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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人生还   方姨的 ...

  •   方姨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拉着窗帘,密不透光。她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圆润的。

      “你瘦了。”她说。

      “你认得我?”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记得她。那张脸在记忆里是空的,像一面擦过的黑板。但我看到她低头时颈后那道弧线,微微驼着,像被什么压弯了。那个弧度让我觉得眼熟。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比你早三天。”她说,“我进门的时候,门上贴着纸条。写着‘无’。我就知道,我不用死。”

      “为什么是‘无’?”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灰蓝色的瞳仁,在暗光里像蒙了一层雾。“因为我早就死了。在你的故事外面。你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在。但你把它搁下之后,我就没了。”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写小说的时候从来不看现实。你只写你想写的东西。你写我死了。你写我生病走的。你写了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但你没写我在哪。所以你把我放在这里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动静——新的住客到了,脚步声在门厅里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方姨问。

      “找出凶手。”

      “凶手是你自己写的人。你写的‘第一个死者’。你还记得他吗?”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想。2019年冬天的那个文档,那座岛,七个互不相识的人被困在一栋房子里。我写了一个人死在厨房,密室,没有凶手。然后另一个死在卧室,第三个死在浴室。我写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每个人都死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然后我停了。因为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我当时的构思是——“活到最后的人就是凶手”。因为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有机会布置所有现场,伪装成连环杀人。但我没有写到最后。所以每个人都有可能。包括我自己。

      “我写的‘第一个死者’是谁?”

      “厨师。”方姨说,“你写的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但你写的第二个死的是……”

      “退休警察。”

      “对。但纸条上写的是凌晨三点。现在才晚上七点。”

      我站起来。时间不多了。厨师已经死了,下一个是退休警察老陈。如果纸条上的时间成真,他会在凌晨三点死在床上。密室。和厨师一模一样。我如果解不开第一个,就拦不住第二个。

      我走出方姨的房间,快步下楼。厨房在房子一层的深处,门半开着。灯是亮的。我推门进去,里面很小,操作台上放着切了一半的洋葱,菜刀插在砧板上。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粉笔画的轮廓还在——一个人形,躺在地砖上,头朝着炉灶,脚朝着冰箱。

      我蹲下来检查。粉笔线条里有一些细碎的粉末——木屑。旁边操作台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空了一半。我拉开抽屉,看到了剩下的东西:一个空的调料瓶,标签上写着“肉桂粉”,但里面装的颗粒颜色不对,不是棕色的,是灰色的。我凑近闻了一下。灰的,涩的,像磨碎了的什么植物的根茎。

      “毒?”

      我转身。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短发,穿着宽松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水。她应该是旅行博主。“我是赵媛。你和陶立在楼梯上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闻到了什么?”

      “灰的味道。”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这瓶子里装的是磨碎的铁线蕨根茎。吃下去不会马上死,但会让心跳变慢,血压降低。如果同时摄入了大量的酒精——”

      我看了看操作台上那半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厨师的尸体旁应该放着酒杯。

      “混合效应。”

      赵媛点头。“我是学药的。虽然不是医生,但这点东西我还认得。”

      “你在外面是什么职业?”

      “旅行博主。但在进这个岛之前,我做了八年药剂师。”

      我站起来。这案子不是无解的。凶手利用了化学知识。但问题是,谁有这种知识?岛上的人只有七个:厨师死了。老陈是警察。陶立身份未知。赵媛是药剂师转行。花艺师还没见到。小说家是我。方姨是老人。

      “你怀疑我?”赵媛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避,没有紧张。

      “我不怀疑任何人。但我也不放过任何人。”

      我走出厨房。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浅绿色的衬衫,手里捧着一束刚剪的花。满天星和白色的洋桔梗。

      “你好,我叫许澈。花艺师。你也是来避雨的?”

      “避雨?”

      他看了一眼窗外:“你没看到吗?外面下暴雨了。今天所有渡轮都停了。我们是被困在这儿的。”

      我转头看向窗户。外面下着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雨幕浓到看不清二十米外的海面。但三分钟前我进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没有雨。

      “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大概十分钟前。”许澈抱着花往楼上走,“我刚从温室那边跑回来。那边的花棚倒了,我抢救了几枝。”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袖口擦过我的手背。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上楼了。我听到他走进第三扇门——花艺师的房间。

      我站在走廊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能看到远处有一道闪电划过海面,但没有雷声。闪电是从下往上劈的。不对——是从海面往上,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伸出来。

      我盯着那道电光看了几秒,然后听到身后的门响了。老陈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衣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条。

      “刚刚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

      我低头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的,没有签名:“第一条规则: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窗外又亮了一道闪电。这次,我看到雨幕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码头那边。很远,模糊的,像一道剪影。他站着没动。面朝房子。

      “你看到那个了吗?”我问老陈。

      老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姿变了——肩膀沉了半寸,重心移到了后脚。警察的防御姿态。

      “看到一个轮廓。”他低声说,“但码头那边三分钟前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那个剪影。雨太大了,看不清它的细节,只有一个方向——它在朝房子走。很慢,像每一步都拖了很重的什么。

      我正准备往外走,身后传来陶立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别出去。第一条规则如果是‘不要相信任何人’,那反过来说——你看到的东西,也未必是真的。”

      我停在门口,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能感觉到门外的风雨在推门。很用力,像有人在另一面顶着。

      “那你怎么确定你现在说的话是真的?”

      “我不能确定。所以我不说让你信的话。我只是建议你——先别出去。”

      我松开把手,退了一步。雨幕中那个剪影停在了芦苇丛的边缘。不动了。像也在等我做选择。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时钟:晚上七点三十五分。离老陈的“死亡时间”还有七个半小时。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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