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拼接手册》夏知尧

4、软禁 心跳好快，

　　接下来的日子，顾霄过上了意料之外的“平静”生活。

　　林蔚以养伤、等候高层调查结果为由，变相将他软禁在这栋宿舍楼里。他可以自由出入小楼，却不能踏出军区半步，无法联系外界，但凡出门，身后总有卫兵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霄知道这是借口。

　　她就是想慢慢消磨他的耐心，逼他心神浮躁，然后主动松口，趁机套出叛军兵力布防的机密情报。

　　可他却丝毫没有焦躁，反倒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刚刚好。

　　不用奔波执行任务，不用应付复杂人际关系，有大把时间梳理数据、分析战局。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 :

　　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做一小时体能锻炼，吃过早饭后，整个上午都埋首军部情报，梳理联邦与叛军之间的局势走向。午休半小时，下午练习格斗与枪械，偶尔出门散心。晚饭后，便是雷打不动的看书时间。

　　他已经把那本系列小说全看完了，而且还做了一份详细的剧情分析报告，包括人物关系图谱、逻辑漏洞列表，以及“如果我是作者我会怎么改”的修改建议。

　　这份报告存在终端的加密文件夹里，标题是《通俗文学常见叙事结构缺陷分析》。

　　顾霄认真告诉自己，这是完成任务所需的学术研究。

　　除此之外，宋熙每天都会来。

　　时间飘忽不定，且来的理由五花八门。

　　“顺路”

　　“有个任务情报跟你聊聊”

　　“我申请成了你的任务顾问”

　　但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这些。

　　只是单纯想来见自己。

　　顾霄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因为宋熙每次都会在沙发上久坐许久，有时只是安静地看自己做事，有时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每次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探视时间结束。

　　他不打扰顾霄，也不要求顾霄陪他，仅仅只是共处一室。

　　顾霄觉得这个行为模式很奇怪。

　　在他的逻辑框架里，没有“无事却待在一起”这个选项。人类的社交行为应该有明确的目的性，比如获取信息、建立关系之类的，而宋熙的行为……目的不明确。

　　他尝试分析了几次，都得不出结论。最后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

　　【行为模式归类：陪伴需求（？）

　　原因：未知】

　　他翻看前几页，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写了十几条关于宋熙的记录。

　　除了之前的，还新增了一些 :

　　【信息素是鸢尾花，浓度和扩散范围可自行控制】

　　【左耳耳垂有一颗小痣】

　　【右手中指有茧，长期握枪所致】

　　【不喜欢吃甜食，喜欢喝黑咖啡】

　　……

　　顾霄盯着最后一行字迹沉默片刻，然后合上日记本。

　　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模块却在疯狂运转：

　　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对任务没有丝毫帮助，自己为什么要一一记下？

　　算了，他再一次把问题暂时搁置。

　　——

　　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联邦情报部一行人突然到访。

　　两男一女身着深灰制服，领口别着调查专属的银色徽章。为首的短发女人眼神锐利，进门的瞬间便快速扫视全屋环境，最终将目光牢牢落在顾霄身上。

　　“顾少将，我是联邦情报部高级调查官陈憬如，奉命向您核实几项被俘相关事宜。”

　　顾霄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微微抬颌示意他们落座。

　　“请讲。”

　　陈憬如在他对面坐下，随行两人一左一右伫立在其身后，一人负责笔录，一人贴身警戒。

　　那人重心微微前倾，手自然贴在腰侧，随时可以拔枪，显然不是普通调查员，而是贴身护卫。

　　“顾少将，您在叛军星舰上被俘期间，是否接触过叛军的核心情报系统？”陈憬如直奔主题。

　　“接触过。”顾霄应道。

　　她的眼神瞬间一亮：“您是否获取了任何关于叛军布防的信息？”

　　“没有。”

　　“没有？”陈憬如满脸质疑，“您在叛军星舰上待了超过六个小时，期间杀了整舰叛军，却没有获取任何情报？”

　　顾霄平静回望，金瞳淡漠无波，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我被俘时处于昏迷状态，醒来时信息素暴走。整个过程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接触情报系统。控制室的权限是后来才获取的，用于设置返程航线。”

