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日欢gb（古风abo）》今夜一露

13、去而复返

　　“殿下、殿下、殿下……”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
　　裴长意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来人，他微微一愣，依旧单手托着腮，问道：“怎会……可是遗漏了什么？”

　　本该离去的林恩抒竟去而复返。不仅如此，与她一同而来的还有轿撵和抬轿的小太监。
　　她俯下身，蹲在他脚边温言道：“殿下，日头还毒辣着，且坐轿子回去吧，他们已经在前面候着了。”
　　裴长意一时失神，脱口而出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真没想到裴长意会这么问，一般他会说恩抒姐姐你待我真好等等。对于这个问题，林恩抒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却又不能直接回：啊，我看你可怜，我怜悯你。

　　裴长意的脸仍是通红通红的，气色看着是比宴会上更好了，形貌还是那么昳丽秀美。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了，凝滞的、木然的，就好像……失去或被抽走了某种东西，芯是空的。
　　锐利？锐气？
　　是生气吧，她有些不习惯。

　　林恩抒回了裴长意四个字：“臣之本分。”
　　听到这句话，裴长意险将问林恩抒：你对所有人都秉持这种本分吗？
　　他的唇瓣微微翕动，他什么也没有再说，看向林恩抒的目光却似一捧化开的雪，干净、湿润。
　　裴长意上了轿子。

　　林恩抒目送了裴长意一小程，然后撑起伞，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当然知道裴长意想问她什么。
　　这当然不会。她又不是善心多得没地撒，见者人人有份。
　　她的善心从来都是有前提条件的，一得是她认识的人，二得是形貌佼佼者，而裴长意完全满足了这两个条件。
　　如果就这样撑着伞离开，良心不安的会是她。

　　——
　　裴长意轻提雪白的衣摆下轿，小太监伸出手欲搀扶他，他皱起眉，微微躲了一下，还是任由小太监将他搀扶下去。
　　他厌恶别人的触碰，尤其是……男人的。

　　“殿下。”两个侍从迎上来，行了一礼。
　　裴长意微一颔首，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日皇帝不会来了。
　　侍从在，皇帝就不在。

　　自那日皇帝造访后，殿里便新添了许多侍从，但此前殿内一个侍从也没有也是因为皇帝将他们尽数给遣散了，只留下一个老嬷嬷。
　　然而没过多久，老嬷嬷也死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老嬷嬷人老了，雨天路滑，她摔了一跤，回来后便低热不退，偶尔烧成高热，又褪成低热，反复如此，身体渐愈虚弱。
　　裴长意总裹着张毛绒毯子守在老嬷嬷榻前，但醒来时人却总在榻上，鞋袜也被褪去。
　　一睁眼，手摸索了几下，感觉不对，他一个骨碌翻下榻，匆匆忙忙跑出去。

　　嗒嗒嗒，嗒嗒嗒。
　　木屐清脆急促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宫殿内。

　　“嬷嬷！你又抱我到榻上来！”
　　“夜寒露重，小殿下可不能病了，病了要遭罪的，我们小殿下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无病也无痛。我得照顾好小殿下，完成娘娘交代给我的任务。”嬷嬷对裴长意虚弱地微笑，不在乎他的嗔怪。
　　嬷嬷笑得可真难看。
　　裴长意眸光微动，偏开了头，端起声音说道：“嬷嬷，你现在得听我的了，下次不能再抱我回榻上了。嬷嬷，快说你知道了，你断然、决计不会了！听明白了吗？”
　　“好，嬷嬷听小主子的，下次不会啦……”老嬷嬷真的已经很老了，目光已然浑浊，但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依旧温柔，一如往昔。
　　嬷嬷看着他，就像在看着母妃。

　　“不成不成，你还没说对，漏字了，再来一次。”他板着脸，十分执拗地纠正。
　　老嬷嬷顺着他的话讲：“嗯嗯，嬷嬷已经知道啦，都听小殿下的，嬷嬷下次决不会了。”
　　裴长意这时忽然觉得他好像把话说得太重了，又软了腔调，轻声细语道：“嬷嬷，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只有你和哥哥了……”
　　嬷嬷却微笑着道：“小殿下说的什么话？殿下才多大呀？殿下往后遇见的人还多着呢，会有很多很多人爱着殿下的。他们比嬷嬷要年轻，更聪明，见识也更多，或许和小殿下一样，身份尊贵，又或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却竭尽他所能对殿下好……”
　　裴长意摇摇头，挨着榻边坐下，捧起老嬷嬷的手：“我又不是谁都喜欢的，就算别人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别人，我只要你和哥哥。”

　　老嬷嬷还是笑盈盈的：“殿下，你还太小，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呀，可远你想象中的还要奇妙，你可不能小瞧了它。”
　　“不听不听才不听，我不小了，我知道我要什么，我就是只要你们。”
　　其实话早听完了，但裴长意抬手把耳朵给捂了起来。

　　“还有皇后娘娘呢。”老嬷嬷话锋忽转。
　　裴长意哼了一声，颇为不屑道：“她又不喜欢我，我看她对我那是讨厌得很，我不稀罕她的喜欢。”
　　“殿下怎么会这样想呢？皇后娘娘以前很是照顾娘娘，娘娘还是皇后娘娘带进宫的，殿下是娘娘唯一的孩子，又长得可人，皇后娘娘怎会讨厌殿下？”
　　“……”裴长意沉默不语。

　　二人约定好了，老嬷嬷后来真的不再抱裴长意回榻上。

　　夜里，睡着的裴长意被剧烈地颠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就见嬷嬷满脸的慌张。嬷嬷跪在地上，把他搂着，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有没有摔疼哪啊？痛不痛？都是嬷嬷的错，嬷嬷对不起你。”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嬷嬷抱不动他了。
　　这怎么会是嬷嬷的错呢？生病又不是嬷嬷的错。

　　嬷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病得久了，身上总飘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在渐渐腐烂。这天，嬷嬷难得的精神不错，忽然说想去殿外看看，在殿内呆太久了，都快忘记外面长什么样子了。于是他把她推出去，他们一同沐浴在晚霞下。
　　天空真美啊，绯红绯红的，像鲜红的血揉进蜜金里。

　　傍晚的阳光已经不刺眼了，但嬷嬷却不大睁得开眼睛，眼珠子在薄皱的眼皮下动了一动，他把脸贴到嬷嬷的手边，那手枯瘦，只一层皮包裹着骨节。
　　凉而粗粝的触感，是嬷嬷在轻轻抚摸他的脸，她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声音断断续续：“从今以后，这殿里就剩下殿下一个人了。这剩下的路，我无法再陪着殿下了，不要害怕，殿下要坚强啊……”
　　嬷嬷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她是母妃的陪嫁宫女，跟着母妃一起从宫外来，一同死在了宫内。

　　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但他一点也不坚强。

　　嬷嬷死了，死在殿外，他却仍在害怕那间宫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间宫殿就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进去的人不是死掉就是烂掉。
　　他也终将死在那亦或在那腐烂发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