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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镇中镇 怎么全是我的脸  “最后一 ...

  •   “最后一个选择”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镇长拉上窗帘,转过身来。他的脸——我的脸——在窗帘透过的光里显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没画完的肖像。

      “你已经做了很多选择。”他说,“高考后填志愿,你选了中文系,没选历史系。毕业那年,你选了写小说,没选去出版社当编辑。三年前,你选了继续烂尾,没选把《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结局写完。每一个选择,都杀死了一个‘你’。”

      “那是比喻。”

      “不是比喻。”镇长走到档案柜前,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不是镜子,是一沓照片。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我。

      照片上是我。但不是现在的我——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炒锅,站在一个油腻的厨房里,对着镜头笑。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2016年3月。

      “这是你大三那年,”镇长说,“你妈让你考厨师证,说实在不行还能开个小饭馆。你报名了,交了钱,去了三天,然后放弃了。你把厨师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这个‘你’没有忘。他一直在等你。”

      照片在手里发烫。不是温度,是重量——一个活人站在那里,扛着炒锅,等着被我记起来。

      “他在哪?”

      “在镇子东边的餐馆里。”镇长说,“炒了八年的菜。没人来吃,但他每天都在炒。因为那是你给过他的人生,他不敢扔。”

      我的手抖了一下。照片掉在地上,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厨师顾然。擅长菜系:川菜。招牌菜:水煮鱼。顾客评价:暂无。”

      我把照片捡起来,塞进口袋。

      “怎么找到最原始的顾然?”

      “跟着镜子走。”镇长从抽屉里拿出那面圆形的小镜子,递给我,“镜子会照出你下一个要见的人。不是你想见谁,是那个‘你’在等你去见。”

      我接过镜子。镜面不是空白的了——里面有一张脸,不是我的,是一个小男孩的,大概七八岁,穿着蓝色条纹的T恤,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蹲在一个角落里,光线很暗,看不清背景。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玻璃珠。

      “这是谁?”

      “你六岁。”镇长说,“你第一次自己去图书馆,借了人生第一本书。你蹲在书架后面的角落里看的。那天你很开心。”

      “最原始的顾然不是六岁的我?”

      “不是。”镇长摇头,“最原始的那个,比六岁还早。在你做第一个选择之前。在你是你之前。”

      “那是什么?”

      “你猜。”

      我把镜子揣进口袋,走出镇公所。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喷泉池里的枯叶被风吹起来,在地上打着旋。主街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但灯还亮着——理发店的灯箱还转着,杂货铺门口的风铃还在响,餐馆的烟囱还在冒烟。有人。

      我往东走。镇子不大,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东街。街角有一家餐馆,招牌上写着“顾记小厨”,灯箱坏了,“厨”字的偏旁不亮,变成了“顾记小豆”。

      门是开的。

      我推门进去,里面很小,四张桌子,塑料桌布上有烟头烫出的洞。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撞灶台,铲子碰铁锅,油烟机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豆瓣酱和花椒的味道。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炒菜声停了。厨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人探出头来——我的脸,但比我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的头发比我长,扎着一个马尾,鬓角已经白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我低沉,像抽了很多烟。

      “你是厨师顾然?”

      “我是被扔掉的顾然。”他推开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你报名厨师班那天,交了一千二百块钱。第三天你就说不去了,因为写小说的手不能沾油烟。你走了,我留下了。我一个人在这个厨房里,炒了八年的菜。”

      “有人来吃吗?”

      “没人。”他笑了一下,“这个镇子没有顾客。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

      “等你来吃。”他把铲子放在桌上,“坐下吧。菜马上好。”

      他转身回了厨房。我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走。镜子从口袋里滑出来,我低头看——镜面里不再是那个小男孩了,是厨师顾然的背影,穿着白色厨师服,站在灶台前,灶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摇晃的怪物。

      我坐下了。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盘子出来。水煮鱼。红油在上面飘着,花椒粒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鱼片切得薄,卷起来,像花瓣。他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在我的碗里。

      “尝尝。”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鱼片嫩,滑,入口即化。辣味先上来,然后是麻,麻得嘴唇在跳。但最后留在嘴里的不是辣,不是麻,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像是鱼本身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样?”他问。

      “好吃。”

      “比写小说好吃?”

