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拼接手册》夏知尧

5、心事渐生 滋生出无法

　　这天宋熙又带来厚厚一摞数据卡，哗啦一声全数摊在茶几上，一副亮出全部家底、邀功似的模样。

　　“少将，看。”

　　顾霄静静扫过成堆卡片，再次重申：“我说过，我不看。”

　　“嗯，你说过。”宋熙早摸清了他嘴硬的性子，“所以这些是我看的，我借你的终端看一下，不介意吧？”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要去拿桌面上的终端。

　　顾霄一把按住终端，宋熙的手紧随其后覆在了其上。

　　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开来，两人同时一顿。

　　顾霄飞快抽回手，解释道: “这是军部财产，不能借给无关人员。”

　　“我是你的专属任务顾问，算不上无关人员。”宋熙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的权限不足以登录军部终端。”

　　“那我用你的个人账号。”

　　“不行。”

　　“为什么？”

　　“因为……”

　　顾霄一时语塞，因为他压根没有个人账号，登录用的是军部给的临时权限，没有绑定任何个人身份信息。如果宋熙用他的终端上网，可能会发现他的账号没有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数字足迹。

　　“因为涉及军事机密。”他最终说道。

　　宋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怀疑，但最终没继续坚持。

　　“行吧，”他耸耸肩，退一步折中，“那我把我的终端带过来，用你的投影屏看。这总可以了吧？”

　　顾霄没找到合理拒绝的理由，只好点头答应。

　　“可以。”

　　宋熙瞬间笑开，眼底藏着得逞的狡黠，像偷吃到小鱼干的猫。

　　【收集进度: 23%】

　　当晚，宋熙将私人终端连上客厅投影，点开一部热播剧集，蜷在沙发一侧看得投入。顾霄独坐沙发另一端，手里捧着厚重的纸质军事理论手册。

　　投影屏上播放的是一部联邦最近很火的肥皂剧——《星光下的契约》。

　　剧情大致是Omega男主被迫嫁给一个冷酷的Alpha将军，两人先婚后爱，经历种种误会和波折，最后终成眷属。

　　顾霄名义上在看书，视线却隔三差五不受控地飘向投影幕布。

　　“少将。”宋熙突然出声打断安静。

　　“嗯？”

　　“你是在看书还是在看剧？”

　　“看书。”

　　“你盯着投影屏看了有很久了，并且你的书还拿反了。”

　　顾霄唇角骤然绷紧，面无表情地把书本摆正：“失误。”

　　宋熙闷闷地笑了声，只好给足他面子。

　　没过多久，荧幕上演到高潮催泪桥段：Alpha为护Omega身受重创，Omega跪在一旁死死攥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崩溃：“你不能出事，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

　　Alpha虚弱地勾起唇，轻声安抚道: “傻瓜，我怎么会死，说好的要陪你一辈子。”

　　随即抬手轻轻拭去对方滚落的泪水。

　　就在这一刻，宋熙身侧陡然传来一下极轻的抽气声。他转头望向顾霄，发现那人一贯紧绷的线条，竟也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底悄然漫开浅淡笑意。

　　“少将，你哭了？”

　　“没有。”顾霄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

　　“你眼角湿了。”宋熙好心提醒。

　　顾霄抬手蹭了蹭眼角，指尖的确沾了一层薄湿，却依旧不肯松口：“投影光线刺激泪腺分泌，单纯生理反应，和情绪无关。”

　　“是是是，与情绪无关。”宋熙敷衍应声，语气哄小孩似的。

　　顾霄怀疑他在嘲讽自己，但找不到证据。

　　【收集进度: 25%】

　　——

　　一周后，情报部再次上门问询。

　　这次来的还是陈憬如，但她的态度比上次更直白，甚至藏着一丝不耐。

　　“顾少将，我们收到匿名举报，称你在叛军星舰上获取了布防图纸，却刻意隐瞒拒不上交，是否属实？”

　　“不实。”

　　“您能提供证据吗？”

　　“举报人应该提供证据，而不是我。”顾霄的语气很少因外人而起变化，“我从未获取任何布防图，如果您不相信，大可以继续调查取证。”

　　陈憬如盯着他静默数秒，突然转换问话方向：“你和第四军区Omega宋上校是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顾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瞬。

　　“他是我的任务顾问。”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有情报记录，宋熙频繁深夜出入你的宿舍，外界传言你们关系暧昧，你作何解释？

　　顾霄神色坦荡，条理清晰：“他前来汇报任务相关事宜。”

　　“晚上十点汇报公务？”

　　“我白天忙于研究军事情报，晚上才有时间对接外勤任务。”顾霄道，“上校的工作态度非常认真，经常加班。”

　　他一本正经胡扯的能力日渐精进了。

　　陈憬如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她在努力憋笑。

　　“好，”她合上记录本，“本次问询到此结束，后续如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

　　当晚，宋熙刚进门便开口问道：“情报部又来找你了？”

　　“嗯。”

　　“都问了你哪些问题？”

