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时明月》千里风

8、劳燕分飞 女眷们南下

　　淝水之战前弋阳郡以北的州郡长期沐浴在战火之中，一会地属东晋，一会又被前秦给占领了。弋阳郡靠近两国边境，压抑的气氛严重影响了萧澜一家的生活。此时举国上下都非常齐心对抗侵略者，萧澜一家亦然。他们在敌国要员吕婆楼的多次威迫利诱下，既愤怒又担忧，只能不断地扩大规模养马训马，为东晋军队提供更多的军需保障。
　　383年正月，东晋已得到确切的消息，前秦皇帝苻坚准备御驾亲征，要倾全举国兵力踏平东晋，大战即将爆发。谢玄差谢思前来弋阳郡，劝说李简回前秦执行离间慕容垂以及向朱序传达绝密命令的任务。
　　李简本来是中立的态度，在他看来前秦与东晋相比，实力悬殊，统一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至少有三点原因让他动摇了：一是有已过世谢韶的知遇之恩欲要报答；二是萧家被威胁着，若被前秦一统一天下，后可能会被吕婆楼秋后算账；。三是生意原因，如果双方分治的话，自己的武器生意还会继续，若天下归一后不再有战争，官家制造的已足够，无需向民间采购。实在有太多太多因素需要考虑，思量过后，他答应了谢思传达的要求。假若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最终导致前秦分崩离析，把自己母亲置于战火之中，或许他不会这样做，但他打死也想不到强大的前秦会因为这一场决战失败导致直接灭亡，以为最多是让两分天下的局势的时间延长一点而已。
　　阿宝已三岁，生得粉雕玉琢，冰雪聪明，是李简的眼珠子。现在局势如此紧张，在大决定战中前秦打赢战争的机会接近100%，弋阳郡如此靠近前线，李简无法想像把她们母女放在如此危险境地的后果。他思量着要如何在开战前把家人转移到安全的长安，让她们跟奶奶苻英姿团聚。前秦迟早会赢，作为都城的长安更加是固若金汤，安全之至。但萧予一家不答应，当时整个东晋国民万众一心，民族认同感特别强，誓不肯到敌国去躲难。李简和萧予争论从没赢过，就好像谢安从没辩论赢过他夫人一样。他无奈只得采取第二个办法，让一家妇孺退到大后方，越远越好。
　　他让李富带着六名护卫，护送一众妇孺往南方走去，越远越好，最好去到南海郡，战火不可能蔓延到那么远的南蛮之地。李简非常理解萧予拳拳爱子之心，于是在离别前修书一封，使人去找袁朗，说明情况紧张，为了孩子的安全，欲让萧予的儿子袁宪跟他们南下，远离战争。袁朗想了想，考虑到不论是为孩子的安全着想，还是要报当年解救二弟袁谦之恩，还有不想得罪李简等种种因素，都没有理由不答应。于是李富并六名护卫，带着李然、萧予、袁宪、阿宝四婆孙，还有郑薇母女，陈芙蓉，以及三个仆妇等一大群人浩浩荡荡一同南下。
　　李简当时没想到南蛮之地的气候与人心如斯恐怖，会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否则他宁愿把萧予敲晕掳回长安，也不会让她们南下。
　　郑薇在过去三年，人生遭遇了很悲催的事情，她出嫁后又和离回到弋阳郡，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
　　魏茹的大儿子程维当年在水阁见到了郑薇，对她很有意思，待回家后羞人答答地央求母亲去提亲，魏茹开头不答应，她心中另有人选。待魏非和戚欣去到梁郡后，听说此事立刻举脚赞成，说服了魏茹，然后开开心心地一同去弋阳郡向师弟郑量夫妇提亲，希望可以亲上加亲。
　　周佩玉一生大部分时光都随着丈夫郑量在江湖上东奔西跑，很希望以后的生活能安定下来。看到程维与女儿年貌相当，于是高兴地答应下来，和戚欣一同憧憬将来在梁郡一起养老的幸福生活。
