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铺》》杨文学

6、第 6 章 第6章

　　第6章

　　卯时西城贡院外头整条街都被人塞满了。

　　三百多个女考生加上送考的丫鬟婆子家丁，把贡院门口那条不算宽的青石路挤得像早市。沈砚秋来得早，天还没亮透就到了，考凭攥在手里，袖子里揣着两块干饼。翠儿站在她旁边打哈欠，一脸不理解为什么二姑娘要天不亮就来排队。

　　"二姑娘，又不是头一个进去就能头一个答完。"

　　"不是头一个进去，然而能选到靠窗的位子。"沈砚秋说。考场位置很重要。前世她帮刘家那个子弟备考的时候，那人跟她抱怨过——分到墙角暗位的考生看卷子费眼，分到门口位置的被进出的人干扰，最吃亏。

　　贡院的号门辰时准时开了。两个穿青色公服的书吏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验考凭、对名册。沈砚秋把考凭递过去的时候，那个年轻些的书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本人——大概是她太镇静了。周围排队的姑娘们大多紧张，有的嘴唇在默念，有的攥着考凭的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她站在队伍里，表情像来买东西的，不是来考试的。

　　进了号门，沈砚秋如愿分到了靠窗的位子。东号考棚不大，前后排了几十张小桌，桌面上摆着笔墨纸砚——纸是统一的，防止夹带。棚顶的横梁上挂着两盏大油灯，把整个考棚照得通亮。

　　沈砚秋坐下，把笔拿出来，在砚台上磨了几下墨，然后等。

　　旁边桌子的姑娘偏过头小声问她："你不紧张？"

　　"紧张没用。"

　　"我昨晚一宿没睡。"那姑娘的嘴唇确实有点发白。

　　"一宿没睡比一宿背书强，"沈砚秋把笔放在笔搁上，"至少脑子是空的，不混乱。"

　　那姑娘似乎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嘴唇恢复了点血色。

　　考官进来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官员，帽翅微微晃着。他走到最前面的高桌上，展开密封的考卷袋子，当众拆封。考棚里瞬间安静了。

　　"司农寺考选第一个关，算学。"中年官员把考卷一张一张发下来，"时限两个时辰。答满六成以上为合格，进入下一轮。考场规矩不必多说——凡夹带、交头接耳、传递字迹者，逐出考场，三年内不得再考。现在——"他把考卷发完，转身在高桌上敲了一声铜磬，"开始。"

　　沈砚秋翻开考卷。

　　第一个页三道题，全是田亩面积计算。

　　第一个题：长方形田，南北长三十二步，东西宽二十八步。问田亩几何。

　　简单。241步一亩，三十二乘二十八，得八百九十六步，除以二百四十——她拨了一下随身带进来的小算盘——三亩七分三厘余。

　　第二题：不规则梯形田，北边长四十步，南边长三十六步，东西宽二十五步。问田亩几何。

　　先算出平均长再乘宽。她继续往下写。

　　再次题开始进入交叉计算：某县上报田亩共计三千五百亩，经清丈后实有四千二百亩。问隐田亩数和应补税粮数额。税粮每亩一斗。

　　这个就有点意思了。差的七百亩是隐田。应补七百斗——七十石。数字不大，但题目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她注意到题目里用了"清丈后"三个字，说明出题人的关注点不在计算本身，而在"清丈前后对比"这个逻辑上。

　　考场里已经有姑娘开始咬笔杆了。

　　沈砚秋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赋税折算题——米价折银、银折铜钱、铜钱折布帛——四种货币单位混在一起算。这种题考的不是算术，是脑子不晕。前世刘家做药材生意，进货用银结，出货收铜钱，年底报账统一折米价，她做了三年这种换算，闭着眼都不会错。

　　再次页是应用题。三页卷子，一页比一页难，但出题人有规律——他们不考速算，考的是逻辑。再次页的题目全是场景描述：某地连年上报灾荒减免税赋，但粮商从该地运出的米粮数量不减反增。问"如何从账目入手核查该地是否存在虚报灾情"。

