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时明月》千里风

4、绝处逢生 朱序宁死不

　　李简相思入骨、度日如年，很想很想立即回陈郡让萧予履行诺言，嫁予自己。李简有爱就有惧，堕入情网后完全没有安全感，怕萧予食言，怕袁处夺妻，怕萧澜是小人，打完斋不要和尚。毕竟萧澜当年承自己父亲李修之恩，最后还是袖手旁观让父亲惨死，父亲的长随李传没少说萧澜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但是他还不能回去，因为他其实身负绝密任务尚未完成。他来前曾答应谢韶，要联系大半年前在襄阳之战中，被前秦俘虏的朱序。朱序是东晋的使持节、监沔中诸军事、南中郎将、梁州刺史，镇守襄阳，是这一战区的最高军政长官。他在前线襄阳抵抗秦军两年，不敌被掳。但他高风亮节，宁死不屈，拒绝投降。李简的任务是接触朱序，劝说他保留性命，假意投降苻坚，终有一天，要成为插入苻坚腹地的一把利刃。
　　李简父母分属不同国家，虽然本人更倾向父亲的国家，但大致上本来是中立的。但他认识了谢韶，此人温润如玉，心思慎密，攻于循循善诱，能让目标改变观念，用现代说话来讲是做统战工作一流。谢韶欣赏李简、重视他、爱护他，把他引荐给谢氏一族一众出色的人才前面，让他可以与谢康、谢玄、谢琰等称兄道弟，他甚至可以称呼谢道韫为韫姐。而且在东晋为他解决了不少问题，李简慢慢地被影响了，理解了东晋人民的爱国之心，也想帮助谢韶保存东晋以报知遇之恩。不过李简的天平只是倾向谢韶，并没倾斜向东晋，因为无论双方获胜，对他的生活应该也没多大影响。
　　除这个秘密原因外，时已腊月，他也实在没有充足的理由不在长安过年啊！于是李简强忍相思，日日周旋于豪门贵族的宴请中，夯实各路人情网，探听朱序信息。苻英姿见儿子日渐消瘦，常常劝他要保重身体，不要这样夜夜笙歌。
　　苻英姿难得过了个称心如意的年，一直以来，丈夫和儿子都东奔西跑，忙忙碌碌、神神秘秘去做事业，难得陪自己过年。苻英姿很容易满足，越看自己优秀的儿子越觉得满意，认为他是自己此生最好的作品，对上天的恩赐十分感激。
　　她准备给未来儿媳的礼品越来越多，只恨自己身为皇家亲属，且是女眷，不方便明目张胆去敌国参与儿子婚礼，以免被人发现会连累娘家亲人。只期望儿子早日开枝散叶，最好年底都可以抱孙。
　　李简虽然长袖善舞，但到底没有能力接触到秦国国家高层机密，更遑论去探望被重兵扣押的朱序。一时不禁焦急起来，再这样完成不了任务，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成亲。
　　然而到了正月底，终于在一次王孙贵族二代的饭局中得知到了朱序的消息，却不是好消息！
　　原来朱序自去年三月被俘，坚决不降，期间曾经有旧部来拯救，帮助他逃跑去了宜阳，藏在他的好友夏揆家中。之后秦廷以包庇罪抓了夏揆，朱序不想连累他，只好用自己换苻坚释放夏揆。符坚非常爱才，又继续不断劝降，甚至亲自出马与他谈心谈话，但朱序意志坚决，誓死效忠东晋。
　　强汪、吕婆楼、雷泓等氐族高级官员本就仇视敌国俘虏，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朱序经过大半年的感化仍然负隅顽抗，建议应该枭首示众，以弱东晋军心。
　　苻坚无奈只得答应众人，再给三天时间若不投降，只能忍痛杀之。当下遣人警告朱序，从明天开始计时，只有三天期限。谁料朱序视死如归，认为被敌国所杀比较打击东晋志气，殉国会更悲壮一点。当晚他用衣服上吊自杀，无奈看管严密，被解救了下来。
　　李简听到的就是这个不幸的消息——朱序昨晚自杀，不算今天，距离限期只有两天时间，如何是好？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如何才能见得到朱序，传达东晋的指示呢？当下立刻想到的是约见苻永，他是最有可能帮忙的人当中又最有能力的了。
