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拼接手册》夏知尧

3、小说 被撞见看狗

　　星舰穿过联邦军港的防护罩时，舷窗外骤然亮起一片白光。

　　顾霄立在窗边，望见外面多艘重型巡航舰呈扇形排布在军港周围，舰身上联邦的星徽标志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光。

　　更远处是军港的主体结构——一座直径超过两百公里的环形空间站，缓缓旋转着，宛如一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星海中。

　　星际地图上标注过这里的规模：联邦第三军港，常驻兵力十二万，可同时停泊几百艘主力舰。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首次窥见联邦的一角。主神塞的剧情告诉他，这里是他的“家”，但他感觉这和休整处的虚空没区别。

　　都算不上是家。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宋熙从控制台前起身舒展四肢，军装外套不知何时被他脱了，只剩黑色紧身作战服，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颈侧那个新鲜的牙印已经喷过医疗喷雾，此刻只是浅浅泛红。

　　“军港。”

　　“哦，这个啊。”宋熙走过来，并肩站在窗边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眺望，“我在这儿待过半年，食堂不怎么样，但休闲区的咖啡还不错。”

　　顾霄淡淡扫了他一眼。

　　宋熙捕捉到那道目光，侧过头，眼底泛着几分戏谑：“怎么，少将不喝咖啡？”

　　“不喝。”顾霄转回视线，继续打量着布局，“苦。”

　　“啧，没情趣。”宋熙轻哼一声，双手插进裤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

　　宋熙就这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笑开了。

　　“顾霄——”他刻意故意拖长尾音念出这个名字，“你这人真有意思。”

　　被他这么直白注视着，顾霄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干脆主动转开话题。

　　“宋熙。”

　　“嗯？”

　　“你说你是奉命来的。”他转过身，正好对上那双红眸，“是谁下达的指令？除了接应我，这次任务还有别的目标吗？你潜伏在叛军阵营多久了？”

　　宋熙眨眨眼，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少将，”他开口道，“你是不是对每个救你的人都这样审问？”

　　“我只对有疑点的人。”

　　“我有什么疑点？”

　　顾霄没有立刻回答，虽然他大部分扫描功能都已经被主神锁死，只剩下逻辑分析模块，但他推理能力也很强。

　　宋熙一个Omega，从头到尾都很松弛，在星舰上和失控过的高阶Alpha共处一室，他不防备紧张，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本能的戒备。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蠢到不知危险，要么强悍到无需害怕。

　　顾霄不认为前者成立。

　　“你的信息素控制能力很强。”

　　宋熙微微挑眉，没有否认。

　　“从小就这样。”他语气轻描淡写，“我对Alpha信息素耐受度高，所以不太受影响。”

　　对Alpha信息素无感？这完全违背常规Omega的生理特质。应该是他腺体先天发育异常，或者后天经过特殊训练。

　　无论哪种，都说明他绝非普通Omega。

　　顾霄没有再追问。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追问是低效的，只会暴露自己的信息缺口。

　　他需要更多时间观察。

　　——

　　星舰缓缓驶入泊位。泊位舱门关闭后，外部的真空被替换成人工大气，气压指示器上的数字稳定在标准值。

　　宋熙走到他身侧，外套领口大敞着，露出颈侧那个还在发红的牙印。他没有遮挡的意思，甚至还故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顾霄瞥见了那个牙印，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你不遮一下？”

　　“遮什么？”宋熙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用，反正军区上下都知道我是个Omega，被Alpha标记不是很正常吗？”

　　“……”

　　这人纯属装作听不懂。

　　舱门开启，舷梯外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的中年女人一身笔挺军装，肩章标注着中将军衔，四名宪兵肃立在她身后，神情紧绷。

　　“顾少将。”她开口道，声音不冷不热，“欢迎回来。”

　　顾霄步下舷梯在她面前站定，一米九三的身高让他在这个中将面前显得格外高大，但他微微垂首，姿态并不咄咄逼人。

　　“谢谢林中将。”

　　剧情显示这个人叫林蔚，第三军区总司令，表面上是他直属上级，实际是议会那边的暗线。

　　得小心她。

　　林蔚的视线先掠过顾霄肩头干涸的血渍，随即落向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宋熙。

　　“夜莺，”她语调冷了几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宋熙倚在扶手上，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说道：“我知道啊，这不是送少将回来嘛，顺路。”

