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无人生还   门后面 ...

  •   门后面是海。

      风是咸的,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我站在一座岛的码头上,脚下是木板搭的栈桥,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桥缝里长着绿色的藻。海水是灰蓝色的,浪不大,打在栈桥的桩子上,发出空洞的拍击声——咚,咚,像在敲一面空心的鼓。

      岛上没有灯。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码头延伸到一条窄路,路两旁是高高的芦苇,被风吹弯了腰,沙沙地响。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栋房子的轮廓,三层,灰白色的石墙,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失明的眼睛。

      我沿着窄路走。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碎碎的,像小动物的脚爪踩着枯叶。但我没有停下来看。走到房子前面的时候,我数了一下窗户——正面三层,每层五扇,总共十五扇。每一扇都是关着的,但第三层最左边那扇,窗帘动了一下。有人。

      房子的门是开着的。铁门,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褐红色的锈。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欢迎来到无人生还岛。请自行选择房间。晚餐七点开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尖的呻吟。

      门厅很暗,只有一盏吊灯亮着,灯泡是黄光的,瓦数很低,照得一切东西都蒙着一层旧照片的滤镜。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感觉厚,但颜色发暗,像洗过很多次。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黑白的人像,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像被水泡过。

      “你是新来的?”

      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个年轻男人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容看起来友善,但眼神很稳,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顾然。”

      “陶立。”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步子不紧不慢,“我比你早到一天。现在岛上连你一共七个。”

      “七个?”

      “七个人。”他扳着手指开始数,“一个厨师,一个医生,一个退休警察,一个小说家——”他指了指我,“一个旅行博主,一个花艺师。还有一个不说话的老太太。大家都管她叫方姨。”

      “你怎么知道我是小说家?”

      “你身上写着。”他指了指我T恤上的字,“‘我写的不是烂尾是留白’。写不出结尾的人才穿这种衣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过去几个副本我一直穿着它没换,已经被洗得发白了,字也褪了色。但仔细看,字下面多了一行新字——之前没有的:“顾然。四十七部烂尾。正在改。”是绣上去的,针脚很密,像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缝上去的。

      “谁缝的?”

      “不知道。你进来的时候就有了。”陶立耸了耸肩,“这岛上什么怪事都有。昨晚我住的房间,床头柜上莫名其妙出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吃晚餐’。我没吃。然后半夜厨师死了。”

      “厨师?”

      “对。今天早上发现的。死在厨房里,胸口插着一把刀。但门是反锁的,窗户也是关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密室。又是密室。

      “我还没看现场。”陶立说,“等着其他人到齐了再看。规则嘛,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什么规则?”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你进来的时候,铜牌上写的——自行选择房间。晚餐七点开始。这就是规则。”

      “这也算规则?”

      “算。”他说,“因为这儿的规则都是你写的。”

      “我?”

      “你是写这个岛的人。大家都知道。”他转身往楼梯上走,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当年给这栋房子写了一整本的设定,然后停在一个地方——所有人都死了。但凶手不知道是谁。你把这个结局丢在这儿了。我们来的时候,门上都贴着你写的字条。”

      我快步跟上他。楼梯上铺着同样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软,但软得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不是垫子,是别的东西。我没低头看。

      二楼走廊有七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纸条。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房间一。住客:厨师。死亡时间:次日凌晨两点。”

      第二张:“房间二。住客:退休警察。死亡时间:次日凌晨三点。”

      第三张:“房间三。住客:医生。死亡时间:次日凌晨四点。”

      第四张:“房间四。住客:旅行博主。死亡时间:次日凌晨五点。”

      第五张:“房间五。住客:花艺师。死亡时间:次日凌晨六点。”

      第六张:“房间六。住客:小说家。死亡时间:次日凌晨七点。”

      第七张:“房间七。住客:方姨。死亡时间:无。”

      我站在第六张纸条前面。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我的死亡时间。早上七点。手写体,黑色的墨水,字迹潦草但熟悉——是我的字。我自己的笔迹。我自己写的。

      “你写的。”陶立站在我身后,“每一张都是你写的。我们进来的时候门上就有。但没有人能撕掉它。我用打火机烧过,烧不掉。纸在火里不变色。”

      我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张纸条。纸是凉的,平滑的,像新买的笔记本纸页。但我摸到边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行凸起——像是纸下面压着什么。我把纸条掀开一角。

      下面刻着一行字,刻在木门上的,很深:“活到早上七点的,可以走。但早上七点之前,必须找出凶手。否则,纸条上的时间就会成真。”

      我放下纸条,听到楼下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新的人到了。脚步声从门厅传上楼梯,磕磕绊绊的,像一脚深一脚浅。

      一个男人出现在楼梯转角。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旧行李箱。他看到我和陶立,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是老陈。退休警察。你们谁是写这故事的人?”

      陶立指了指我。

      老陈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他比我矮半头,但他的目光很沉,像秤砣。“我只问一句——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死?”

      “不是。”

      “那你为什么写这种故事?”

      我张了张嘴。我当年为什么写它?2019年冬天,我窝在出租屋里,暖气坏了,手指冻僵,想写一个“所有人都死了但凶手不知道是谁”的开放式结局。我当时觉得这样很酷。读者猜不到凶手,所有人都困在岛上,故事永远悬着,像一根永远不落地的针。我当时觉得——这样就不算结尾了。因为只要没有结尾,就没人能说它烂尾。

      “因为当时我不想负责。”我说。

      老陈看了我三秒。然后他提起行李箱,从我身边走过。“六点五十。还有不到十个小时。你最好开始想。”

      他走了,走廊里只有木门关上的声音。

      楼下又有人来了。脚步声轻的,碎的。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死亡时间的纸条。房间里有人声,七扇门,七张纸条。厨师已经死了。纸条上的第一个时间已经兑现了。接下来是退休警察,凌晨三点。然后是医生、旅行博主、花艺师、我。

      还有一个方姨。她的纸条上写着“无”。

      我走到第七扇门前。纸条贴得比别人的都紧,像粘了胶水。我把它撕下来。背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像不想让人看见:“方姨是你妈。你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驼背,白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罩衫。她抬头看到我,笑了。笑得很淡,像已经被生活磨得只剩下这一种表情了。

      “小然,”她说,“你来了。进来坐。”

      我看着她。她笑着。眼眶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跟着她走进了房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