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秒》一碗玉米面

1、柠檬气泡水 “柠檬气泡

　　初秋，新一届学生的报到日。

　　暑气还没完全褪去，教学楼外的梧桐树挂着浓绿的叶子，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是拎着书包找班级的新生，脚步声、交谈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林听澜到得比较早，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她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手肘撑在桌面上，偏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校门口还陆续有家长送孩子进来，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影子落在桌面上。

　　林听澜回过神来，发现一个男生直直走过来，书包带子垮在一侧肩膀上，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坐在了她旁边。

　　她有点不解地盯着这个人。

　　男生长得白净，眉眼很清晰，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额前碎发微微耷拉下来。坐下来之后也不急着掏东西，先四处打量了一下教室，然后才转过头来，像是刚意识到身边坐了个人似的。

　　“啊、这里有人吗？”他开口问道，语气随意又自然。

　　“没有。”

　　“那我可以坐的对吧？”

　　“你随便。”

　　林听澜不喜欢和异性坐在一起，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不过他既然已经坐下了，也不好开口把人赶走吧……她默默把目光转回窗外，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旁边的人。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又从里面拿出几支笔，一支一支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动作懒懒散散的，但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越来越大。林听澜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笔杆。

　　等到座位差不多坐满了，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上拿着一沓表格，腰上别着扩音器，走到讲台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教室安静下来。

　　“同学们，我是你们高一的班主任，我姓孙，教物理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来问我，不过上课不听讲的，我也不会客气。”

　　老孙是一个目测四十来岁的男人，微胖，顶着个啤酒肚，眉眼看着很严肃，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老师。他把手里的表格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来。

　　“咱们现在来一个个做自我介绍，从靠窗这一列开始，一个一个来。”

　　林听澜心里咯噔了一下。

　　靠窗这一列——就是她这一列。

　　她默默在心里打着草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爱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爱好。特长？也没有。她的手指因为紧张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抖动，做了几次深呼吸，胸口还是闷闷的。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你很紧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好奇。

　　林听澜没想到他会注意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林听澜注意到他往她这边偏了偏身子，似乎在听什么。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没事，反正大家都不认识，说错了也没人在意。”

　　林听澜没接话。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上去，有的大方，有的结巴，有的说了一长串爱好，有的只报了个名字就匆匆跑下来。男生听得挺认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神时不时往林听澜这边瞟一眼，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等什么。

　　“下一个同学——”老孙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抬头看向这个方向，“那个低头的女生。”

　　林听澜猛地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响动。

　　她快步走到讲台旁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底下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所有人都在看她，有的眼神放空，有的带着一点无聊的期待，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小了不少。

　　“大家好，我是林听澜。”她停了一下，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点内向，但是我很好说话，希望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

　　教室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她没敢再看台下，微微低着头走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耳根发烫，能感觉到脸上也烧起来了。

　　回到座位坐好，旁边的人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林听澜，你紧张到耳朵都红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那个男生已经起身了。

　　他步子很快，几步就跨上讲台，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和刚才在林听澜旁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笑着扫了一眼全班，声音清朗又大方：

　　“你们好，我叫何星舟，流星的星，孤舟的舟。”

　　讲台上的少年说话爽爽快快，腰背挺直，目光干净，没有半点扭捏。再加上那张确实出众的脸，班级后排已经传来一些女生窃窃私语的声音。

　　林听澜听着她们讲话，没有想要加入的意思。

　　长成这样的男生，十个里面九个渣。她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顺便把耳朵竖起来听那些女生到底在说什么——听不太清，但无非就是“好帅”之类的话。

　　何星舟还在台上。

　　“我呢，没什么特长，”他忽然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再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就是腿特长。”

　　班里“轰”地笑开一片，连讲台边的老孙都没忍住，嘴角往上抽了抽。

　　“所以我跑步还挺快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担任咱们班的体育委员。”他朝台下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在一阵比刚才热烈得多的掌声中跑下讲台，步子轻快，回到座位上时还带着点运动过后的热气。

　　他朝一旁的林听澜嘿嘿一笑：“我的发言还算出色吧？”

　　林听澜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刚才看她们好像在讨论什么？”何星舟往后排那堆女生那边偏了偏头，好奇心写在脸上。

　　“嗯，夸你帅。”

　　“哈哈！那我魅力挺大啊。”何星舟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手指在课桌上一下一下打着节拍，嘴角还挂着那种不自觉的笑。

　　林听澜没再看他。

　　她只是觉得同桌有点烦。

　　一个上午的课间，何星舟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诶同桌同桌，我们加个绿泡泡吧？”他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已经打开了微信，“我扫你。”

　　“我今天没带手机。”林听澜说。

　　这倒不是假话，她确实没带。早上出门太急，手机落在床头柜上了。

　　“哦好吧，那我到时候就在班群里加你喽，到时候记得通过我哦。”何星舟也没多纠缠，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就去骚扰后座了。