　　魏茹从小被兄嫂纵容，婚后丈夫因为性格和愧疚等等原因又对她又百依百顺，各种因素让她一生行事都十分骄纵，可能是这个原因，又可能是婆媳是天敌，魏茹在儿子婚后，面对夺去儿子芳心的天敌郑薇，心里异常抵触。又或许恶婆婆是天生的，魏茹一生没受过婆婆的气，没有坏榜样，却对儿媳极尽刻薄。可怜郑薇作为一个武学天才，在魏家被践踏得有如地底泥。
　　程家对郑薇立足规矩，一家人吃饭竟让她站着布菜，家里明明有婢仆却要求她下厨。郑薇一生从没如何做过家务，搞得焦头烂额，表现还不如理想。魏茹动不动给冷面，经常当众辱骂她，说她又蠢又懒又馋没家教不知羞。郑薇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每天克制忍耐没吃多少东西，为何还被说馋呢？至于没家教不知羞更不知从何说起。直至人家隐隐说郑薇勾引了她的宝贝儿子，让她纯情的儿子放弃了门当户对的何青青娶了她这个穷鬼，郑薇才知道这个没家教不知羞的出处。但被训斥下又无从自辩，其实当时是程维先看中了郑薇，她那时还只是一个纯真武痴，除了对武术着迷外，还真没注意到程维，嫁给程维纯粹是父母的安排，冤枉得来又无法驳嘴，只能默默忍受。本来她习武需要能量，吃得不少，在魏家竟然连吃饱都不敢，加上天天受气，本来又圆又可爱的孩子，慢慢地整个人都瘦将下去了。程维畏惧母亲，从不敢忤逆上意，只暗暗劝慰，尽量背地里对她好点。
　　魏茹本来喜欢的未来儿媳对象，是同属梁郡的何青青，两户家世相当，二人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小就被双方父母视为一对，岂料程维说跟她只是兄妹之情，自己心仪的是郑薇，魏茹在哥嫂的劝说下，最终尊重了儿子的选择。但何青青却从没变心，宁愿嫁给他做二房。
　　郑薇和程维过了半年恩爱的生活后，程维在母亲的安排下竟又娶了何青青作二房。其后郑薇和程维感情逐渐疏离，毕竟程、何两家来往密切，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有着相近的人生观、价值观，其实更合拍。而郑薇自小见到的姚伯钦门下众多师叔、师伯、师兄，哪个不是一夫一妻、家庭关系简单的？婆婆苛待、丈夫另娶已让她出离愤怒，何况每天还要面对二房或明或暗的各种挑引？夫妇三人矛盾越来越大，何青青各种暗示郑薇出身贫寒、文化水平低、不会穿衣打扮，还联同梁郡一众贵妇孤立她。郑薇是被师门众人团宠出身的，哪里懂得应付这些充满恶意的挑衅，愤怒之下只懂向程维发脾气，却把丈夫进一步推到何青青身边。
　　这时由于前线战争一触即发，郑量夫妇一直在弋阳郡和萧澜他们一起养马，以期报效国家。郑薇更加有苦无处数。
　　婚后一年，郑薇怀孕了四个月。魏茹也许认为每个孕妇都像她当年有孕后一样什么都想吃，馋得不同平时。自从得知郑薇怀孕后，在她安排下每天餐桌上都是平时看到郑薇不爱吃的那两种食物：猪肉和萝卜。郑薇连续三个月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瘦得只剩下眼睛。加上看到婆婆如此狠心，如此耐心，为虐待自己，连未来孙子都不放过，而且为了让她没得吃，宁愿大家连续几个月持之以恒地陪她一起捱，那深深的恶意刺痛了郑薇，让她心情抑郁到极点。当然郑薇有所不知的是，其实别人在她背后吃得很好，只是餐桌上拿不好吃的东西专门给她吃而已。
　　这天何青青说自己的一只金手镯不见了，说郑薇和她住同一个院子，怀疑是贫寒出身的郑薇偷走了，郑薇百口莫辩。何青青说要去郑薇房中搜寻，郑薇一听就知道人家要栽赃给自己，于是冷冷地说：“谁敢搜我的房间？”
　　何青青带着丫环就要冲进郑薇的房门，还要用指甲抓挠阻挡的郑薇，纠缠间何青青看到程维走进院子，立即佯装摔下，诬蔑郑薇推倒了她。当下又哭又骂，程维还维护她，说：“你若没偷就让她搜搜好了，证明自己清白嘛！干嘛还动手去推人？”
　　郑薇大怒，三两下把何青青主仆二人的手脚关节都卸下了，何青青还在骂，结果颌关节又给卸了。程维家学渊源，本来从小习武，一下看出郑薇居然武艺不错，但他并不想向郑薇动手，只说：“你干嘛？有话好好说啊!”
