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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7章 ...

  •   第7章

      放榜那天,沈砚秋没有亲自去看。她照常去了账房。该记的账一笔不落,该查的票据一张不少。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把沈家积压的烂账清理到了只剩最后两本——建兴二十六年和二十七年初的。这两本是大太太接手的时期,账目做得很平,平到没有任何破绽。但"没有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真实账目不可能没有冲销和调整。

      翠儿是跑着回账房的。她手里攥着一张从贡院门口撕下来的红纸,脸上全是汗。

      "中了——二姑娘——中了——"她把那张纸往沈砚秋桌上一拍,纸的边角都被汗浸软了,"首先名!"

      沈砚秋把红纸拿起来看。司农寺考选首先关放榜,女吏待诏科通过七十二人,首先名——沈砚秋。她看完,把红纸叠了两下,收进袖子里。整个过程没有表情。翠儿瞪大眼睛看着她——"二姑娘您倒是高兴一下啊——"

      "七十二人过了首先关,还要淘汰六十二个。这只是过了首先关。"

      "可您是首先名!"

      "首先名和第七十二名在下一关是同一个起跑线。"

      翠儿觉得二姑娘大概是唯一一个中了首先名还不高兴的人。但沈砚秋不是不高兴,是知道这个首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名字会传到所有关注这次考选的人的耳朵里。包括那些不想让女吏制度成功的人,也包括大太太。

      消息传到沈家,东跨院安静了一整个下午。

      大太太没有摔茶碗,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叫郭嬷嬷去打听。她只是坐在屋里把那两匹藕荷色和水绿色的料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叫丫鬟收进库房——"用不上了。"

      沈砚璋是傍晚回来的。他在国子监听同窗议论说司农寺考选女吏首先关的头名是个姓沈的姑娘,当场就合上书往回跑。进门的时候他还喘着气,直接去了账房。

      沈砚秋正在用算盘核算这个月的分利数目。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沈砚璋走路从来不会这么急,今天急了。

      "首先名?"

      "嗯。"

      "全京城都知道沈家二姑娘考了首先名——"

      "然后呢?"

      沈砚璋被她这句"然后呢"噎住了。他站在账房中间,有一肚子的话,但张嘴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看着她坐在账房的桌前,面前堆着账册和算盘,手边还放着两本蓝皮律书,封面上写着《大齐律·田赋》。窗外的暮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半张脸照得很亮。

      "你知道外头在说什么吗?"沈砚璋找了把椅子坐下,"说沈家出了个奇女子,账算得比男人还利索,考场上把算盘拨得比考官还快。"

      "说这个有问题?"

      "说你沽名钓誉。说你一个庶女考首先名,多半是沈家花钱买的考题。"

      沈砚秋把算盘珠子归位的声音很清脆。

      "考题是司农寺密封的,花钱买不到。"她很冷静,"信这种话的人多半是没考上,找谁说理去——"

      "砚秋,"沈砚璋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来。不是兄长的训斥,是某种更深的担忧。"你在账房一个多月了。你翻出来的那些东西——青石镇水田,刘记铺面,江宁绸缎——你觉得娘不知道你在查她?"

      "她知道。"

      "你知道她还——"

      "哥,"沈砚秋把笔放下,正面看着沈砚璋,"如果我不查这些,她就不会对付我吗?你以为我不接账房她就能放过我?上次王媒婆来相看,她打的主意是把我搭出去。搭给谁?刘家。刘家死了两任正妻。你是念书人,你觉得我嫁进刘家是什么下场?"

      沈砚璋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祖母给我钥匙的那天,我就想好了。"沈砚秋继续说,"这账房里的每一本账,我查出来不是为了害谁。我是为了给自己攒一个不被送出去的理由。我考司农寺也是为了这个理由。我不靠谁给我活路,我自己给自己修一条路。你如果觉得这条路不对——"

      "我不是觉得不对。"沈砚璋猛地站起来,在账房里转了两圈。他的袍子下摆扫到了架子上的一摞旧账册,差点撞翻了,他扶了一把,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我是——我从小就觉得你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比大哥聪明,比我聪明。你小时候帮我对对子,我才七岁你才四岁,我对不出来的是你帮我想的。但你是姑娘,姑娘不能考功名,姑娘不能做官。这是——这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沈砚璋被问住了。

      "圣人定的礼,"他说了半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礼教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为什么大齐特设女吏?为什么朝廷承认算学可以不分男女?"沈砚秋把律书翻开,找到《户婚》里关于女吏的那一条,推到沈砚璋面前。"你自己看。"

      沈砚璋低头看了几行。

      "……女吏待诏入寺,食五品俸,行使稽查之权。凡在职女吏,不受婚嫁约束,除自愿请辞外,各级衙门不得以婚姻为由强令离职。"

      他看完,把书合上。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账房外面不知道谁养的猫从老槐树上跳下来,踩翻了一块瓦,咣当一声。

      "我不是不让你考,"沈砚璋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变成了一种徐徐的沉重。"我是怕你被人当靶子打。首先名这个名次太招眼了。你想过没有——这三百个姑娘背后是多少个家族。你一个沈家二房的庶女,凭什么拿首先?人家不找理由贬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贬我什么?"

      "来历不明的算学功底。"沈砚璋看着她,"你从来没跟师傅学过算账。你从小连账本都没正经摸过。忽然之间能把十年旧账理顺,能在考场上拿首先。砚秋,你觉得正常人会怎么想?"

      沈砚秋的笔尖在纸上按住了。墨洇开一个绿豆大的黑点。

      "我聪明。"她说。

      "别跟我来这套。"

      "那你说我是什么?"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沈砚璋也看着她。他的眼睛跟沈砚秋有几分相似——眼睛的形状像,但眼神完全不同。他的眼神里有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固执,还有一点不敢往深里想的小心。他张了张嘴。

      "你不一样了。从那天你走进老太太的正堂开始,你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她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了。

      "明天放接着关的考程。我帮你去看看。"

      他走了。

      沈砚秋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猫从老槐树上跳到了窗户外面,对着竹帘子叫了一声。她把算盘珠子重新归位,开始继续核算分利数目。算到某一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左手拇指又按在了右手虎口上,按得很重。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把手放平,继续算。

      她不一样了。他说得对。

      但她不能告诉他为什么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翻到《大齐律·户婚》里关于"妖言惑众"的那一条——"凡妄言托生、转世、来历不明者,通妖论处,杖一百,流三千里。"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压回抽屉深处。

      外面起了风。她听见老槐树的树枝在屋顶上擦过,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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