　　他的后桌叫江遇安，戴着眼镜，气质安静，话不多。何星舟是那种自来熟到令人发指的人，问了名字之后就开始套近乎，三言两语就把人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听说江遇安是因为中考答题卡涂串行，丢了二十多分才来到一中的，何星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直接握着人家的手，表情真诚得不像装的：“大神啊！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吧，你失利、我超常，咱们分到一个班就是老天安排的好哥们啊！”

　　江遇安脸色并不太好，嘴角的弧度勉强得像是被人硬掰上去的。毕竟明明可以上市重点却沦落至此，这种“缘分”谁都不想要。他挤出微笑，声音干巴巴的：“哈哈，挺好的，我为你感到高兴。”

　　何星舟像是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敷衍，已经笑着转过去加前面人的微信了。

　　林听澜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看他加完前面加后面，加完左边加右边，仅仅一个上午的功夫，四周的人他全都混熟了。谁叫什么、初中哪个学校、住哪个方向，他张口就能说出来，好像他不是第一天来这个班，而是已经在这里读了好几年似的。

　　午饭的时候，林听澜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一边吃饭一边远远望着何星舟。他和他的新兄弟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他好像永远不缺话题，永远能让旁边的人笑起来。

　　她看了几秒，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羡慕。

　　这个词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一下，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和饭一起咽了下去。

　　回到家，林听澜拿起手机，屏幕上挤满了各种群消息。她点开班级群，改了群昵称，还没来得及退出，就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卡通小狗，昵称只有一个“星”字，申请消息写着：同桌你好，猜猜我是谁。

　　林听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点了通过。

　　兰亭序：我猜，你应该是某个流星孤舟吧。

　　对面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星：Bingo，恭喜你答对了，同桌。

　　星：你喜欢周杰伦吗？

　　林听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昵称。兰亭序。她都快忘了这茬了，这个名字还是她初中时瞎起的，跟周杰伦没太大关系，单纯因为听澜反过来就是兰亭。

　　不过也没必要和他解释那么多。

　　兰亭序：还行吧。

　　星：有品味，我也喜欢。

　　林听澜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就没回。对方也没再发，对话停在那里，像一句没写完的话。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是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何星舟迟到了。

　　当时早读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领着全班在念课文，老孙背着手站在走廊里巡查。何星舟从楼梯口跑上来的时候动静不小，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老孙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他面色凝重地站在班门口，何星舟倒是笑嘻嘻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跑出来的。

　　“对不起嘛老师，今天买早点的人太多了。”

　　“哪有学生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老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回音，“考上一中不代表你有多能耐，你看看你懒散的样子！”

　　何星舟的笑容收了收，但也没显出多少慌张，就那样站着，目光平视着老孙，嘴角还挂着一点点无所谓的意思。

　　老孙也没想再多说，往旁边让了让：“回座吧，我看你还有下次的！”

　　何星舟从门口溜进来，步子放轻了，但还是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他猫着腰回到座位，书包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问：“同桌，你吃早点了没？”

　　林听澜不太想搭理。

　　今天她也起晚了，闹钟响了三次都没爬起来，洗漱都是卡着点完成的，根本来不及买早点就往学校跑。这会儿胃里空空的，坐在这里念课文，念一句停一句，肚子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响声。

　　“没。”她说。

　　声音刚落地，一只手攥着一个包子从旁边递了过来。包子被一张薄薄的塑料袋裹着，热气在透明的袋壁上凝了一层水雾。

　　林听澜诧异地抬起头。

　　何星舟侧着脸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清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珠里，亮亮的，像装了光，又像装了一整个银河。

　　“还好我今天买得多，”他笑了一下，把包子往前送了送，“喏，请你的。”

　　林听澜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包子，又看着他的眼睛，手伸过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她握住那个温热的包子，掌心被烫了一下，心里也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我以后会找机会报答你的。”她说，声音有点紧。

　　“害、咱俩是同桌，不用整得那么见外！”何星舟摆摆手，另一只手已经伸进校服口袋继续掏东西了，“还有一杯豆浆，热着呢，喝不？”

　　“不用了谢谢，我不太爱喝豆浆。”

　　“那这个呢？”他又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

　　是一瓶柠檬气泡水，透明的玻璃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几瓣柠檬沉在底部，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在九月初的暑气里慢慢冒着汗。

　　“我这个是没喝过的，”何星舟把瓶子放在她桌上，指节在瓶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给你。”

　　林听澜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头转回去了。

　　“不用谢我。”他说，声音混在班级早读的嘈杂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听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和桌上那瓶冒着凉意的柠檬气泡水。包子的油透过塑料袋渗出来，在她指尖印下一个浅浅的油渍，柠檬气泡水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水珠沿着瓶壁慢慢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痕。

　　她偏头看了一眼何星舟。

　　他正躲在竖起的课本后面偷偷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仓鼠，一边嚼一边翻着桌上的课文，嘴巴动得不快，但频率很高，看起来是真的很饿。

　　林听澜收回目光。

　　包子还是热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个小小的暖水袋。柠檬气泡水泛着微弱的凉意，两种温度在她心里碰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的，还带点汤汁。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新人报道，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