      我犹豫了一下:“不一样。”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亮得比刚才更用力。他转身走回厨房,端出第二道菜。回锅肉。肉片切得薄,煸得焦脆,蒜苗翠绿。

      “这是你大三那年最爱吃的菜。”他说,“你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你想不想吃回锅肉。你说想,但你从来不回家。”

      我夹了一块。肉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第三道菜。麻婆豆腐。豆腐嫩得夹不住,要用勺子舀。麻辣鲜香烫,豆腐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

      “别说话。”他打断我,“吃。”

      第四道菜。鱼香肉丝。第五道。宫保鸡丁。第六道。夫妻肺片。桌子摆不下了,他就把盘子叠在盘子上。每一道菜都做得认真,摆盘精致,像高级餐厅。

      第八道菜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不下了。

      “够了。”我说。

      “不够。”他说,“你欠我八年的菜。一顿怎么够?”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油腻的围裙,手里攥着铲子,像一个守了八年空房子的看门人,终于等到了主人回来,但主人只是路过。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你吃了饭,该走了。镜子会告诉你去哪里。”

      他把铲子扔进水池,哐当一声。然后他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我站起来,把一面镜子放在桌上——不是要留下它,是它自己不愿意走了。镜面里已经换了画面: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我拿起镜子,走到餐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还是关着的。

      “菜很好吃。”我对着门说。

      里面没有声音。

      我推门出去了。

      镜中镇的天色暗了下来。不是黄昏,是一种灰白色的暗,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脏抹布。路灯亮了,是老式的白炽灯,发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滩水渍。

      主街上又有人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走出来——理发店、杂货铺、电影院、居民楼。每一个人都长着我的脸,每一个人都在看我。他们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站着,看我走过。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路灯下,抱着一摞书。他的脸是我的,但年轻,大概十六岁。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我停下来。

      “你是哪个阶段的顾然?”

      “高二。”他说,没抬头,“你写第一部小说那年。写在作业本背面的,写了两万字,被你妈当废纸卖了。你哭了一晚上,然后发誓再也不写了。但你第二天又开始写了。你一直这样。”

      “那个小说写了什么?”

      “校园侦探。”他抬起头,“你没写完。主角调查一桩失踪案,查到了校长的办公室门口。然后你妈喊你吃饭,你就停了。再也没写过。”

      “主角找到真相了吗?”

      少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猜。”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后面会遇到很多‘你’。别信他们的话。包括我的话。”

      他消失在人群里。

      我攥着镜子,继续往前走。镜子里的画面没变——还是那条黑暗走廊,走廊尽头的橘黄色光在晃动。

      主街走到尽头,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通往镇子外面——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什么也没有。右边通往一栋破旧的楼房,楼房的窗户全碎了,门口堆着垃圾袋。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我往右走。

      楼房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镜中镇卫生院。”楼里没有灯,但墙壁发着和走廊一样惨白的光。楼道很窄,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勤洗手、多通风、预防感冒。画上的小孩也是我的脸。

      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地下室的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没有锁上,只是挂着,像等一个人来开。

      我把锁摘下来,推开门。

      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楼还大。像一个被挖空的巨大洞穴。洞穴的中央有一面镜子——不是那种小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式的镜子,镜框是黑色的木头,雕着花纹。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瘦得肩膀的骨头顶起来,把衣服撑出两个尖。

      “你是最原始的顾然?”我问。

      他没转身。他的声音从镜子里反射回来,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我是你。不是最原始的,是最彻底的。”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还是我的。但没有表情。不是因为冷漠,是好像从来没用过这张脸做表情。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光;嘴巴是闭着的,但嘴唇是松的,像随时会张开又随时会合上。

      “你做了什么选择?”我问。

      “我没做选择。”他说,“我一直在等。等你选完了,把剩下的留给我。”

      “剩下的什么?”

      “剩下的可能性。”他转过身,正对着我,“你每做一个选择,就有一个‘你’死去。但不是所有的都会死。有的活下来了,变成了厨师、邮差、高中生、老头。他们是你曾经想过但没有成为的人。我呢——我是你从来没有想过的那个。”

      “什么意思?”

      “你想过当厨师,所以有了厨师顾然。你想过当邮差,所以有了邮差顾然。你想过继续上高中、考大学、做个普通人,所以有了那些你。但我——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你没想过‘不选择’。你没想过停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成为。”

      “所以你是‘空白’?”