　　顾霄把对话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晚上十点汇报公务”和“上校的工作态度非常认真，经常加班”这两句时，宋熙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少将，”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知不知道这两句话听上去，像是你在刻意替我遮掩什么？”

　　顾霄直截了当地接上后半句：“遮掩那些暧昧传闻。”

　　宋熙挑挑眉：“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遮掩？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逾矩的交集。”

　　顾霄沉吟片刻，认为他说得没错。他和宋熙之间除了一个临时标记确实没什么逾矩，而临时标记在ABO世界里属于生理互助。

　　“那你希望我说实话？”顾霄问，“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临时标记的生理互助？”

　　宋熙愣了一下，随即勾唇。

　　“算了吧，”他摆摆手，“说了反而麻烦。你就继续‘工作态度认真’吧，我觉得这个描述挺好的。”

　　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在你嘴里，我是一个敬业的优秀员工。”

　　“你本来就是。”

　　宋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抬眼望向顾霄，红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霄，”这是他第二次连名带姓唤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是认真的？”

　　“因为我就是认真的。”

　　宋熙轻轻啧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无边星海。

　　“你知道么，”他沉声道，“在卧底岗位待久了，人就会变得麻木。每天都在演戏，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了。”

　　话音短暂停顿，他语气轻得像一声轻叹。

　　“但你不一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跟你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

　　月光透过窗户倾泻而入，落在宋熙的发丝上，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

　　平日里一身桀骜不驯的人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安静的温柔。

　　顾霄的心跳骤然加快。

　　【原因分析中，进度：10%……30%……65%……】

　　他慌忙转移话题，生硬开口道：“你脸上沾了东西。”

　　宋熙眨了眨眼：“什么？”

　　顾霄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点细微灰尘，应该是通风管道吹落的碎屑。指腹擦过细腻肌肤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

　　宋熙瞬间僵住，一动不动。

　　顾霄收回手，淡淡道：“好了。”

　　客厅陷入绵长安静。

　　宋熙定定凝望着他，眼底思绪翻涌着，心里像是裂开一道细缝，有微光钻了进来，晃得人无从适应。

　　“顾霄，”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吗？？”

　　“帮你擦灰。”

　　“正常人不会直接上手。”

　　“对你，我不用遵循寻常分寸。”

　　【收集进度: 28%】

　　嘭、嘭、嘭

　　心跳擂鼓般清晰作响，宋熙怔愣许久后，抬手捂住脸颊，无奈低笑出声，语气软了大半。

　　“你赢了。”

　　“赢了什么？”

　　“没什么。”宋熙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框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顾霄闭上眼，脑中自动弹出分析记录。

　　【与原世界差异度评估：92%】

　　他在列表最后加了一项 :

　　【……让人想靠近的程度】

　　然后删除，重新录入：

　　【执行者工作积极性因本世界目标的存在而提升了50%】

　　——

　　第三次问询，林蔚中将亲自出面，话里话外暗示着顾霄“交出一部分布防图信息可以换取更好的待遇”。顾霄皆用“我没有布防图”这个铁壁般的回答挡了回去。

　　顾霄对自己和宋熙的关系始终找不到精准定义。

　　白天，他们是朋友。

　　晚上，他是宋熙的……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算不上纯粹朋友，但距离恋人又相差甚远。

　　他翻遍军部内网与星际论坛资料，试图匹配对应的关系名词，最后只找到一个勉强贴合的词汇：暧昧对象。

　　他觉得这个定义不太准确，但找不到更合适的描述。

　　——

　　这天夜里，宋熙再次邀请他一起看剧。

　　“我说过我不看。”

　　宋熙自顾自地蜷进沙发，点开投影屏: “那我自己看，你继续装。”

　　顾霄面色微沉，干脆合上终端。

　　宋熙小声嘀咕了一句，炸毛猫。

　　投影屏上播放的是一部关于星际战争的纪录片，讲述的是十七年前联邦与叛军战争爆发时的情景。

　　荧幕上，联邦的星舰在深空燃起熊熊烈火，叛军的战机如蜂群般掠过残破要塞，旁白语气沉重肃穆：“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十七年，横跨数个星域，造成了超过十亿平民伤亡。联邦议会分裂为主战派和主和派，军部内部派系林立，各方势力在这场漫长的消耗战中博弈不休。”

　　顾霄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在心里计算着这些数据的真实性：十亿平民伤亡，按照当时的人口基数计算，伤亡率约为37%，在星际战争的常规范围内，不排除统计偏差的可能。

　　身侧的宋熙缓缓开口：“十七年，我从记事起就在打仗。”

　　顾霄微微挑眉。

　　宋熙盯着投影屏，红瞳里映出燃烧的星舰和爆炸的闪光。他的神情看似平静，但顾霄注意到其右手在无意识地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你的家人呢？”顾霄轻声发问。

　　“全死了。”宋熙语气轻描淡写，“九岁那年，叛军轰炸我居住的殖民星球。整片居住区被夷为平地，我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联邦的搜救队在废墟里把我挖出来的时候，我浑身都是血，但没掉一滴眼泪。”

