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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也想要勇敢 他是能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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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转眼就到了运动会。
九月底的校园跟开学那会儿不太一样了。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透,但风一吹,已经能听到那种干燥的沙沙声。日光还是烈的,晒在皮肤上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是操场上跑跑跳跳扬起来的那种。
老孙提前找到林听澜,是在一个课间。
当时林听澜正在座位上补化学笔记,老孙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冲她招了招手:“林听澜,你过来一下。”
她愣了一下,放下笔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老孙背着手,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有绘画功底?美术老师跟我提过,说你初中拿过区里的奖。”
林听澜没想到这事会被翻出来。那些奖都是初一的事了,当时她想考美术高中,家里人严肃反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孙已经往下说了:“运动会各班要设计班旗,我想请你帮忙画一下。不用特别精细,你别有太大压力。”
她不太想接。但话到嘴边转了两圈,看着老孙那双认真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所以你最近天天摆着张苦瓜脸,就为这事儿?”何星舟含着糖笑道,嘴巴里鼓鼓囊囊的,糖块在左边脸颊滚了一圈又滚到右边,“老孙也真是的,我就不信咱们班除了你,没人会画画了。”
林听澜趴在桌上画着草图,铅笔在纸上磨出细细的铅灰,蹭了她小拇指一截灰黑色。她心里其实想的是——当时真该拒绝的。
她不是什么大画家,也就是小时候学过几年,初中去参了个赛,误打撞撞拿了个奖。这小小的奖,居然让她有了不考重点高中的想法,真是可笑。
何星舟见她不说话,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要我帮你想创意不?我可以画火柴人。”
“不用了。”林听澜把草图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挡住了他的视线。
何星舟嘿嘿一笑,没再打扰她,转头翻自己的课本去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顺利交了差。老孙拿在手里翻了半天,眼睛都亮了,从上到下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来,一句话堵得她措手不及:
“这画得太好了!林听澜,你来当宣传委员吧。”
老孙拽着她胳膊,那个架势不像是征求意见,更像是在抓壮丁。林听澜往后缩了一下:“孙老师,我……我不太想当班委,我...”
“你画画这么好,班里板报啊、活动布置啊,都交给你,我放心。”老孙的语气不容商量,笑眯眯的,但眼神里写着“先试一个月,不行你再跟老师讲。”
林听澜本来什么职务都不想做,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不太合适了。
于是她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班委。
初中时她也当过英语课代表。那时候她认认真真收发作业,帮老师跑腿,什么都不落下。结果期末评选的时候,另一个课代表在背后跟老师说“作业都是我一个人收的,林听澜什么都不干”。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段被“同行”背刺的经历太过悲伤,她不愿再细细回忆。那天回家她哭了一场,发誓高中什么都不当。
结果这才一个月,就又当上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班旗在运动会前一天快递到了学校。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孙捧着个纸箱走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儿。他拿美工刀划开胶带,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从里面抽出来,展开的一瞬间,教室里“哇”了一片。
旗帜是深蓝色的底,中间的图案用的是林听澜画的——一只展翅的飞鸟,线条简洁有力,鸟身的弧度刚好组成一个“2”的形状。她自己也没想到做出来效果这么好,旗面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飞鸟好像真的在飞。
“咱们班的班旗,出自林听澜同学之手,”老孙把旗举高了给大家看,“大家鼓掌!”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林听澜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书。
何星舟在旁边使劲鼓掌,鼓得比谁都响,还故意往她这边侧了侧身子:“厉害啊同桌。”
林听澜没理他,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运动会当天。
九月底的太阳毒得很,才早上八点多,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就已经晒得发软了。各班方阵按顺序排列在操场一侧,班旗在旗杆顶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听澜站在二班的队伍里,位置比较靠前,前面就是主席台,能清楚地看到校长桌上摆着的矿泉水瓶在反光。
“同学们打起精神来!展现我们二班的风范!”老孙在队伍前来回走着,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被风吹得有点散,但他气势不减,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何星舟站在班级最前面,手举班旗。
不论气质还是长相,他都是二班门面的最佳人选——身量高,肩背挺直,校服穿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像校服。他把旗杆竖直举着,旗面在他身后展开,深蓝色的飞鸟在风里翻飞。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林听澜站在队伍里,目光从老孙身上移开,往身后瞟了一眼,刚好看到三班的方阵。
“他们班的班旗好好看啊。”她看见三班的人这么说,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抬头往二班这边看,“这真的不是隔壁美高的学生代画的吗?”