　　这段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没有主动获取情报，但星舰内部结构，观察到的武器配置，这些信息已经自动存入他的记忆库，稍加整理就是一份完整的叛军舰船情报。

　　但他不会交给情报部，至少不会现在交。

　　陈憬如反复打量他的神情，试图分辨真假，可顾霄的神色始终如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您是否知晓，同一艘星舰内，还有我方潜伏卧底？”陈憬如换了个问题。

　　顾霄知道她指的是宋熙。

　　“有，他在第四星区。”

　　“您的副官主动泄露行踪、勾结叛军，您对此怎么看？”

　　“按军法处置即可。”

　　“您不觉得愤怒？或者想追责报复吗？”

　　“愤怒不会改变事实，报复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陈憬如嘴角抽动，神情难掩不解。

　　她做调查官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受访者——愤怒的、恐惧的、狡辩的、沉默的，但像顾霄这样全程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回答简洁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记录本，“您认为您的副官是私自叛逃，还是受人指使？”

　　顾霄沉默一瞬。

　　“我没有足够的信息做出判断。”

　　陈憬如站起来，朝顾霄点点头：“感谢您的配合，调查结果出来后我们会通知您。”

　　“好。”

　　问询结束，三人告辞。

　　门刚关上，顾霄比常人强很多的听力就瞬间捕捉到走廊里那个护卫压低声音对陈憬如说：“他不对劲。”

　　陈憬如没有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霄依旧坐在原地，模块自动复盘整场对话。

　　【问题类型分布：叛军情报（3），卧底身份（1），副官泄密（2）

　　意图分析：主要目标是套取叛军布防图，次要目标是确认宋熙的身份是否暴露

　　评估结果：未暴露任何关键信息】

　　他顿了一下。

　　【本次应对行为完美】

　　——

　　下午，宋熙如约而至。

　　他带来了一张数据存储卡，里面存放着上百本电子读物，插入终端便可直接阅读。

　　“情报部来人了？”宋熙把数据卡放在茶几上，跟到自己家一样自在地坐上沙发，长腿随意搭在茶几边沿。

　　“来过。”顾霄把数据卡收好。

　　“问了你什么？”

　　顾霄一字不差，完整复述了所有问题与自己的回答。

　　宋熙挑眉轻笑：“半句有用的都没说？”

　　“嗯。”

　　红眸里瞬间闪过惊艳与赞赏。

　　“你要么天生适合潜伏卧底，要么……”他话到嘴边刻意顿住。

　　“要么是什么？”

　　“没什么。”宋熙轻巧转移话题，“林蔚那边有消息了，半个月左右出调查结果。大概率能洗清你通敌嫌疑，没有实证，军部高层也不敢轻易动你。但作为交换，你之后一定会被外派高风险任务。”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宋熙打量着他“死亡于我而言只是重启”的表情，无奈叹气：“算了，当我没问。”

　　他起身走到顾霄的训练室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训练室的墙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拳印——是顾霄早上留下的。

　　宋熙伸手感受墙壁上的凹痕，低声惊叹。

　　“高阶的力量就是不一样，这墙是军用加固材料，普通Alpha打上去手骨会裂。”

　　顾霄没有接话。

　　宋熙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从上到下把顾霄细细打量了一遍。

　　“少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一个SSS级Alpha，二十七岁就当上了少将，战力爆表，长得也不差。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单身？”

　　顾霄认真思索片刻：“没时间。”

　　“这个理由太敷衍了。”宋熙笑意狡黠，“军部那些高层哪个不是忙得团团转？人家照样结婚生子。你该不会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是什么？”

　　“不，行，吧——”

　　？

　　其实宋熙在星舰上那会打早就怀疑过了，就顾霄宁愿打劣质抑制剂把自己整废，也不碰他的表现，他真的很佩服。

　　顾霄愣怔一瞬，冷淡面容首次染上薄怒，冷冷瞥向对方戏谑的眼神。

　　【收集进度: 20.5%】

　　“……不是。”他眉峰微蹙，“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宋熙脸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深，眼底盛满鲜活的兴致。

　　“那你看我怎么样？”他语气轻飘飘的，似是在开玩笑。

　　顾霄静静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他开口道: “你太危险了。”

　　宋熙愣住。

　　“我危险？”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少将，你一个SSS级，说一个SS级危险？”