　　他弯起眼尾: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很难死掉。”

　　顾霄想开口安慰，可数据库里没有适配的安抚话术。他的人生经历只有不到一个月，没有任何关于“失去”的记忆，也没有安慰他人的经验。

　　最终他只能憋出一句：“你很坚强。”

　　“……啊。”宋熙抵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捂住半张脸。

　　【收集进度: 29%】

　　“这就是你表达安慰的方式？”

　　“我不知道。”顾霄道，“我没有安慰过别人。”

　　“没关系，”他语气恢复往日的轻佻，“你这样就挺好。”

　　纪录片继续播放，镜头切换到联邦议会的辩论现场，两派议员们在议场上互相指责，甚至有人大打出手。

　　“主战派主张彻底剿灭叛军，否则联邦的权威将荡然无存。”旁白继续叙述，“主和派认为持续作战只会徒增伤亡，和谈才是唯一出路。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宋熙不屑地轻哼一声：“一群蠢货。”

　　“什么？”

　　“我说那些议员。”宋熙眼底满是轻蔑，“主战派自己躲在后方，从不上前线，他们的小孩都在安全区里享福，死再多平民他们也看不见。主和派更蠢，叛军要的是整个联邦，你以为你想和谈人家就跟你谈？天真。”

　　顾霄思索片刻，询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知道。”宋熙说，“我又不是政治家，我只是一个当兵的。”

　　话语说得随意，但眼底盛满深深的厌倦和不安。

　　“但你不想打。”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顾霄如实回答，“你刚说话时眼底没有光，说明你对这件事根本没有热情。”

　　宋熙长久陷入沉默。

　　久到投影屏上的纪录片走到尾声，旁白总结道：“战争的终点遥遥无期，联邦的未来仍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顾霄，”宋熙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以后你要做什么？”

　　顾霄想了想。

　　他以前只是系统，不存在“以后”这个概念，一段任务终结，立刻开启下一个世界，无限循环。

　　但现在他是人了，人有“以后”，人会在战争结束后想自己要去哪，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没想过。”

　　“你应该想想。”宋熙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万一哪天我们没死在战场上，总得有个地方去。”

　　顾霄望向他，如宝石般晶亮的红瞳中清晰映出自己的轮廓。

　　“你呢？你战后想去哪里？”

　　“不知道，”宋熙说，“但我想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

　　两天过后，顾霄收到了软禁解除的通知。

　　可这天下午登门的宋熙，脸色却异常沉郁。

　　进门没有同往常一样窝进沙发，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进军裤口袋，发丝凌乱散落。

　　“怎么了？”顾霄问。

　　“林扒皮给我派了外勤。”宋熙语气满是烦躁，“潜入叛军控制的星域收集情报，至少要五天。”

　　顾霄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待命。”

　　客厅瞬间被安静笼罩，一股莫名酸涩的情绪漫上顾霄心头，他无从分辨这份感受的来源。

　　“危险吗？”他问。

　　“废话。”宋熙笑意不达眼底，“去叛军的地盘收集情报，哪次不危险？”

　　“那你小心。”

　　“嗯。”

　　宋熙走到沙发旁，挨着顾霄坐下。他没像往常一样翘起二郎腿，也没打开投影屏，只是安静地坐着，两人肩膀几乎相贴。

　　沉默持续了很久。

　　“顾霄，”宋熙突然道，“我走了以后，你不会饿死吧？”

　　顾霄满心疑惑：“？”

　　“你连食堂都不去，每天就吃我带的食物。”宋熙有点担心，“我一走，谁给你带吃的？”

　　“食堂会送餐。”

　　“食堂送的能叫吃的吗？”宋熙满脸嫌弃，“那叫维持生命的燃料，没有任何灵魂。”

　　顾霄无法理解食物所谓的“灵魂”，但也没追问。

　　“你可以自己学做饭。”宋熙提议。

　　“我不会。”

　　“学啊，你这么聪明，学做饭应该不难吧？”

　　顾霄思索片刻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做饭本质上是一种化学和热力学的结合，只要掌握了火候、配料比例和烹饪时间，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做出可食用的东西。

　　“我可以试试。”

　　宋熙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真的？那你做好了我回来尝尝。”

　　“好。”

　　【收集进度: 30%】

　　——

　　等宋熙离开后，顾霄独自走进训练室，挥拳击打墙面。

　　一拳，两拳，三拳。

　　坚固的墙体又添了几道崭新凹痕。

　　他耳边盘旋着两种声音，其中一个清晰笃定：你在担心他。

　　另一个反驳：不，我没有这种情绪。

　　前者愈发坚定：你有，你只是不承认。

　　顾霄停下动作，站在训练室中央粗重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溅开细微声响。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其他和往常没有丝毫差别。

　　但唯独那双鎏金眼眸，藏着难以言说的变化。

　　像是深埋黑暗的种子悄悄抽芽，又像是琴弦被拨动后久久不散的余音。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清楚一切全因宋熙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