　　苻永之父苻融，系皇帝苻坚之弟，时任侍中、中军将军，受封阳平公。苻永等一众王公子弟，是李简从小到大的玩伴，在李简的苦心经营下，关系一直保持得相当密切。奈何苻永使人回应，近日很忙，会尽量抽时间见他。一晚过去后，未见苻永信息，第二晚又过去了，仍然毫无动静，李简绝望了，明天早上就是朱序的死期啦！看来此次谢韶交待的任务是不可能完成了，他身体羸弱，之前大夫说他未必能撑得到过年，唉！不能为之完成遗愿，此生无法报答他对自己的好了，令人扼腕啊！
　　正当绝望之际，苻永遣人来请李简到聚星楼吃午饭，李简忙答应不迭，早早便来到苻永所订房间等候，良久苻永才到。
　　苻永年约二十五，颇肖其父，是长安城内最著名的美男子。但因其父苻融权势滔天，父子深恐会蹈苻法之路，因此非常低调，他只在父亲手下默默做任参军一职，不敢求闻达于诸侯，不然家中再出军政大员，乃是自掘坟墓之举。苻法是苻坚的庶兄，当年曾拥立苻坚为帝，功高镇主，之后为苟太后和苻坚所忌，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苻法无论怎样做，也无法解开这个死局，最后苟太后还指控他图谋造反。苻法又冤又怒，最后一时失控，当众顶撞苻坚，破口大骂弟弟过桥抽板，冷静下来知道无弯可转，无奈下只得自杀以保存家人。苻坚过后抚尸大哭，看似痛悔不已，各种追封各种赏赐，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他只是做戏。是以苻永虽然实际上是父亲苻融的左右手，却一直低调得几近透明。
　　二人席间说了不少时事，终于顺理成章地扯到朱序身上了。苻永大叹：“朱序此人，真正的文武全才、雄才大略，人品贵重、且忠君爱国，不能为我朝所用，实属可惜！不但皇上惋惜，家父也甚觉遗憾！可惜明天早上，就是他的死期了啊！”
　　李简也附言可惜：“连敌国都如此佩服他，这样的英雄人物，如果有幸一见就好了！太想见识一下啦！”
　　苻永笑：“连我都好想去见他，可惜重兵禁固，且他明天就没命了，我们没这个机会啦！”
　　李简灵机一触说：“其实可以试试让慕容垂将军去劝降，他当初也由敌国投奔而来，受到皇上重视，现身居要职。让他用切身感受来劝降，效果肯定会更佳。不过可惜明天就是朱序死期，没机会啦！听说此人在晋国，也颇得民心，我大秦若得此人，一统江山就更添助力了。实在太让人惋惜了！”
　　苻永和父亲、伯父一样十分惜才爱才，一听即如醍醐灌顶，午饭也不继续吃，急急赶回家向父亲献计。当天下午苻融立刻求见皇兄，欲作最后一博。
　　大抵谈判陷入死胡同的处理方法就是：换时间、换地点、换人物再继续谈判，三种方□□换，或三种一起来。惜才的苻坚用的是后者，他让慕容垂把朱序带回家，慢慢详谈，如若还是不行，明天就是朱序死期。
　　这是朱序最后的机会，也是李简最后的机会。他密切注意事态动向，知道朱序被慕容垂带回府后，当天晚上他又到慕容府上拜访。经过上一次的萧正事件，李简已被封衡、慕容宝二人视为智囊，此时三人俨然已成了铁三角，经常相聚，因此李简的到来份属平常。
　　只见二人唉声叹气，李简明知故问，二人告之此事，并说朱序冥顽不灵，宁死不屈，实在可敬可叹。
　　李简毛遂自荐，说自己父亲是汉人，自己也曾在东晋生活过一段时间，可能比较理解他们的想法，可安排自己与朱序沟通，更添亲切感。不过成功概率不高，只是试试而已。
　　慕容垂劝降失败，心情正抑郁，若朱序投降，将来会是一个大变数，以后他分分钟有机会重归东晋怀抱。秦国越乱，自己才越有机会复国，因此内心万分希望朱序能回心转意。听到三人的禀报，他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让李简去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边朱序见房门打开，一年轻俊美男子走了进来，气质高华，一看就知道是上位者。但这十多个月以来，前秦自下而上，从各路官员到皇帝本人，来劝降的人不知凡几，他心志坚决，因此继续不屑之。但他的与生俱来的修养深入骨髓，因此表面仍然是波澜不惊，温和地望着来人。