　　却见郑薇一下就到了自己身边，眨眼间自己的手脚关节也被卸下了。
　　郑薇到书房找了文房四宝，迅速写了一式两份和离书，签上自己名字，拿了过来。先把坐在地上的程维右手手臼托了上去，递上笔让他在和离书上签名。
　　他比较意外的是纸上的行书写得流畅圆润、可比肩书法名家，他家的人经常讽刺郑薇没文化，她也从不辩解，真没想她的书法水平这么高。到只见和离书内容充满怨怼，但也颇为写实：
　　程维与妻郑薇，承父母之命，循媒妁之言，结为姻眷。然妇上不得翁姑之心，中未获丈夫眷爱，下不睦婢妾之众。今宜离异以解怨忿，此后衣履箱笼各归其主，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程维内心大骇，他不是不知郑薇的委屈，但他长这么大，一直对母亲颇为畏惧，唯一未听母亲安排的就是婚姻一事，事后颇为对母亲悔疚，想要弥补母子关系，因此既没在郑薇受虐上帮助，也感动于何青青的痴情，没有拒绝纳妾安排。当下尤自劝说她不要和离：“你若不离，始终是程家大妇，如果和离，那你腹中胎儿就没有娘亲的了，你忍心么？”
　　郑薇眼神又冷又决绝：“长久以来，不是你的纵容和协助，你们程氏一家，会如此欺凌我？我恨你尤甚，远胜你娘及你的妾室，你莫迫我，我现在愤怒至极，我怕我会做出让你后悔的事。”
　　程维心一寒，只得提笔签字。此时程真夫妇、魏非和戚欣两对夫妇闻讯而来，魏茹破口大骂，戚欣夫妇一边过去为那三人接好关节，一边也责备郑薇为何要出手伤人。郑薇终于明白当年萧予在水阁发现自己怀孕时，为何如此防着魏非和戚欣夫妻了。
　　郑薇只提笔让他们签字做见证，四人不愿，只见郑薇用一只手小心翼翼拿着笔和对折着的纸，向程真走去，魏非立即上前阻挡，郑薇单手对招，未几就把师伯打趴，戚欣上前也一样结果。他们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从前萧予说过师妹是天才！原来从前给师侄喂招，是师侄看着长辈的面子，没有使出真实力！程氏夫妇大惧，只得在纸上签字见证。
　　郑薇大怒说：“我大好年华，难道要浪费在和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每天玩肮脏的内宅虐人游戏上么？你们终日拉踩我，你们又比我好很多么？我武学师承姚伯钦，学书法的师伯是王献之，我师姐赠我的嫁妆比你们程、何两家家产还多，只是我不肯要不带来而已，你们比我有文化许多么，有钱许多么？”
　　说完回房内拿了些财物和衣物，带着和离书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程维大悔，他本来就爱郑薇甚于何青青，内心其实也很清楚郑薇的委屈，她又怀着孕，于是更加埋怨何青青迫走了她。当下收拾了一下，也跟着追去了。
　　魏非和戚欣立即修书差人送往弋阳郡，把情况说了一下，同时为自己开脱开脱。
　　郑薇离开梁郡后，寻了个客栈住下，然后找了个大夫开堕胎药，准备好一切后，就喝了药。她非常决绝，深怕自己回到弋阳郡会被劝说到改变主意，所以快刀斩乱麻。可怜郑薇喝药后痛得死去活来，血流如注，孤零零在客栈的床上悲愤地流泪。两天后，程维找到了在客栈休养的郑薇，她已经堕了胎。看到郑薇整个人苍白、瘦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程维心疼得大哭，祈求她原谅自己，发誓愿意此生跟随她，可以再不回梁郡，只求她撕掉和离书。
　　郑薇没法，只得让他服侍自己，程维百般逢迎，以为前妻原谅了自己。几天后遵照嘱咐去买饺子，回来后发现已人去楼空了。
　　郑薇身体稍微恢复，当即策马飞奔回弋阳郡。她年轻不知爱惜身材，只想尽快逃离程维，当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几天后就回到了弋阳郡牧场。程维也知道她没其它地方可去，也往弋阳郡赶去。
　　不知为何，姚伯钦门下弟子个个都子息稀薄，萧澜只有两个孩子，郑量夫妻只有一个，魏非与戚欣只有一个，之前还失联了，以至郑薇这一代，没几个师兄弟。小时候孩子们来往密切，郑薇被父母放在萧家三几个月，乃至半年是常有的事。她在萧家与萧予、萧正亲如姐弟，玩伴中还有一人就是萧澜的爱徒萧亮，四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萧予很有姐姐风范，对郑薇关怀备至，反倒是整天揍萧正、萧亮。萧正皮厚，也知道是自己调皮所以被揍，基本不敢反抗，而萧亮被揍反而还很高兴，因为他谨记父母教诲，自己是萧家的下人，因此从不逾矩，每每被萧予像对萧正一样无差别地揍，内心还很高兴，知道师姐兼主人千金当他是自己弟弟。