　　“顺路？”林蔚眉峰微挑，“你的驻地在第四星区，和第三军港不在一个星系。”

　　“那我就绕个路。”宋熙面色不改，笑意反而更深，“中将您也知道，跃迁嘛，多跳两次的事儿。”

　　顾霄边听着这段对话，边开始运转逻辑模块——林蔚对宋熙的态度很微妙。

　　不是上下级之间的那种公事公办，更像是……忌惮？

　　也对，宋熙一个Omega，在军中混到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他能被派去做卧底，说明其心理素质和战斗能力都远超常人。

　　林蔚对他更像是对一个不好掌控的变数的防备。

　　“顾少将。”林蔚不再理会宋熙，转头看向他，“您得先去军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好。”

　　顾霄跟着一行人往出口走，途经宋熙身侧时，耳畔飘来一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哑气音：“少将，别闷坏了，回头我来找你玩。”

　　？

　　他没有回头，却清晰感知到那道视线一路追随着自己。

　　走出了十余米，腕间的通讯器突然轻轻震颤。

　　他借着人群遮挡的死角点开屏幕，是一条加密短讯，发信人署名夜莺。

　　【少将，医院里安插了叛军眼线。别让他们抽你的血做基因分析，找借口推掉。】

　　顾霄看完迅速锁屏收好，将这条提醒牢牢记在心底。

　　军医院的“全面检查”最终没有做成。

　　他用“需要先向军部述职”的理由推掉了抽血环节，只做了常规体检。林蔚虽然面色难看，但好在也没强行逼迫。

　　——

　　体检结束后，顾霄被安置在军港D区内部的一栋独栋宿舍。

　　说是宿舍，实则是配套齐全的小型公寓，客厅、卧房、厨房外加一间独立训练室，门外常年有卫兵值守，落地窗正对着要塞外侧无垠星海。

　　进门后，顾霄逐一细致搜查，确认没有任何窃听和监控设备后，才坐在沙发上闭上眼。

　　【当前状态：轻度疲劳

　　信息素水平：不稳定】

　　逻辑模块冰冷地跳出一行字，顾霄无视它，重新调出任务面板。

　　【碎片收集进度：9%】

　　他盯着那个数字沉默片刻，随手关闭界面。

　　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之前的记忆画面——那个导致他加班的无限流世界。

　　他做过无数次任务，那些世界里的人他都能精准地记住每一个细节，但从来不会“回想”。

　　从来不会有一个画面毫无缘由地弹出来，占据他的认知。

　　但变成人之后，这种事开始发生了。

　　他想起完全体宋熙的模样，白发比现在的长，垂到腰际，发尾不是微卷而是笔直的。那双红眸比现在的更深更沉，看人的时候没有光。

　　那个宋熙自私偏执到极致，为独占主角受亲手屠戮队友，决战前夜擅自篡改世界规则，险些拖得整个位面崩塌。

　　于他而言，世间万物都比不上主角受留在身边。

　　反观这个世界的宋熙……

　　顾霄思绪微顿。

　　他突然想起分别时宋熙说来找他，但他现在被严格看管，活动范围仅限第三军港内，也不知道宋熙该怎么进来。

　　大抵是临时标记在起作用吧，Alpha对其标记的Omega有着本能的占有欲，顾霄也不例外，尽管这种烦躁的感觉对他来讲有些陌生。

　　【对比结论：本世界版本明显优于原版】

　　敲定这句判断时，顾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很快察觉异样，抬手用指腹摩挲嘴角，那抹笑意浅淡，却真实存在。

　　“有意思。”

　　这便是人类所说的微笑，他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在自己脸上体会过。刚才触发这份情绪的缘由，难道是想起宋熙的瞬间？

　　他决定暂时不分析这个问题。

　　顾霄重新睁开眼，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办公桌的一台老式终端上。

　　终端的面板有些年头了，屏幕边缘有几道划痕，按键也磨损得厉害。他走上前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

　　他本来只是想用这台终端接入军部网络，查阅一下这个世界的基础资料和联邦的行政架构。但当他打开文件管理器时，跳出了一个名为“娱乐”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十几本电子书和几部视频文件，应该是前主人留下的。