　　沈砚秋读完题目，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写。她写了三步：

　　第一个步，调取该地近五年税赋减免记录与同期的粮商出关记录，交叉比对时间节点。

　　第二步，核查灾情上报时的田亩受灾面积与实际可耕面积的差异——如果上报受灾的田亩数超过实际田亩总数，即为虚报。

　　再次步，追溯到户部核发的减免批文——每一笔减免都有对应的户部批号，批号和实际减免数额对不上，就是有人在中间做了修改。

　　她写完这三步的时候，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旁边桌子的姑娘还在第一个页咬笔杆。

　　沈砚秋把考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每个数字都算了两遍，每个单位都核对了换算逻辑。她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再次页应用题的第二小题里，题干引用了一条律法条文："《大齐律·田赋》第十三条：凡灾荒减免税赋者，由司农寺会同户部核实，不得单独行文。"她刚好在昨晚读过这条律文。如果没有读过，这题的答题方向会全部不同。

　　她在这道题旁边加了两行附加分析，引用同律第十七条关于虚报灾情的处罚条款——虽然题目没要求引法条，但引了就是加分项。

　　检查完毕，沈砚秋放下笔。

　　铜磬还没响。她扫了一眼考棚——大部分人还在写，有几个姑娘已经在揉眼睛了，大概是被数字跳乱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桌面上。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开始吃带来的干饼。

　　考官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在考场里吃东西。沈砚秋咬了一口饼，咀嚼的动作很轻，既不慌张也不刻意，就是单纯的饿了。考官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了。

　　铜磬在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候终于响了。

　　"收卷——"

　　考卷被从后往前收走。旁边桌子的姑娘交卷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沈砚秋把自己的卷子递上去，顺便把那姑娘的卷子也扶了一下，没让它掉到地上。

　　"谢谢。"那姑娘的脸还是白的。

　　"不客气。"沈砚秋站起来，把没吃完的半块饼包好揣回袖子里。

　　出了号门，翠儿蹲在贡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半串糖葫芦，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山楂，看见沈砚秋出来，一下子跳起来。

　　"二姑娘！怎么样？"

　　"回去再说。"

　　"您吃得比人家答得还快——我看见您是再次个出来的——"

　　"再次个出来不代表什么，"沈砚秋说，"也可能是交了白卷。"

　　翠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确认沈砚秋不像是交了白卷的样子，然后放心地继续吃糖葫芦。

　　回到沈家大门口，沈砚秋远远就看见大太太站在廊下，旁边站着她的陪嫁嬷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匹新料子。大太太看见沈砚秋，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砚秋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大太太的笑意又深了一层，"不管考不考得上，太太给你备了新料子。开春了，该做两件新衣裳。一个姑娘家，成天泡在账房里，别让人觉得咱们沈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做不起。"

　　沈砚秋看着那两匹料子。一匹藕荷色，一匹水绿色，料子的纹样是半旧的，颜色也并不是今年时兴的。这是大太太处理"多余布料"的惯常做法——把库房里压了箱底、卖不掉也穿不出去的料子拿来做人情。

　　"多谢太太，"沈砚秋行了个礼，示意翠儿接过来，"等考完再说吧。"

　　她没有进屋，直接绕过东跨院去了账房。

　　大太太脸上的笑容在她转身之后消失了，那个速度之快，就好像刚才的笑只是挂在脸上的一层薄纱，风一吹就掉了。

　　陪嫁嬷嬷凑上来小声说："太太，郭嬷嬷说她去账房的时候看见二姑娘抽屉里有好几本新书，不是账册。"

　　"什么书？"

　　"没看清，锁着呢。但封皮是蓝的，像律书。"

　　大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律书。一个女孩子读律书——不是备考女吏，就是查什么东西。

　　"张老管事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永福今天下午趁府医换药的时候去找他爹谈过了。老爷子不肯交散页，但松了口，说散页上记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大太太笑了一声，那声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缕寒气，"他管那叫不是大事。那上面记的每一笔，都够把我送进官衙。"

　　陪嫁嬷嬷缩了一下脖子。

　　"散页的事不急，"大太太把手笼进袖子里，望着沈砚秋消失的方向，"先看看她的考卷。如果考不上，她手里的东西就没有分量了。一个落了榜的庶女，老太太不会让她在账房再多待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