　　“等级不代表一切。”顾霄很认真，“你的战术素养、心理素质和信息素控制能力，都远超同级Omega。你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但不是合适的伴侣。”

　　“……”宋熙头一次无言以对。

　　他看向顾霄的眼神明显有了改变，散漫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层的动容与认真。

　　“顾霄，”他声音极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信任的Alpha。”

　　【收集进度: 21%】

　　顾霄瞳孔骤缩，突然库库上涨的好感度令他措手不及。

　　“你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宋熙似笑非笑，“你只是对所有人，都不曾上心。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旁人进不去，你也走不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努努力能进去。”

　　【收集进度: 22%】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很笃定。

　　顾霄拧眉，金瞳微微闪动。

　　他觉得他能进去，进去哪里？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进去？

　　【情感浓度超出运算范围，无法解析】

　　顾霄没有回应，他不想再纠结这份晦涩复杂的情绪，于是转身拿起桌上宋熙带来的糖果，丢进嘴里。

　　清甜在舌尖化开，眉眼不自觉地舒展，一抹极淡的笑意悄然浮现。

　　宋熙安静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坐到一旁低头处理公务。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顾霄也打开了终端，一时半会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然后宋熙突然开口打破了平静：“少将，你一吃甜食就会眯眼睛。”

　　顾霄动作一顿。

　　“你发现没有？”宋熙转头看他，眸子里盛着笑意，“每次吃甜食，你的眼睛都会眯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霄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反驳道：“我没有。”

　　“你有。”宋熙更加笃定，“我刚才观察到了。”

　　顾霄沉默片刻。

　　“那是咀嚼时的正常面部肌肉运动。”

　　“不。”宋熙凑近了一些，两人呼吸交缠，“你只有吃甜食的时候才眯。”

　　他靠的太近了。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鼻尖，挑起暧昧的气息。也不断提醒着他，眼前这个Omega是他的所有物，引得顾霄标记犬牙险些伸出。

　　顾霄强行压下思绪，往后退让拉开距离。

　　“你观察得很仔细。”

　　“当然。”宋熙重新靠回沙发，嘴角笑意不减，“你身上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心跳不受控制地骤然加快。

　　好奇怪的感觉……

　　他把这个数据记了下来，在后面加了三个问号。

　　【原因：未知】

　　——

　　入夜，顾霄躺在床上，静静望着天花板出神。

　　现如今碎片收集进度涨到了22%。

　　宋熙对他的好感在稳步上升，但速度比第一阶段慢了一些。这说明单纯的日常互动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快速提升进度了，他需要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开始复盘今天的每一个互动节点，然后把数据整理成表格，反复分析了好几遍，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宋熙心动的根源，从来不是客套礼貌，而是鲜活真实、与众不同的顾霄。
　　是他独特的处事方式、高冷性格，还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换言之，宋熙觉得他“有趣”。

　　这个认知，让顾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不是因为“有趣”这个评价不好，而是因为……

　　他想起完全体宋熙曾经对他（009）说过的话。

　　“你是我见过最无趣的存在。”

　　这句话是在无限流世界的中期，宋熙和主角受吵架之后，独自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时说的，当时他大抵已经察觉到它的存在了。

　　009当初正以系统的身份旁观，听到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反应。

　　但现在，它以“人”的身份回想，忽然有了新的感受。

　　它在那个世界里待了那么久，修改众多剧情节点，把BE掰成HE，保全了所有主角的性命。

　　它做了那么多事，但在宋熙眼里，它只是“无趣的冰冷存在”。

　　而这个世界的宋熙，觉得它“有趣”。

　　顾霄微微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数据对比结果：本世界版本好感度提升了任务效率，同时也降低了执行者的心理压力】

　　他写下这条记录，然后又默默停顿。

　　【压力降低的具体表现：无。】

　　他不肯承认自己方才嘴角上扬。

　　不肯承认自己在这一刻突兀想起宋熙说“我能进去”时的表情——那双红瞳亮若星辰，里面盛满干净纯粹，像找到了宝藏一样的喜悦。

　　更不肯承认自己想把那个画面保存下来。

　　顾霄猛然坐起，走到浴室里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短暂为一团乱的大脑提供了一丝清明。

　　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尾的金色纹路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表情与往日别无二致。

　　但……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快到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