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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9章 ...

  •   第9章

      入寺第三天,沈砚秋还没摸到一本田亩册。

      这三天里她和另外九个女待诏被安排在东配院接受入职训导——司农寺的组织架构、各级官员品级、文书流程、印信使用规范、以及每天早上的点名制度。训导官是个五十多岁的书吏,姓周,讲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把同一套话对着一批又一批新人重复了几十年。

      沈砚秋在第三天下午的课结束后,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翻看发下来的《司农寺职掌录》。这本册子不厚,但里面把每个部门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写得很清楚。她翻到"档案库房"这一节,眼睛就没移开了。

      档案库房——负责收存全国各州县历年上报的田亩清丈册、赋税底册、荒田开垦记录。无事时归置整理,有事时调档核对。上设库房掌事一名,下设书吏四名。

      这段话她读了三遍。

      档案库房不是查案的地方,不是清查前线,是堆旧纸的地方。寻常人看来这大概是整个司农寺最无聊最没有前途的部门。但沈砚秋看到的不是旧纸——是信息。全国的田亩变动、赋税增减、隐田的蛛丝马迹,所有答案都躺在那些旧册子里。前线的清查需要的是人下去,档案库房需要的是人坐下来。

      她想去那里。

      但这个想法刚成型,现实就泼了一杯凉水。当天傍晚分发职务分配方案,沈砚秋被分到了寺务厅——司农寺的日常行政核心,负责文书流转、会议记录、上下行文归档。听着光鲜,实际上是一个不接触核心数据的文职岗位。

      分发方案的是周书吏。他在念到沈砚秋的名字和对应部门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沈砚秋察觉到了一件事——分配方案不是随机也不是按成绩来的。被分到档案库房的是一个叫周敏的京城本地姑娘,第二名。分到稽查司——司农寺最核心的清查部门——的是柳知意。

      她站起来。

      "周司吏,我有疑问。"

      周书吏停下来,抬起眼皮看她。整个训导堂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女待诏交换了一下眼神——进寺第一天就对分配方案提异议,这种事在之前没发生过。

      "说。"

      "分配依据是什么?"

      "综合考量。考选成绩、个人履历、面试评价、以及各司的用人需求。"

      "我的考选总分第三。寺务厅的工作是收发文件,不需要专业知识。"沈砚秋的语调很平。"我申请调往档案库房。"

      "档案库房只有一个名额,已分配给周敏。"

      "陶案卷部呢?"

      周书吏沉默了一息。"陶案卷部不是一个正式司别,它的正式名称是历年案卷整理处。目前在编人员——一个人都没有。"

      "那我就去历年案卷整理处。"

      训导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住了。几个女待诏连呼吸都放轻了。柳知意坐在后排,没有出声,但眼睛一直看着沈砚秋——那种目光不是在看好戏,而是在看一个人怎么破局。

      周书吏盯着沈砚秋看了几息。"你确定?那里没有品级提升通道,没有固定上报流程,说白了就是一个堆放历年旧档的地方。寺里的人管那地方叫'纸棺材'。"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想整理历年旧档。"

      周书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分配名册上把沈砚秋的名字划掉,在旁边另起一行写了一行小字:历年案卷整理处。写完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太好形容。有一点不解,有一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恼,还有一点隐约的、不太好分辨的——警惕。

      他看出来了。看出来这个新来的女待诏不是想要清闲。她要的是旧档。旧档里有什么她想要的,他不知道。

      "明日去旧北院报到。"周书吏合上名册,"下一个。"

      出了训导堂,沈砚秋被柳知意叫住了。柳知意靠在回廊柱子上,手里转着刚发下来的稽查司腰牌。腰牌是竹制的,上面刻了一麦穗图案,麦穗下面压着一行小字。

      "纸棺材。"柳知意念了一遍这个外号,笑了一下。但她笑完之后很快收了。"你知道历年案卷整理处为什么没人吗?"

      "因为没人想去。"

      "不完全对。"柳知意把腰牌别在腰间,站起来,"去年有个人去过。待了三个月申请调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地方不是给人待的,是给积满灰的旧案子陪葬用的。'而且,"她顿了一下,"整理处隶属稽查司管辖。理论上我是你上司。"

      沈砚秋停下脚步。

      "你要管我吗?"

      "我管你什么?"柳知意把手一摊,"我一个刚入寺三天的新人,手下光杆一个。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如果稽查司的正经官员问起来你一个女待诏在纸棺材里翻什么东西,我不能替你瞒。"

      "你不用替我瞒。我在整理旧档。来龙去脉,来处去处,每一件经手的案卷都有记录。"

      柳知意看了她一会儿。两个人在回廊的尽头面对面站着。三月末的风穿过院子,把廊下晾的一排文书吹得哗哗响。

      "你入寺不是为了当女官,对不对?"柳知意忽然问。

      沈砚秋没回答。

      "我看你领到寺务厅分配方案的时候,脸上一丝犹豫都没有。那个反应太快了——"柳知意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快到像是你提前知道自己的分配方案会是寺务厅,而且提前想好了怎么换。你心里早就有一个目标部门。"

      "档案库房。"

      "纸棺材不算。"

      "纸棺材有档案库房没有的东西。"沈砚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历年案卷整理处收的不是当前在用的册子,是各司清退下来的旧档。这些旧档在编目入库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去翻。而我要找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柳知意等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自己小心。你主动选纸棺材这件事,今天不到天黑全寺都会知道。一个考选第三名的女待诏,不去寺务厅不去稽查司,偏偏选了没人要的旧档处——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会想我在找什么东西。"

      "对。"

      "那就让他们去想,"沈砚秋说,"反正我不在。我在纸棺材里。"

      柳知意盯着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这个退后的距离很微妙——不是拉开距离的意思,是"我先看着、我不挡你路"的意思。她转身走的时候,腰间的竹制鸢形腰牌在回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沈砚秋站在原地。回廊上已经没人了,刚才还在围观的几个女待诏也散了。但廊下的灯还亮着,光照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光滑的青石板表面映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看着那个影子。

      纸棺材。历年案卷整理处。一个人都没有的编制。隶属稽查司管辖。

      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她可以独自面对那些没人翻过、没人整理过、甚至可能连灰尘都没人扫过的旧档。她可以按自己的节奏、用自己的方法、在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的情况下,把谢敬堂、谢记银庄、刘家、以及那些隐田背后的交易网络,一点一点从旧纸堆里往外扯。

      代价是从此以后她的衙门是整个司农寺最不起眼的一间旧屋子。

      但她的命本来也不值钱。

      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稽查司的院子。院子里有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正在灯下读公文,侧脸被灯光切出一个很利落的轮廓。他没抬头,她也没停。但她走过的时候,她听见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像是耳边的脚步声让他分了神。

      沈砚秋没回头。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个侧脸的轮廓,和前世某次在刘家院子外面远远看到过的一个身影,重叠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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