声音不大,但林听澜听得很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就有人接话了。一个女生探出半个身子,自然地搂上她的肩膀,语调上扬,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骄傲:“当然不是啦!这是我们班伟大的宣传委员林听澜同学亲手创作的,纯原创哦。”
对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圈是荧光粉色的,说话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她转头看着林听澜,笑得眼睛弯弯的:“而且我们听澜长相也很出众,以后一定是个大艺术家。”
这个女生林听澜有印象,叫王文早,性格跟何星舟一样大大咧咧。她刚开学那阵就跟几乎全班人打好了关系,听说家里是开公司的,很有钱。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热情,但对林听澜来说,这种热情有时候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没有没有……”林听澜微微侧了侧身子,想从那胳膊底下溜出来,但王文早搂得挺紧,她也不好意思使劲挣。
正说着,三班那边骚动了一下。
一个女生从三班第一排悄悄溜了出来,猫着腰,脚步又快又轻,像只偷跑出来的猫。她一溜烟钻进了二班的队伍,缩着肩膀凑到林听澜身边,胳膊肘直接怼了她一下:“真是你啊,小兰花!”
林听澜瞪大了双眼。
“小晚?”
苏晚,林听澜初中时最好的闺蜜。两个人初中三年坐了一年同桌,两年前后桌,一起吃过同一碗泡面,一起在走廊罚过站,一起在操场上看过好多次夕阳。初三那年苏晚学习很一般,每次模考班排都能跟林听澜差十几名,林听澜还以为她会上不了一中。没想到苏晚竟然考上了,还是隔壁班。
“喂喂喂,这么快就不认识爸爸我了?”苏晚开玩笑地肘击了一下林听澜的肋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初中时候她们打闹的老手感。林听澜条件反射地弹了对方脑门。
“小兰花,你长本事了啊,这才开学一个月,就成班级门面了?”苏晚揉了揉脑门,笑嘻嘻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哎呀你别听她们瞎说,我的长相哪有那么出众。”林听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飘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举旗的身影上。
长成那样的才能算门面吧。林听澜在心里默默想。
苏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看到何星舟转回头,正面朝着她们这个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清楚楚——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条线条都长得恰到好处。
“我去。”苏晚倒吸了一口气,音量没压住,“这是你们班体委?没人说我还以为是哪个艺术班的舞蹈生呢!”
她朝身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凑到林听澜耳边:“你再看看我们班那体委,我都没招了——超绝五五分身材,看哭千亿少女。真的,不骗你,你回头看看!”
林听澜忍不住笑了一下:“没那么夸张吧。”
何星舟的颜值确实高,这件事她心里清楚得很。开学第一天后排女生窃窃私语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她不好意思承认罢了——承认一个男生好看,好像就默认了自己在关注他似的。
“也不知道你们体委有没有女朋友,”苏晚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何星舟,又看了看林听澜,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这么帅的人,身边应该不少追求者吧?”
林听澜还没来得及接话,苏晚自己摆了摆手:“唉,不说了,我先回班了,要不待会儿老于又要骂我了。”她朝三班那边指了指——队伍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性,穿着一件粉色的防晒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老孙年纪小点,面相却比老孙凶,嘴巴抿成一条线,正往这边看。
苏晚缩了缩脖子,冲林听澜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回头聊啊小兰花!”然后弯着腰又猫回了三班的队伍。
林听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着。
运动会顺利展开。
各项比赛依次进行,看台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喇叭里播报成绩的声音和同学们加油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何星舟报的是3000米长跑。
“3000米最累人,没人想跑的。”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那你还报?”
