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枝无依》三两墨水

7、见春 收拾衣

　　收拾衣物时，马从在旁不停奚落，我没理会他，挎上包袱，径直出了下房。

　　正清府很大。

　　与其它几大世家一般，分内外两域。

　　外域靠近山门，住着天道所有长老，弟子。

　　内域隐匿，是闻家人住所。

　　两域相隔较远，楼宇繁多，山峰秘境无数，地貌更是辽阔。

　　我们这些奴仆，本就是伺候主子的，自然是主子在哪，我们便在哪。

　　可即便同在内域，殿宇屋舍之间也相隔甚远。

　　尽春院很偏僻。

　　我跟着云芍，一路兜兜转转，用了两个时辰才到。

　　站在院门口，我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院落不大，是寻常的四方格局。

　　门外冷清，并无仆人看守。

　　云芍将一块玉佩塞到我手里：“苦是苦了点，但也事少，闻玉艰难，有事来找我，别为难人。”

　　攥着玉佩，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再想明白时，云芍已经走远。

　　我将玉佩收好，轻手轻脚，推开了院门。

　　刚走进去，一股草药混着焦糊的气味就从南屋飘来。

　　来不及细想，我拔腿直冲。

　　屋内烟雾弥漫。

　　朦胧光影中，一道消瘦的人影瘫倒在地。

　　药铫碎裂，乌黑的药汁顺着裂口汩汩流出。

　　炉火已然熄灭。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闻玉。

　　弱柳扶风之姿，白面玉愁之容。

　　一双清碧双眸，在看清我后，从惊讶很快转为窘迫。

　　“见，见笑了……”他低下头，语声轻柔。

　　我走上前，想要抱起他起身。

　　他却摇手推辞，“不必劳烦，我自己可以的。”

　　见他不愿，我不再勉强，转身出外取来笤帚与畚箕。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已然挪回轮椅上。

　　望着笤帚里残存的药渣，他面露惋惜。

　　“今日没有药了？”我问。

　　他轻轻点头，眉眼间掺着自责与委屈。

　　“每日药量皆是按例备好，我原以为，你会和先前的人一般，迟上三五十日才来，这才自己动手。”

　　闻玉很白，但没有气色。

　　许是常年病痛缠绵，又终日孤寂。

　　明明正值豆蔻年华，身上却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蓬勃朝气。

　　反倒像一朵，失了生机，行将枯萎的花……

　　“你受伤了。”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莹白肌肤泛起红痕，鼓起一个不小的水泡。

　　似乎怕我嫌他事多，他忙收回手，连声说着自己没事。

　　“有黄连膏吗？”

　　“不必麻烦，明日起来就好了。”

　　“我去找。”

　　“不……”

　　他轻牵我衣袖，神色忸怩，支支吾吾说，“不要找了，院里，没有……”

　　向晚说尽春院清贫，云芍说闻玉艰难。

　　种种所言，让我明白，闻玉之境犹如我在桑府时日。

　　心生怜悯，我转身去寻了麻油。

　　大抵以为我找了清闲地方，躲懒去了。

　　见我又回来，他有些错愕，喜出望外的说：“其实真不必的，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我没说话，只是倒出麻油，轻轻抹上他手背。

　　闻玉很腼腆，更衣都是自己来。

　　沐浴时也从我不叫近身，只备好热水，在外头等候就是。

　　尽春院确实清贫，却也清闲。

　　每日我只需煎药，浇花做菜，打水洗衣即可。

　　院子不大，打扫起来也不费劲。

　　为了方便照顾，我搬来偏榻，在他房中守夜。

　　他似乎睡不大好，常常二更天了，也还能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动静。

　　还有沉沉的叹息。

　　我去找了云芍，托她得来了几味安神花草，摆在屋中。

　　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会推着闻玉在院落周围活动。

　　闻玉常卧在逍遥椅上翻书。

　　他从不麻烦我，总是自己慢慢挪上去。

　　虫鸣聒噪，但闻玉心很静，捧着书卷，能从晌午看到黄昏。

　　他看书的时候，我就坐在一旁，有时轻摇蒲扇煎药，有时盯着他发呆。

　　闻玉养了一只黄狸猫，听他说，是闻燕不要了，黄狸猫四处流窜，最后溜进他院子，这才被他养下。

　　他给黄狸猫取了个名儿，叫——团团。

　　闻玉清瘦，但团团却是圆滚滚的。

　　不过，团团倒是比寻常猫儿安分许多。

　　每逢闻玉看书时，它都会蜷在一旁打盹。

　　可偶尔也会淘气，在院子里奔跳嬉闹，蹿上枝头，震落几片槐叶，落在闻玉肩头。

　　记得有回，团团又蹿上了树。

　　闻玉坐在树下饮茶，细碎的松泥忽然落进盏中。

　　他抬眼，这才发现团团爪上沾满泥土，刚想佯装生气，斥责两句。

　　团团喵呜一声就跃下树，扑进他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胸口不住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