　　顾霄稍加犹豫后便点开文件夹。

　　书名列表呈现在他面前：

　　《天才宝贝三连击：妈咪，这个渣男我们不认》

　　《重生后我嫁给了宿敌》

　　《总裁的契约恋人》

　　《先婚后爱：信息素浇灌法》

　　《帝国上将的落跑Omega》……

　　顾霄维持一贯冷硬的表情扫过列表，随手点开第一本。

　　他告诉自己: 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流行文化，以便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这是任务需要。

　　半小时过去，页面未曾切换。

　　又一小时流逝，他依旧看得投入。

　　顾霄表情严肃，瞳孔里映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的阅读速度愈发加快，指节不自觉地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是一本典型狗血小说：

　　Omega女主被未婚夫总裁背叛，身怀六甲流落街头。五年后带着三胞胎天才宝贝华丽归来，靠着出色的业务能力，进入他的公司成为秘书，然后展开了一系列“你当年抛弃我，现在我要你十倍奉还”的复仇剧情。

　　顾霄看到女主在宴会上当众揭开前男友的丑恶嘴脸，前男友跪在地上求复合的桥段时，他手指敲桌面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顾霄猛然回头，由于看的太过入迷，导致他根本不清楚宋熙在他背后站了多久。

　　对方身着常服，发尾松松束了个低马尾，一手插兜，一手拎着纸袋。

　　宋熙的视线先落在顾霄难得错愕的脸上，再缓缓挪向终端屏幕。

　　屏幕上特大号加粗字体格外醒目：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吗？”女主冷笑，“现在的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顾霄眼神空白了一瞬，抬手利落关闭终端，可耳尖却悄悄漫开一层薄红，轻易出卖了他的心虚。

　　“随机弹出的文件，我并不清楚内容。”他的语气平稳如常，试图掩饰。

　　宋熙望着他，喉间溢出一连串低笑。

　　“少将。”他把纸袋搁在茶几上，随后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上顾霄旁边的沙发，红瞳里盛满揶揄，“你喜欢看这个？”

　　“不喜欢。”

　　“那你脸红什么？”

　　顾霄抬手碰了碰脸颊，滚烫的温度令他倏地收回手，逻辑模块飞速拼凑说辞：“室内温度偏高。”

　　宋熙侧头看向墙壁上的温控面板。

　　24°C。

　　“噗嗤。”他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这一次他完全没掩饰，笑得肆无忌惮，甚至弯下了腰，马尾随着抖动的肩膀上下乱晃，半分没有收敛。

　　“………………”

　　顾霄觉得他有必要考虑换个任务世界了。

　　宋熙笑了许久才直起身，用指腹抹掉眼角的泪花，看向顾霄的目光愈发兴趣盎然。

　　【收集进度: 18%】

　　……有这么好笑吗一下就涨了一倍。

　　“顾霄，”他声音发闷，“你真的太好玩了。”

　　顾霄无动于衷地观察记录他的反应。

　　【原因：未知

　　暂归类为“被他人关注时肾上腺素分泌异常”】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岔开话题。

　　宋熙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袋：“给你送吃的，食堂顺的。”

　　顾霄垂眸看向袋子，里面装着一块芒果蛋糕、一小盒马卡龙、两包果干与一盒温牛奶，蛋糕盒印着军需处标识，确实是“顺的”。

　　宋熙解释道: “去晚了就只剩甜点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不需要这么做。”顾霄沉声道。

　　“我知道。”宋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是我想。”

　　顾霄决定不再和他争论这个无聊的话题，随即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

　　“我递交了申请，不过探视有时限，所以说就不多待了，拜~”

　　宋熙缓步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忽然回头，似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少将。”他笑道，“那本小说我刚才瞥了眼标题……这一系列后面还有两本。你想看的话，我明天给你带。”

　　“我不看。”

　　宋熙没有戳破他口是心非的模样。

　　门关上了。

　　顾霄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点心袋愣神片刻，回过神时已经拆开包装，拿起叉子切下一块蛋糕送入口中。

　　好甜。

　　奶油和果香的味道在舌尖绽开，逐渐充斥整个口腔。

　　顾霄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此刻双眼微眯，脸上浮现出了餍足的神情。

　　吃完几口甜点，他重新点开终端，先接入军部情报内网，逐条翻阅第三军区兵力布防、叛军近期活动轨迹，以及林蔚完整背景履历。

　　每一份资料都看得细致认真，唇角沾着一点奶油都浑然不觉。

　　梳理完毕后，他再次点开那本小说。

　　指节敲击桌面的“哒哒”声又一次在安静的客厅内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