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无人生还   我退到 ...

  •   我退到门厅的暗处,贴着墙,视线没有离开芦苇丛边缘那个人影。

      它还在那儿。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像一个被钉在雨里的图钉,钉在码头的尽头。

      “你认识它吗?”我问老陈。他退到了我旁边,和我一样贴着墙,身体微微向门的方向倾斜。

      “不认识。但我在当警察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他顿了顿,“我是说那种感觉——你明知道前面有东西,但你不敢过去。因为你过去之后,它就不在那儿了。它会出现在你后面。”

      “经验之谈?”

      “亏吃过太多次了。”

      我收回视线。外面那个人影暂时不动,我有时间做别的事。我转身走向楼梯,老陈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像两个不想被听到的人。

      二楼走廊的灯比门厅暗了一级。每扇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有黄有白,有的房间灯亮着,有的已经熄了。我经过花艺师许澈的房间时,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潮湿的植物气味——青草根茎被折断时的那种涩味,混着一点泥土。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停留。

      但我走过去三步之后,听到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的,像自言自语:“这束花……不该是白色的。”

      我停住了。但那个声音没有继续。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还是那么大,光线没有变化。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不是。

      我走到走廊尽头,最里面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储物间”。门没锁。我推开,里面很窄,三面墙都是架子,堆着各种杂物——落灰的旧书,铁皮箱子,卷成一捆的旧窗帘,还有一个落满灰的行李箱。我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搭扣掰开。里面没有衣物,没有私人物品。只有一沓纸,打印好的,整整齐齐地码着。

      我抽出一张。上面是手绘的岛地图。很细致,标注了主楼、温室、码头、栈桥、芦苇丛、一片标着“墓地”的区域。还有一个红圈,画在主楼正下方——地下。红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地下室入口:厨房储物柜后方。暗门。需用劲推。”

      我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正要合上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被翻扣着的,我掀开来。画面模糊,像是隔着雨拍的——一个人影站在码头尽头,背对镜头,面朝海。衣着看不清,但肩宽,个子不高,像老陈。我在照片背面摸到一个凸起的字迹,像盲文,但摸出来之后发现是字:“不要跟他走。”

      “他”是谁?老陈?还是码头那个剪影?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人确实是男的,但老陈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夹克,这张照片里的人穿的是浅色衣服,更接近灰白色。不是老陈。是谁?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恢复原样,关上储物间的门。走回走廊的时候,赵媛靠在门框上,手里换了一杯热水,正在喝。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你房间在几号?”

      “三号。”

      “医生住几号?”

      “四号。和我隔一堵墙。”她喝了一口水,“医生姓林,男,四十出头。晚饭前他在客厅跟我聊了几句。他说这个岛他以前来过一次,作为随船医生。那次也是暴雨,渡轮停运,七个人被困在岛上。”

      “那次有人死吗?”

      “没有。”赵媛摇头,“他说那次大家安全离开了。但他走的时候,在码头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来的时候,你会死’。”

      “他这次来是自愿的?”

      “他说他没收到邀请。是被人写信叫来的。他以为是个医学研讨会。”

      我点了点头。这个副本越来越像我的小说设定了——七个人,各有各的理由被引到岛上,其中有人是主动来的,有人是被骗来的。而我当年写那个开放式结局时,根本没解释清楚谁邀请了谁。又是一堆逻辑漏洞,现在全活了。

      “几点了?”我问。

      “八点十分。”

      还有六个多小时到老陈的预定死亡时间。我走向楼梯,准备下楼再去厨房看一圈。下到一楼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许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插好的花——白色洋桔梗和满天星,和他在走廊里捧着的那束一样。他正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节奏均匀。

      他抬头看到我,放下剪刀。“你找到线索了?”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今天下午到的。和你差不多。”他指了指窗外,“这场雨是后来才下的。我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海面是平的。”

      “你是哪儿人?”

      “浙江。”

      “做什么的?”

      “花艺师。自己开了间小花店。”他笑了一下,“你呢?”

      “写小说的。”

      “写什么类型?”

      “悬疑。”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沉默了几秒之后,他低头继续修剪花枝。剪刀又响了,咔嚓,咔嚓,像心跳。

      “你在厨房发现什么了?”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厨房?”

      “你身上有洋葱味。”他头也没抬,“还有酒精。”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有淡淡的洋葱味,混着红酒的酸气。许澈是花艺师,他的鼻子比常人灵。他没有在试探我,只是单纯闻到了。

      “厨房里没什么特别的。”我说,“除了那一瓶伪装成肉桂粉的铁线蕨根茎。你知道那东西吗?”

      剪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了。“……知道。磨碎了可以当颜料用。我以前用它调过绿色。”

      “调绿色?”

      “对。有些植物根茎磨碎了泡水,颜色很正。铁线蕨根茎泡出来是灰绿色的,加了明矾之后可以定色。我有时候用在干花染色上。”

      “你用它染过花?”

      “染过。”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没有回避,“但这东西也用来杀人。我知道。我以前查过。”

      他没有慌张。没有辩解。他只是陈述事实,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要怎么回答的事。

      “你不怕我怀疑你?”

      “怕。但说谎更累。”他低头继续修剪花枝。剪刀又响了,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他剪断了一枝洋桔梗,把剪下来的残枝放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利落,但太快了,快到像在掩饰什么。

      我没有再追问。我走出客厅的时候,听到剪刀声停了。许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你写这个岛的时候,有没有写过——凶手其实不知道自己杀了人?”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什么意思?”

      “你的故事里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做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他以为自己只是按规则行事。但规则本身就是杀人的工具。他杀人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

      我沉默了三秒。“你的意思是,凶手也是受害者?”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念你写的东西。”我回头,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枝被剪断的花,没有在看花,在看我。“你当年写的最后一句话——‘凶手不是别人,是自己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门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客厅。那一瞬间,我看到许澈的脸在光里没有表情。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雨声灌进来。闪电灭了。他低头,继续剪花。剪刀声有节奏地响着,一快一慢,像心跳漏拍。

      我走出去,关上了客厅的门。

      外面的走廊里,壁钟的指针指向八点二十三分。离老陈的死亡时间还有六个半小时。而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关键词——工具。凶手可能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他只是一把执行规则的工具。那把工具是谁?我暂时不知道。但我知道接下来该去找谁了——那个写过“凶手不是别人,是自己”的我。

      我走进厨房,拉开储物柜的门,摸到了后面冰冷的墙面。手往下探,碰到了一条缝隙。暗门的边缘。我用肩抵住,用力一推。墙面往里沉了半寸。然后它让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冷风从里面吹上来,腥的,湿的。楼梯往下延伸,没有灯。看不见尽头。

      我站在暗门口,手扶着门框,能听到脚下深处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钟在倒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