她说了声“借过”。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林听澜。”

      她回头。

      何星舟靠在椅背上,椅子微微后仰,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夕阳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连头发丝都带着一点金边。

      他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一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见。”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普通,普通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普通,让他说的“明天见”听起来不像客套,更像是一句真的约定——就好像他在说,明天你还会来,我还会在这里,我们还会再见到。

      林听澜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来,又压了压。

      到家之后,林听澜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她站在水池边把水喝完,然后拉开料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从药盒里取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

      白色的小药片,圆圆的,没有刻字,每天两粒。她已经吃了三年了,从初二的秋天开始吃的。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吃药,药片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灌了大半杯水才冲下去,以为自己差点被噎死,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后来就好了,后来吃药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不用想,不用犹豫,拿起来,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没有这些药,自己还能不能正常地活着。

      后来她觉得想这些没有意义。

      因为她还活着。

      这就是结果。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掏出来,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星:同桌,到家了没?

      林听澜靠在书桌边,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还握着水杯。

      兰亭序:刚到家。

      星:我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三碗饭!

      兰亭序:哦。

      星:你就回我一个“哦”?我这么激动地跟你分享我的人生高光时刻,你就回我一个“哦”?

      林听澜看着屏幕,嘴角又翘起来了。她赶紧抿住。

      兰亭序:吃三碗饭算高光时刻吗?

      星:对我来说算!我以前最多吃两碗。

      兰亭序: ……那恭喜你。

      星:这还差不多。

      星:对了,你今天数学第三题做出来了吗?

      林听澜想起那张画着火柴人的草稿纸,想起那个趴在桌上喊“好难好难好难”的小人,又想起下面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

      兰亭序:做出来了。

      星:我的方法是不是很厉害?

      兰亭序:嗯。

      星:那你要不要请我喝奶茶感谢一下?

      林听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小狗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勾着,带着一点点得意,又带着一点点试探,好像不太确定她会怎么回答,但还是问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初秋傍晚的风,凉丝丝的。她想起下午那瓶柠檬气泡水,想起阳光下透亮的玻璃瓶,想起瓶壁上细细密密的水珠。

      兰亭序:请你喝柠檬气泡水怎么样?

      对面沉默了几秒。

      星:真的吗?

      星:那提前谢谢你啦林同学。

      她没有再回复。

      把手机放到一边,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桌上的台灯还没开,房间里光线暗暗的,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褪,天边剩下一小片橘红色。

      她不知道怎的,想起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日记本。

      那个本子放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压在一叠没用完的笔记本底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了。上一次拿出来是什么时候?初二?初三?记不太清了。

      她拉开抽屉,把上面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搬开,最底下露出一个淡蓝色的硬壳本子,边角已经磨白了,封面上的卡通图案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来是一只抱着星星的兔子。

      她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的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她写的字歪歪扭扭,比现在丑很多,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医生说这个病要吃药,可能要很久。我不想写了,反正也没什么好写的。不写了。”

      就这几行字,后面全是空白的。

      林听澜看了很久。两年前的那个自己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用同一支笔,写下了这句话,然后合上本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翻过那一页。

      在新的一页上,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字迹比两年前工整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她自己才看得出来的犹豫。她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写了六个字:

      他似乎很喜欢柠檬。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似乎”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她想起下午那瓶柠檬气泡水,想起那颗柠檬糖,想起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想起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

      她把“似乎”划掉。

      他很喜欢柠檬。

      然后又觉得这样写好像哪里不太对。好像重点不太对。

      但她没有再改了。

      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压回那一叠笔记本底下。

      台灯的光落下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初秋的夜晚来得快,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线。

      林听澜坐在桌前,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整理好,一本一本放进书包。

      放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手伸进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是今天早上何星舟给她的那瓶柠檬气泡水,她没喝完,拧好盖子带回来了。瓶壁已经不凉了,但瓶子还在,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很踏实。

      她把瓶子又放了回去。

      然后继续收拾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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