　　李然也经常教郑薇习字。虽然郑薇对习字兴趣不大，只喜欢骑马习武，但在李然的威迫利诱下，也能写出一手好字。
　　在郑薇出嫁时，萧家为她添妆手笔非常之大，萧予更是在李简那里，搜刮了一大笔财物赠与她，希望她婚后可以柴米无忧。可惜郑薇虽然感受到了萧家殷切的爱，但她从小到大对财物无感，从来都够用，也没有很奢华的消费，所以拒绝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些常用的衣物、首饰和部分财物。但萧家说既然送出，就绝不收回，让郑量夫妻先代持。因此程家不知道她其实是小富婆，还常常欺负她出身穷困。
　　郑薇一回到去，找到最感情亲近的师姐萧予就抱着她放声痛哭。好不容易哭完，才对闻讯而来的萧、郑两家家长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大家都心疼坏了，又怪她为何在书信里只报喜不报忧。萧予安慰她不要担心，和离后如果找不到好的人家就不嫁人了，将来让阿宝给她养老就好了。萧正在旁边说：“薇姐不用怕，如果真找不到丈夫，你将就一下嫁给我也行，最多我不嫌弃你吃得多。”郑薇气得走过去打了他几下，悲伤的气氛立刻减弱，众人无奈地看着这两姐弟，真是从小到大没有正经过。
　　李然和周佩玉天天想尽办法给郑薇补充营养，不久她的身形和面色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说回当时在郑薇回来的第二天，程维就赶到了。四位长辈未敢为难他，怕郑薇会改变主意，只客气地招呼他。但郑薇坚持要恩断义绝、余生不复相见，程维天天求爷爷告奶奶，但也没人愿意带他去见郑薇，只得天天写信，给钱让下人带给郑薇，但信件每每原路返回，郑薇不肯接收。萧予心知如果她跟程维回梁郡的话，只会过回从前的生活。魏茹等坏人是不会变好的，到时候郑薇孤身一人在梁郡，丈夫又软弱且有二心，只怕生不如死，当下也不劝说。
　　几天后，戚欣的信件也来了。她在信中描述郑薇年轻气性大，一点小家庭矛盾就出走了，让周佩玉等她小孩子气过后劝他跟程维回梁郡。众人气得说不出话，身为亲近的长辈，没有有保护她，让她在程家人尽可欺，现在还如此帮着魏茹一家。萧予更加气得脸都变了色，放狠话今生再不与戚欣来往。
　　过了二十多天，程维渐渐绝望，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只好灰溜溜回梁郡。
　　他知道郑薇的委屈，但对于自己袖手旁观，纵容甚至协助众人欺负妻子一事，却没有察觉自己有责任，不敢埋怨母亲，只能迁怒于何青青。此后对她不理不睬，一年后，何青青也受够了，于是自请下堂。
　　程家虽然对外诉说前儿媳不是，但气不过的萧予很无聊，居然专门找人去梁郡宣传魏茹的恶婆婆事迹，程家自此恶名远扬，好人家都不愿意嫁女儿到程家做继室。未想到外表高冷的萧予居然会八婆到这种程度，李简觉得之前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形像完全是假像。尤其看到她对萧正上手就抽的凶残行为，简直不忍直视。
　　魏茹最后只好为程维续娶了个家境贫寒、性格软弱的女子。不过恶人可能是天生的，她又故技重施，把这个女子拉踩得可怜巴巴，程维照旧在旁边看着，从不出手保护她，甚至还让她无限忍让母亲，说这才是孝道。好好一个殷实的家庭，魏茹让儿媳吃没得好吃，睡没得好睡，每天变着法子折磨也她，这个可怜的儿媳简直认为婆婆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她没一刻好过。过了五年，这个儿媳在生了两个孩子后终于郁郁而终。自此程维不愿再娶，终日沉默寡言，养育着两个孩子。
　　不过有人略为为他们这些受害者报了仇，就是程家的二儿媳，这个女子比较刚强，知道忍让无用，会跟前头的例子一样。因此一边听着婆婆骂她又懒馋又不要脸没家教，一边伸着筷子去夹菜，有时还回嘴顶一两句。后来战争升级，魏茹要赶走她，更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诉说她的不是，她也在人前反诉说婆婆的不是，大家力求互相伤害。程昂比哥哥有担当，看到婆媳关系不能调和，母亲有时又实在太过分，只好带着妻子儿女分家单过。
　　可怜嫁进他们家的女子皆是前世不修，今生报应。
　　话说李富率领着一众妇孺等一行十七人，在寒冷的初春中离开弋阳郡向南方进发。留家的人都很伤感：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大家依依不舍，感受有如小晏写的词一般：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