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喜欢他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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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祠堂。
林建宁前脚一走，林恩抒立马毫无芥蒂地盘腿坐下。她是答应了要跪着反省，可又没答应要跪上一整夜。
膝盖跪伤了，总归耽误事，她讨厌误事。
兴许是因为酒香信香的缘故，喝了那么多酒，她竟跟个没事人似的，全无宿醉后的头痛。
但裴长意怕是不太好受了……
小孩子喝什么酒呢？她忽然想起了要对裴长意说的话。
人在相遇前大概都不会想到这会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因此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那个人在你心里就会是什么模样。正因如此，她对裴长意的年纪始终缺乏实感，停留在最后见他的那一面。
那日的情形始终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她跟裴应晟约好见面，到了地方却不见人，等了半刻钟，无果，只好返回。雨势比来时更大了，宫道上面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宫女太监们都跑去避雨了。
雨幕中有个小小的身影，裴长意抱膝蜷缩在露天的石阶上，他浑身湿透了，湿淋淋的黑发紧贴着他身体的轮廓。
不知道他在那多久了，又淋了多久的雨。
她撑伞来到他身边：“殿下不去避雨吗？”
裴长意缓缓抬起头来，雨流进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又在他脸上蜿蜒而下。
“你……”林恩抒看得一愣，随即皱起眉。
她难以言说此时此刻心中的感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是先被裴长意艳极的容色恍了恍神，然后才注意到他身上这些不同寻常的颜色。裴长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惨白得像鬼一样，眼眶嘴唇却红肿着，脖颈上乌紫的痕迹格外的刺眼。
裴长意怔怔看她，形似桃花瓣的眼睛忽然眨了眨，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坏了，他要哭。
“啪嗒。”林恩抒手一松，伞被风吹得老远。
她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伞扔了出去，把裴长意抱了起来。裴长意比想象中更轻，手感又薄又细的，他被雨浇透了，身上不断地淌水下来。
她真怕裴长意哭，可裴长意却没有哭，他只是像一只受了很重的伤的小动物，安静蜷缩在她怀里，虚弱地发抖。
林恩抒不喜欢人，她喜欢漂亮的小动物。
回到殿内，她才发觉裴长意是赤着足的，柔嫩的足底被石子划得红肿，不少沙粒卡在□□里面。
她起身，准备打水，帮他简单处理下伤口。裴长意忽然小小声说道：“你要走了吗？内房有干净的衣物。”
林恩抒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时无言。
“是新的，母妃没有穿过。”见她看过来，裴长意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不这么做还好，这样做了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差不多了。
林恩抒权当没看到：“不用，臣去给殿下打水，你脚上的伤口需要处理。沐浴的水没这么快烧好，殿下先去换身衣裳，擦擦头发。”
看裴长意坐得稳当，没有动作的意思，林恩抒便道：“臣帮殿下拿过来。”
裴长意却道：“你也换。”
“……”她不说话。
“……”裴长意也不说话，紧抿着冻青的嘴唇。
对峙片刻，林恩抒败下阵来，道：“嗯，臣也换。”
裴长意简单擦洗，换了身干燥的衣物，她端来一盆掺好的温水，问道：“殿下，殿里伺候的人呢？”裴长意摇了摇头，不愿多说，他看出她的为难只道不用她，他自己来。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她在一旁看，裴长意挽起袖管裤腿，蜷着身子可怜兮兮地给自己洗脚，把细伶伶、白生生的小臂小腿浸在水里晃荡。
林恩抒确定了一件事。
她是真的有点喜欢裴长意……的样貌。
洗净后裴长意坐回榻上，畏寒地拢了拢披着的薄毯，掩着唇弱声低咳。一旁点了小灯，昏黄的火光映在他的雪白的侧脸上，更显脆弱易碎的清丽，看得她又是一愣。
小时候便生得这般妖孽，长大了该如何得了？还不得成精了。
林恩抒实在不敢想，忙低下头，检查裴长意是否洗干净了。确认没有遗漏，她翻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塞进裴长意掌心，叮嘱道：“殿下，涂上去后再抹匀抹开，涂过几次很快就好了，脚上就不会留疤了。”
裴长意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慢慢合拢手心，握住那瓶药膏。他握得很紧，手在发抖，眼眶慢慢地变红变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水盈盈的。
林恩抒突然觉得殿内闷得慌，她心中一阵刺痛，但终究只是默然，没将那句“殿下方才淋了雨，当心惹了风寒，待会还是让太医来看看”说出口。
裴长意他伤得最重的地方并不在身上。
太医是治不好的。
林恩抒一路上恍恍惚惚，回到家中时她才想起宫里总该有更好的药，这药毕竟只是她练武时以备不时之需的，到底不够金贵，她今日好像多此一举了。
但给了也就给了吧。她又想道。
再后来，林恩抒便没有再见过裴长意了，那天的事她也无意宣扬，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裴应晟之后找过林恩抒，说是当时有急事没来得及告知她，要给她赔罪，请她去京城最贵的酒楼吃饭。在酒楼，他们饮茶谈天，裴应晟越聊越惆怅，筷子往那一撂，茶也不喝了：“要是小意在这里就好了，小意不理我了，他再也不会理我了，他看我像仇人……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林恩抒放下茶盏，轻叹一口气：“再等等吧，他或许有想不明白的事，他需要一些时间。他又能跟你有什么仇呢？”
裴应晟脑袋垂得更低，闷声道：“以前，他明明什么事都跟我讲，恩抒，你知道吗？小意他晚上睡不着，夜里要跟我挤在一起睡才能睡着。恩抒，你说说他能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心事不能跟我说？”
林恩抒看他表情不对，倾身凑近，见着他眼底的晶莹。
咋还哭了？
林恩抒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抚着裴应晟的背，她依然觉得裴长意和裴应晟不至如此，裴长意又能跟裴应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裴应晟平静后就不大好意思面对她了，脑袋埋桌上不肯出来，林恩抒心念一动，钻进桌底，抬眼瞧他。
裴应晟错愕，低低唤道：“恩抒……”
他眼睫一颤，冰凉的泪水正好落到林恩抒脸颊上，林恩抒忽然间露出了微笑，就好像是因为裴应晟的这一滴泪，她才得以绽放出笑颜似的。
“说是给我赔罪，结果是要臣哄太子殿下呢。”
……
“林子沐，出来。”林恩抒看向门口。
林子沐的脸庞从门侧探出来，他小心翼翼叫了声姐。
“怎么，是他叫你过来盯着我的？”林恩抒面色不善。
林子沐连忙摇头，整个人从门后挪了出来，林恩抒看见他手上端着一只青花碗。
林子沐把碗捧到林恩抒面前：“姐，我看你在宫宴上都没吃几口，我、我给你煮了碗面。姐，你多少将就吃一点吧。”
热汤白面，一颗荷包蛋，几点葱绿点缀其间。
林恩抒看着热气腾腾的面，并不接过，挑眉道：“你没在里面加什么奇怪的料？”
林子沐只拿来一双筷子，光说林恩抒肯定不信，他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证明，只得把碗放桌上，说道：“姐你等会我，我再去拿双筷子。”
林恩抒没应声，林子沐就当她答应了，圆润地噌噌跑开。
这下，祠堂里只剩下林恩抒一个人。
夜风吹进来，汤面微微颤动，热气香气都随风飘曳着。林恩抒静静看了一会卧在面上煎得金黄酥嫩的荷包蛋，随后拿起筷子。
戳了戳，金黄的蛋液从中流了出来。
嗯，流心蛋，她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喜欢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