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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镇中镇 怎么全是我的脸 门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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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走廊比想象中长。没有灯,但墙壁自己发着光——惨白的,像日光灯管的那种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地板是镜面的,踩上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倒影不跟我的脚步同步——我迈左脚,他迈右脚;我停下,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三分钟,倒影消失了。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镜中镇。
我推开门,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外墙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街上没有人。不,有人——我看到了人。但那些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我的脸。
第一个从我面前走过的是个邮差,穿着绿色制服,骑着自行车。他的脸——我的脸——但比我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没有胡茬,皮肤光滑。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刹住车。
“你——”他盯着我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是谁?”
“顾然。”
“顾然……”他念叨了两遍,突然笑了,“我也想叫顾然。但他们都叫我邮差。邮差没有名字。”
他蹬着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羡慕。
我继续往前走。街边有一个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门口坐着一个人——还是我的脸,但头发全白了,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看到我,摘下老花镜。
“新来的?”他问。
“嗯。”
“第几个了?”
“什么第几个?”
“你这样的人。”他用报纸指了指我的脸,“和你长一样的人。这里全都是。”
“你怎么知道我是‘外面来的’?”
老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因为你还有自己的脸。我们的脸,都是借的。”
他说完站起来,推门进了理发店,没再出来。
主街的尽头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但喷泉没有水,池子里堆满了枯叶。广场四周是镇政府的办公楼、教堂、一家杂货铺,和一个电影院。电影院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今日放映:《多重人格》。下面一行小字:“本片由顾然编剧,但没写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是广播,是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但说的内容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哭有的笑,像收音机拧到了全是杂音的频率。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他让我告诉你——不要再跑了。”
“谁?”我问。
所有声音同时回答:“镇长。”
杂音停了。广场上突然站满了人——都是我的脸。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表情。他们围成一个圈,我站在圆心。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不是憎恨,不是期待,是那种——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答案的紧张。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也是我的,但比我老,大概四十多岁,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是镇长。”他说,“你是第108个顾然。”
“你怎么知道我的编号?”
“因为前面107个都来过这里。”镇长说,“他们有的通关了,有的没有。但不管通没通关,他们都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选择。”
他转身,人群让得更开。广场另一头有一栋白色的小楼,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镇公所。”
“跟我来。”镇长说。
我跟着他走进镇公所。里面不像政府办公室,更像一个档案馆——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柜,从地板摞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年份和编号。
镇长停在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抽屉上的标签写着:“顾然。1989—。”
他拉开抽屉。里面不是档案,是一面镜子。巴掌大,圆形的,像那种老式的手持化妆镜。镜子里没有我的脸——是空白的,像乘务员的脸。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这面镜子里走出来的。”镇长说,“你每做一个选择,镜子里就会走出一个‘你’。你选A,走出来的就是选B的你。你写了一个开头没写结局,走出来的就是写完了结局的你。你放弃了写作,走出来的就是一直写下去的你。”
“所以这里是一个‘平行可能’的垃圾场?”
“不。”镇长摇头,“这里是你的内心。”
他把镜子翻过来。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但我看清了:“你杀死的每一个自己,都埋在这里。”
“什么意思?”
镇长没有回答。他把镜子放回抽屉,关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广场,那些长着我脸的人还在那里,没有散。
“这个镇子,每天晚上都会死一个人。”镇长说,“不是谋杀,是‘消失’。他们不流血,不挣扎,只是闭上眼睛,然后身体变得透明,最后什么也不剩。”
“为什么会消失?”
“因为他们被‘活着的你’杀死了。”镇长看着我,“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杀死其他可能性。你选择当作家,就杀死了当厨师的你。你选择烂尾,就杀死了写完结局的你。你活着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杀死其他所有‘你’。”
“所以我是凶手?”
“你是凶手。”镇长说,“但你也是受害者。因为你杀死的那些‘你’,他们也想活着。”
广场上的人群突然安静了。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镇公所的窗户。看向我。
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等待,是一种——被抛弃了很久终于见到抛弃者时的那种复杂表情。有恨,有怨,有不解,但最底下的那一层,是卑微的期待。像被扔掉的狗又看到主人,明明知道可能再被扔一次,但还是会摇尾巴。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怎么破这个副本?”
“找到那个‘最原始的顾然’。”镇长说,“那个还没有做过任何选择的你。他在镇子最深处的地下室里。只有他才知道,怎么让这里的人消失——不是杀死,是安息。”
“他在等什么?”
“在等你做最后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