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竹院识踪,旧影潜埋 山 ...
-
山深夜静,林风穿竹,簌簌如潮。
清幽竹院大开,暖黄灯火透过窗纸漫出,混着清苦绵长的药香,压过了山林夜半的寒凉。
沈知馆扶着意识昏沉的萧凛渊,小心翼翼踏入院中。
脚下青石干净无尘,院中无花木艳色,只遍植青竹与药草,一派绝尘避世的清净,全然不似人间烟火之地。
白衣医者立在屋前灯下,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淡得像山涧流云,看不出年岁,气质空远,不染朝堂半分浊色。
他目光淡淡落来,先掠过萧凛渊中毒紊乱的气色,随即——视线极轻、极缓地,停留在沈知馆的脸上。
那一眼,不是打量病情。
是辨认,是回望,是沉埋多年的旧影重逢。
沈知馆心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仿佛多年前朦胧梦境里,也曾有这样一位白衣人,立于灯火竹院之间。
可她全然记不起出处。
“公子救命。”沈知馆压下心头异样,俯身轻声道,“他身中诡秘药毒,经脉灼乱,强忍至今,已快撑不住。”
医者微微颔首,语声平和无波:“进来吧。此毒出自东宫秘制,专毁武将气血、乱神耗脉,寻常太医碰之即乱,无解。”
一句道破根源。
苏砚辞立于院外守着车马暗卫,闻言心头一沉。
果然是东宫手笔。
萧景珩卡粮饷、设毒局,步步都是奔着废去萧凛渊根基而来。
屋内药香更浓,案上整齐排布银针、药石、青瓷药罐。
医者上前,指尖轻搭萧凛渊腕脉,三息之间,便收回手,神色平静无澜。
“毒入血络七分,尚存三分清明,算是他意志强悍,硬生生压住蔓延。”
他抬眸看向沈知馆:“你一路抱护、以自身气息稳住他心神,延缓了毒势暴走。若换旁人护送,此刻早已心脉受损,内力尽废。”
沈知馆微怔。
她方才一路只想着稳住他、护住他,从未想过,自己竟无形中压住了毒势。
医者目光再次落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轻声一语,似随口,又似意有所指:
“你体质清和,血脉藏纯,最能镇阴诡药毒、煞气相侵。这般命格血脉,世间罕见。”
此话一出。
沈知馆心底那点怪异感,愈发浓重。
她自幼在沈家长大,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嫡女,从小到大体质偏静偏和,比寻常女子更安神镇气,她只当是天性使然。
从未想过,竟是血脉特殊。
她正要细问,医者已然收回目光,转身取针备药,不再多言半句,刻意按住话题,不点破、不深究,只留淡淡伏笔。
“我先施针封脉,压制毒火,保他心脉无碍。今夜可暂解危局,余毒需三日慢慢拔除。”
银针细细,泛着微凉银光。
医者手法行云流水,落针极准,每一针皆扎在隐秘要穴。
片刻后。
原本浑身滚烫、呼吸紊乱的萧凛渊,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灼热火气褪去,眉眼间痛苦之色稍缓,沉沉昏睡过去。
毒性暂时压下,人已安稳。
沈知馆轻轻松了口气,后背已然微微沁出薄汗。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
院中寂静,趁着施针收尾、萧凛渊沉睡无事,医者忽然轻声开口,似闲谈,似探询:
“沈姑娘自幼在沈家长大?”
“是。”沈知馆应声。
“幼时可常染怪疾?可曾佩戴过什么旧信物、古玉、纹样配饰?”
沈知馆指尖微顿。
幼时。
她的确体弱异于常人,每每高热惊悸,都会莫名自愈。
且她自记事起,贴身便带着一枚无字青纹玉佩,是襁褓中自带,并非沈家所赠。沈家人只说是她生母遗留,却从不说生母来历。
多年来她习惯性佩戴,温润贴身,极少示人。
她谨慎颔首:“幼时确有顽疾,随身带一枚旧玉多年。”
医者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转瞬无痕,依旧平淡如水。
“难怪。”
三字轻落,再无下文。
不解释、不道明、不揭穿。
只悄然把女主身世、特殊血脉、幼时异象、神秘信物,尽数与他牢牢挂钩。
铺垫极轻,却句句钉死伏笔。
他是知情人。
他认得她的血脉。
他知晓她的来历。
只是时机未到,他绝口不提。
——
与此同时,京城,东宫。
夜色深重。
萧景珩立于殿台之上,望着沉沉夜幕,手中捏着一枚小巧的海棠玉佩。
那是白日宫宴,沈知柔不慎遗落、被他暗中拾走的。
玉质清浅,带着少女身上干净的草木香气。
他指尖摩挲玉佩纹路,眼底是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偏执温柔。
属下躬身回禀:“殿下,药毒已然落效,将军府深夜密车出城,去向不明,暗线无法追踪。沈二小姐今夜留守府中,未曾外出,一切安好。”
萧景珩眸色柔和几分。
还好。
她安安稳稳,无惊无扰。
他算计天下,算计萧凛渊,算计沈知馆。
唯独不愿算计她分毫。
“继续盯着沈家动静,不必碰沈知柔。”他声音低沉,带着隐忍的克制,“若她有半分惊吓、半分委屈,来回孤。”
属下不解,却只能遵令。
萧景珩垂眸看着掌心玉佩,眼底情愫翻涌复杂。
他从未对谁动心。
权、谋、天下,才是他半生所求。
可偏偏一个沈知柔,干净热烈、坦荡赤诚,撞进他层层冰封的心底,让他第一次生出想要护一人、藏一人、惜一人的念头。
哪怕她是敌对阵营之人。
哪怕她满心满眼,只有沈知馆。
他亦心甘情愿,偏执沉沦。
太子暗恋线,彻底沉潜发酵,隐忍克制,暗流汹涌。
——
将军府内。
沈知柔一夜难安。
夜深未眠,独自立在庭院月下,心头忐忑不安。
白日东宫步步紧逼,夜里将军突然出事,阿馆深夜带将军出城求医,生死未知,她如何能睡得安稳。
她心底清楚。
这一切风波,都是太子逼出来的。
可她万万想不到,深宫那位温润储君,早已在无人知晓处,对她暗藏执念。
——
深山竹院。
夜至四更。
萧凛渊毒性稳控,呼吸平稳,陷入沉睡。
医者收拾完针石,终于再次看向沈知馆,缓缓开口,留下最深的一层铺垫:
“沈姑娘。”
“你看似身在棋局,实为局外之人。”
“你的命数、来路、归宿,从来不在沈家,不在朝堂,不在这京城权谋纷争里。”
“你今日救他,亦是宿命轮转、旧债重逢。”
“时机未至,我不多言。”
“来日风波迭起、身世浮现之时,你自会明白。”
句句留白,层层埋线。
女主非沈家真嫡、身世神秘、身负旧宿命、与医者渊源极深、和男主早有前世旧债。
全部铺垫到位,不爆雷、不突兀,循序渐进,完美为后续大反转埋伏。
沈知馆心头震动,凝眉追问:“先生此话何意?”
医者轻轻摇头,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山林,只留一句余音:
“静待风起即可。”
风起之时。
一切隐秘,皆会昭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