“就是因为没人报,所以我要站出来。”何星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他平时说话总是带着笑,尾音往上扬,像是在跟所有人开玩笑。但这句不一样,语调是平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听澜看着他。
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像是被那个目光带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自己太不了解这个男孩了。
开学第一天她对他的判断是“十个里面九个渣”,后来她觉得他有点烦……但现在,看着他的侧脸,她发现那个判断好像不太对。
他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小混混,吊儿郎当的,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但他是那种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扛事的勇者。
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3000米长跑准备——”
大喇叭里传来裁判的发令声,声音在整个操场上空回荡。看台上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所有人都在往跑道那边涌。
林听澜站在看台的前排,但前面已经挤满了人。何星舟站在起跑线上,弯下腰,双手撑地,姿势标准得像专业运动员。
“各就各位——预备——”
枪响了。
何星舟如箭一般飞了出去。
“王姐王姐,快看看第一是不是何星舟!”几个男生围住了拿着望远镜的王文早,七嘴八舌地喊着。
看台上炸开了锅,二班的同学们全都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何星舟加油”。声音大得林听澜耳膜都在震,她也被这股情绪裹着,张了张嘴,跟着喊了两声。
太多人挤在看台前排,林听澜根本找不到空隙挤进去。她只能踮着脚尖,努力从人缝里往外看,听着前方发来的实时播报。
“我操!何星舟这爆发力可以啊!”一个男生拍着栏杆喊。
“现在是第二名吧,马上就要超过第一那个小子了!”另一个接话。
“我赌他下一个弯道超车。”
弯道。
何星舟加速了。他的步频突然提高,身位往前推,眼看就要超过了——
“我操!何星舟好像摔了?!”
喊声像一把尖刀,把看台上所有的喧闹声齐刷刷地切断了。
林听澜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挤,胳膊肘碰到了旁边的人,肩膀撞到了栏杆,但她完全顾不上。她踮起脚尖,拼命往跑道的方向看——
跑道上,何星舟倒在地上。
他蜷着身子,双手捂住膝盖,整个人侧躺在塑胶跑道上。后面的运动员从他身边绕过去,没有人停下来。远处跑过来两个穿荧光马甲的老师,弯下腰看了看他的情况,不一会儿,又有两个人抬着担架过来了。
他们把他抬上了担架。
林听澜站在看台最前排,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她看到何星舟躺在担架上,一只手垂在担架外面,随着抬担架的人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的脸朝着天空,看不清表情。
担架被抬出了操场,消失在侧面的通道里。
全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喘不上气的沉默。好像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声音来了。
王文早旁边的一个男生先开了口。他抱着胳膊,语气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飘飘:“我说过他不行吧,体能这么弱非要逞能报长跑。这下好了,成绩直接作废。”
附近几个人紧接着附和。有人“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议论声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
“就是啊,跑不了就别报嘛。”
“这下好了,二班3000米直接零分。”
“早知道让别人上了。”
林听澜站在栏杆边,听着这些话,手攥得越来越紧。
她感觉到一股火从胸口烧上来,烧过喉咙,烧到眼眶。不是委屈,是愤怒。
她想起来了——报名的时候,老孙在班里问谁愿意报3000米,问了三遍,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是何星舟举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你们觉得他想这样吗?”
林听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锋利,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
“说他跑不好,你们几个怎么不去报名?站着说话不腰疼。”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带头的男生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操场上的喇叭还在响,播报着下一个比赛项目的名单。看台上的其他班还在欢呼。但林听澜周围这一小片区域,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王文早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没拿稳。她认识林听澜一个月了,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更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听澜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她转身离开了看台。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