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限流里给自己的小说收尸》迟不见秋

9、混沌城1 白光散

　　白光散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

　　门是青铜的，暗绿色的，上面爬满了藤蔓，但藤蔓是干的，像标本，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字迹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踮起脚凑近看，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混”，第三个字是“城”。中间那个被划得太狠了，只剩一道深沟。

　　混沌城。我写的第一本长篇。三十万字。一个字都没留下。

　　我记得那三年——大二到大四，我每天窝在宿舍里，对着一个文档敲敲打打。室友们打游戏、谈恋爱、考研，我写小说。写了一个架空的城市，叫混沌城，城里没有规则，每天都有新的法律被颁布又被推翻，人人活在不确定里。主角是个女人，叫——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了。我把她忘了。

　　毕业那年，我把文档拖进了回收站，清空了。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的决定。我觉得那本书太烂了，烂到不值得存在。三年的时间，三十万字，一键清空。然后我就开始写《完美不在场证明》，写《暴风雪庄园》，写那些我后来烂尾的东西。混沌城被我埋在记忆最底层，像一座被淹没的古城。

　　现在它浮上来了。

　　我推门。门没锁，但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两块巨石在互相磨。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是人造的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照在脸上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门开了。

　　城。

　　我的第一反应是——乱。不是混乱的乱，是那种“每一栋房子都建在另一栋房子上面”的乱。街道是歪的，有的往上斜，有的往下斜，有的扭成S形，像醉汉画出来的线。楼房没有统一的朝向，有的一层朝东二层朝西三层朝北，窗户对着墙、对着烟囱、对着对面的窗户。招牌挂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棵树上长满了铁叶子。霓虹灯的颜色不对——绿色的灯管发红光，红色的灯管发蓝光，蓝的灯管发紫光。整座城像一个走调的合唱团。

　　街上没有人。但街上有东西——红绿灯。每隔十米就有一根，交替闪烁。绿灯亮的时候，街道是空的；红灯亮的时候，街上突然冒出来很多人。不是走出来的，是“出现”的，像游戏里刷新NPC。红灯一亮，他们就从地板上、墙壁里、空气中长出来，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走。绿灯一亮，他们又消失了，走得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有。

　　我站在人行道上，等了一个红绿灯周期。

　　红灯亮。人群出现。一个穿橙色外套的女人从我面前经过，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什么。我侧身让开，但她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上有三道伤疤，从左额斜到右下巴，像被什么动物抓过。但我认识那双眼睛——棕色的，有点下垂的眼角，像总在为什么事难过。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像很多年没说过话。

　　“你是谁？”

　　她没回答。她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我。纸上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乱：“他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但你还是得等。”

　　“等谁？”

　　“等你。”她说，“我一直在等。”红灯灭了。绿灯亮。她消失在空气里。我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多了一行字，像有人从我背后写的：“第一章。未完待续。2009年。”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我想起来了。她是我小说里的主角。混沌城的城主。那个我想不起名字的女人，她叫——林昭。她脸上没有伤疤。我写的林昭没有伤疤。但这是三十万字之后的事。也许她在那三年里受了伤，也许我写了她的受伤，然后忘了。

　　绿灯灭了。红灯亮。她又出现了。这次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我。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纸，举起来给我看。纸上写着三个字：“跟我来。”

　　她转身，走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暗，两边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只能侧身通过。我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巷子深处了。她停下来，转身，指了指墙壁。

　　墙上有一扇小门。木头的，刷着绿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灰木板。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档案馆。顾然作品。第零号。”

　　第零号。比第一章还早。

　　我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沓纸，厚度惊人，摞起来有一本字典那么高。纸的边缘发黄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我走到桌前。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混沌城。第一章。第一稿。2007年9月。顾然。”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红色的，不是印刷体的：“最后一稿。2009年12月。顾然。全文共三十万零四百七十一字。全部删除。”

　　“为什么删了？”我问。不知道在问谁。

　　门关上了。林昭站在门里，靠着墙。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苍白，伤疤的颜色深了几分，像有人刚用刀划上去的。

　　“因为你怕。”她说，“你怕写得不好。你怕没人看。你怕这三十万字的努力，最后被当成垃圾。所以你抢在别人前面把它扔了。这样伤人的不是你，是你自己。你觉得这样就不疼了。”

　　“你说得不对——”

　　“我说得对。”她打断我，声音不响，但很稳，“我在这座城里等了十几年。我看着每一个‘规则’被颁布又被推翻。我看着每一个人来又走。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把这三十万字捡起来。但你没有。你写了别的书，写了新的角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没忘你——”

　　“你忘了我叫什么。”她说，“你刚才想了十秒钟才想起来。”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把林昭这个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翻了整整十秒。那三年我每天打她的名字几百遍，可毕业那天清空文档之后，我再也没想过她。

　　“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问。

　　“把书写完。”她说，“你删了三十万字，但结局你没写。你连结局都没有，就把它扔了。”

　　“三十万字都删了，我拿什么写？”

　　“拿你脑子里剩下的东西。”她走到桌子前，把那沓纸推到一边，露出桌面上刻着的一行字——用刀刻的，很深：“混沌城的规则：每天颁布一条新法律，同时废除一条旧法律。人人都可以当一天的城主。但城主说了什么，第二天就会被推翻。所以没有人相信任何话。”

　　“这就是混沌城？”

　　“这就是你创造的世界。”林昭说，“一个没有稳定规则的地方。你写它的时候，刚满二十岁。你怕考试，怕毕业，怕找不到工作，怕写作没人看。你把所有的害怕都塞进了这座城。城里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就像你当时的生活。”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还有三天。三天之后，这座城会自己删掉自己。和你当年做的一样。”

　　她走了。门开着。外面霓虹灯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沓纸上。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那是我二十岁写的第一个段落——字迹稚嫩，句式简单，但有一种现在再也没有了的莽撞。我读了三行，鼻子酸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叫顾然。我回来了。”

　　桌面上那行刻字亮了一下。不是发光的亮，是颜色变深了，像有人重新描了一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我抬头，看到门口站满了人——全是混沌城的居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脸上有不同颜色的伤疤。他们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们手里的纸都举着，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同一句话：“欢迎回来。”

　　其中一张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昭写的：“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