      “我是‘你还没有成为任何人之前’的那个你。”他抬起手,指向那面巨大的镜子,“你自己看。”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不是我的脸。是无数个人的脸在快速切换——厨师、邮差、高中生、老头、镇长、穿病号服的他、扎羊角辫的萌萌、穿风衣的魏冬、空白的乘务员、暗红色的影子。最后定格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眼角有泪痣。

      “这是谁?”我问。

      “这是你下一本书的主角。”他说,“你还没写她。但她已经在等你了。”

      镜子里开始出现画面,不是静止的,是动的,像电影。我看到那个女人坐在一间审讯室里,对面的警察在问她话,她在摇头。画面快进——她走出警察局,站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女人上车,关门。车开走了。画面停在出租车后窗上贴的一句话:“未完待续。”

      镜子恢复了平静。我的脸回来了。

      “你该做选择了。”穿病号服的人说,“留在这里,把所有的‘你’一个一个送走。或者回去,继续写你的小说。”

      “这两个选择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你会变成我。回到那边,你会变成你。”

      “哪个更好?”

      “没有更好。”他笑了,但那不是笑——只是嘴唇咧开了,露出牙齿,“只有不同。”

      我拿出那面小镜子。它不亮了。镜面是灰的,像一块石头。我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你杀死的每一个自己,都埋在这里。”

      我把小镜子放在地上。

      然后我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你选好了?”他在背后问。

      “选好了。”

      “不后悔?”

      “会后悔。”我说,“但后悔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我走出地下室,走上楼梯,走出卫生院。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还亮着,但路上没有人了。所有的“我”都消失了。

      只有镇长站在镇公所的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多重人格》的电影剧本。

      “你选了?”他问。

      “选了。”

      “那你可以走了。”他把剧本递给我,“这个送你。虽然你没写完,但你的读者——那些‘你’——他们自己写了一个结局。”

      我翻开剧本。最后一页,不是我的手写,是一行印刷体的字:

      “所有的顾然都走出了镜中镇。他们没有人回头。因为回头就会看到自己,而他们已经不想再做自己了。”

      我把剧本合上,揣进口袋。

      镇公所的门开了。门后面不是我进来的那条走廊,是月台。那个我已经熟悉的月台。水泥地,铁轨,无尽的黑暗。铁轨上停着一辆列车——不是暗红色的,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玻璃做的列车,车身映出整个月台,无限延伸,像两面镜子对在一起。

      我走上车。

      【系统弹幕:副本“镜中镇”已通关。评价:A+。人物塑造深刻,情感触动到位,“多个自己”的设定处理得干净利落。获得奖励——“平行可能”创作能力(可在后续副本中生成一种“未发生”的结局)。获得物品——“镜中镇的门票(使用后可回到任何一个已通关副本)”。】

      “这个门票有什么用?”

      【回去看看你杀死的那些“自己”。或者,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我把门票和其他的东西一起揣进口袋。口袋已经彻底破了,但我找到了一个办法——把所有东西都塞进那本《暴风雪庄园》的书页里。苹果核夹在第一章,马灯夹在第二章,车票夹在第三章,门票夹在第四章。书变厚了,像一本百科全书。

      列车开了。

      车窗外面没有浓雾,是镜中镇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下班前挨个关灯。最后灭的是镇公所楼顶的一盏——橘黄色的,很亮,像一只眼睛。它灭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广播,不是人的声音,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

      “再见。谢谢。我们都很好。”

      列车驶入了黑暗。

      【系统弹幕:当前进度:3/47。剩余副本:44个。预计剩余时间:取决于你的手速。】

      “能不能别催?”

      【不能。你欠的债,连本带利,利息按秒计算。】

      我靠着玻璃车窗,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

      三本书。三颗苹果核。一张金色车票。一盏马灯。一面镜子。

      还有四十四个人在等我。

      我闭上了眼睛。

      “下一站,”广播突然响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妈妈在哄孩子,“镜中镇——不对,不是镜中镇。是……混沌城。”

      “那是什么地方?”

      “你写的第一本长篇。”广播说,“写了三十万字,然后删了。一个字都没留。但它还活着。在你的脑子里。”

      列车猛地加速。

      我抓紧座椅扶手,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道白光,刺眼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白光里有人影晃动,不是我的脸,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长发,长裙,站在一扇大门前,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白光太亮了,我看不清那三个字。

      列车冲进了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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