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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8章 ...

  •   第8章

      司农寺在东城,离皇城根只隔两条街。沈砚秋首要次站在这座衙门前的时候,觉得它跟想象中全然不一样——没有高大门楼,没有石狮子。只是一排灰砖青瓦的房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匾,黑底金字:司农寺。门两边的墙上贴着告示栏,栏里的纸被风吹雨打得卷了边。

      第二关只留下剩下四十三人,淘汰了近三成。这一轮考律法基础——给案例,分析适用法条。沈砚秋前天答完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分数算了一遍:至少答对八成。够进接着关了。

      和她一起站在门口等结果的还有四十多个姑娘。气氛跟贡院门口不一样,那天是紧张,今天是安静。安静是因为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场考试——是此后的整个人生。考上了,入寺待诏,从此不再属于后宅。考不上,回去面对的是"早跟你说别折腾"的眼神,和被贴上的"不本分"的标签。

      沈砚秋身边站着一个穿青色棉布褙子的姑娘,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手里没捏考凭也没搓手绢。这让沈砚秋多看了她一眼——在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时候,不紧张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那个姑娘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也是等放榜的?"

      "嗯。"

      "我叫柳知意。"她没有行闺阁礼,而是抱了一下拳——一个很自然的、偏中性化的动作。

      "沈砚秋。"

      "我知道你。"柳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首要关头名。考完首要关我听见有人议论你——说沈家的二姑娘算术了得,答题只用了一个时辰,剩下半个时辰在吃饼。"

      沈砚秋失笑。吃饼这件事的传播速度比她想象中快。

      "你律法基础怎么样?"柳知意又问。

      "自学的。"

      "我也是。我爹是县衙的刀笔吏,家里别的不多,律条多。我从小翻律书比翻话本还多。"柳知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没有骄傲也没有遮掩,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放榜的红纸很快贴出来了。沈砚秋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名。不是首要。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榜单——首要名正是柳知意。第二名是个叫周敏的,京城本地人。

      "你律法比我好。"沈砚秋说。这是真心话。律法不是她最长的长板,她的长板是数字。

      "你算术排首要,我律法排首要,加一起总分咱俩打平了。"柳知意算得很快。

      发榜的书吏敲了一声铜锣。

      "司农寺候补入选名单公布——女吏待诏科十人,依次入寺报到。报到日三月二十八,持考凭至司农寺东配院报到。逾期不到者视为自动放弃——"

      沈砚秋把公告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三月二十八,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她就不再是沈家二房庶女,而是司农寺待诏。这个身份的转变,她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明白。

      回到沈家,消息比人先到。

      门房的张叔看见她,态度忽然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不咸不淡的点头,是弯了腰,连称呼都变了:"沈待诏您回来了。"

      沈砚秋脚步不停,心里把这个变化存下了。人还是那个人,称呼不同,态度就不同。这就是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则——你的身份标签决定了别人弯多少度的腰。

      老太太在正堂等她。

      今天正堂的灯比平时多点了两盏,老太太坐在正中,手里捻着佛珠,表情平静但不是很松弛。沈砚璋也在,站在老太太身侧,显然是他先把她考上的消息带回来的。

      "考上了?"老太太问。

      "接着名。七十二人过首要关,四十三人进第二关,取前十。"

      老太太把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老张前天能下地了。"老太太忽然换了话题。

      沈砚秋知道这不是跑题。老太太是在告诉她——你走之后,账房还是要交给张老管事。你这两个月理好的账,他会接手。而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标红的账目、散页、关于大太太支钱的记录——你是带走还是留下,自己看着办。

      "我把新账本都封好了。建兴二十七年以后的账全部用四栏法重记过,每一笔都有经手人和旁证。张老管事来了就能接。"沈砚秋汇报工作一样说完了,然后停了一下。"旧账里的标红部分,我抄了一份留在抽屉里。原件——"

      她没说完。

      老太太抬起眼睛看着她。

      "原件你留着。"

      这四个字,老太太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沈砚秋明白了——老太太不要原件。原件是大太太的把柄,留在沈家等于把刀递到老太太手里,但老太太不想接这把刀。她让沈砚秋带走原件,意思是:这把刀是你的。将来用不用,你看着办。但不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在沈家的屋檐底下,用这把刀对着沈家的人。

      这是自保,也是默认。默认那些事情确实存在,但老太太选择不处理。

      "谢祖母。"沈砚秋行了个大礼。不是平常的裣衽,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二次跪老太太。首要次是为了换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一次是因为老太太默认了她的选择——不拦她入仕,不逼她交出证据,用沉默给她一个台阶去走自己的路。

      老太太受了这个礼,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五天之后走。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明白。账房的钥匙还给张老管事——他毕竟在沈家做了十几年,你不能让他太难堪。"

      "是。"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把佛珠搁下,"你如今是司农寺的人,朝廷有品级,往后回家不能叫回家——叫你省亲。该有的规矩你自己懂。府里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也别给府里添麻烦。"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你在外面做什么,沈家不管也不背锅。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沈家不倒也不扶。

      "孙女明白。"

      从正堂出来,沈砚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她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在沈家这棵树下站的最后一个夜晚——五天之后她的住处就在司农寺的配院,不再是沈家这间面朝老槐树的偏院。

      账房里的东西,最核心的只有两件:张老管事的散页和她自己整理的标红清单。她把散页的原件装进一个油纸信封里,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标红清单她抄了两份——一份锁进抽屉给张老管事交接,一份和散页一起收进信封。

      那些律书也带上,《大齐律·田赋》和《大齐律·户婚》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她把两本书和信封一起用包袱皮包好。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眼圈是红的。

      "二姑娘——不,沈待诏——您走了我怎么办?"

      "你留在府里。我已跟老太太说了,你归老太太屋里调派。"沈砚秋把一个荷包塞进翠儿手里——里面是她这两个月攒下来的月钱。"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以后不管谁问你——大太太也好,郭嬷嬷也好——你只需要说一句话:二姑娘在账房两个月,除了记账什么都没做。"

      翠儿使劲点头,荷包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沈砚秋走出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竹帘还卷着,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算盘珠子归了位,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架子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整理的旧档。她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月,把沈家十年的烂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找到了三个隐患和一个隐田的巨大疑点。

      但她最深的记忆不是哪一本账册,而是坐在这张桌前,左手拇指摩挲右手虎口,在数字里忘掉恐惧的那些夜晚。

      五天后的清晨,三月二十八,沈砚秋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出了沈家的大门。没有送别,没有叮嘱,只有门房张叔鞠了一个躬。街上已经亮了,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空气里有油饼的香味。

      她往东城走去。

      司农寺东配院的青砖门墙在三月的晨光里看起来比首要次更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她站的位置不同了。上次她站在门口等人放榜,这次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已经有了几个先到的女待诏,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有人在互相介绍,有人在紧张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沈砚秋走进来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那是首要关头名的沈家姑娘——"声音很低,但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柳知意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见她,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沈砚秋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热络,没有自来熟的寒暄。在这个门槛内,她们彼此心知肚明——先站稳,再交往。身份变了,规则变了,关系的建立方式也得跟着变。

      她被领到住处——一间不大的单间,四壁粉着白灰,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台上放着一盏还没点的油灯。窗子正对着配院的内庭。

      沈砚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皮,把两本律书放在枕边,信封压在床板下面。她站在窗前看内庭——几个女待诏正在被领着参观,走在前面的书吏指着各间屋子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的油灯。灯是新的,灯芯还没点过。她把它拿起来放回桌面,没有点。天还没有黑,今晚会有足够多需要灯的事情要做。

      账不平,睡不着。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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