　　此人就是李简，他眼中的朱序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长方形脸，肤白须浓，虽然已剃掉，仍然能看到浓密的须根，眼神深邃，整个人看来宁静温和稳定正直，在这种情况底下，仍然干净整洁，彬彬有礼。他真的是那种极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怪不得在东晋广得满朝上下信任爱戴，连敌国前秦的苻坚、苻融也那么喜欢他，想尽方法劝他投降。
　　李简身后的两名侍女手上分别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按李简要求拿来的美酒佳肴果子，将之放置在桌上后，退了出去站在房门外。而门内两侧则各有一名壮男看管着，外面还有苻坚派来的一队士兵巡回守卫。
　　朱序坐在桌旁冷冷看着来人，却见李简作揖后施施然坐在他对面，背对着房间门口。
　　李简开口说话：“朱将军，在下李简，父亲是汉人。今闻将军在此，特来探望。将军到此地后，饮食习惯吗？一般人吃惯米饭，来到北方要吃面食，时间一长是很难受的……”
　　李简一路废话语速不变，一边自怀中掏出一张小纸条，慢慢竖立在自己前方，由于身体挡住，在门口两旁守卫的人并不知情。
　　朱序定睛一看，灯光明亮，照在纸条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上面写着：今令朱序，诈降存义，忍辱负重，报效朝廷。上有竟有丞相谢安签名和印章。
　　朱序当然认得谢安的笔迹，但李简却没有递纸条给他细看核实，仍然继续废话：“你如果吃不惯，其实也可以让人做一些南方饮食，或者吃吃水果……”，一边竟然将纸条塞入口中，拿了一个果子，一口咬下去，一同咀嚼吞下。
　　朱序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加之前晚自缢未遂，咽喉受损，此时仍然沉默，但看着李简的眼光已变。
　　吞下水果后，李简继续废话：“若你看不开自杀的话，不日我大秦国一统天下之际，你的母亲晚年丧子，妻子中年丧夫，儿女失怙，朱氏一家，何等悲哀！所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无论为自己、为家人、为民族，都应该努力生存下去。”
　　李简一边说一边转动左手尾指的戒指，朱序沉默地看着，那是一只银戒，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正是朱序二十年前亲手所购，赠与妻子张应的订亲戒指，她一直戴在中指上，从不离身。
　　张应出身会稽郡名门，比朱序小五岁，很得丈夫欢心。因前线战事不断，两国实力强弱悬殊，朱序担心危险，这几年让她带着三儿两女，住在会稽郡娘家。
　　反观张序的老娘韩夫人，之前则长期跟随丈夫、夫死后跟随儿子东征西战，誓死不离开，这回也在襄阳战役中辅助儿子，兵败后被身边的婢仆掩护着逃走回到东晋。她一老妇人，乔装作难民，逃走相对没那么困难，之后去到了会稽郡和儿媳李应等家人会合。说来也得感谢符坚仁厚，军纪严明，从不对无辜百姓施暴，使得战争中平民受到的伤害相对较轻。
　　李简见他一直盯着戒指，知他认出信物，于是向他透露家人情况：“你娘和你妻子儿女一起，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它日相聚，同享天伦……”
　　朱序突然眼睛一红，立即忍泪低头。
　　李简又说：“今上已陆续消灭前燕、前仇池国、前凉、代国，现已派吕光征讨西域，很快就可以一统整个北部。现在只余东晋一弱小国家，他们尚文轻武，重商抑军，两国实力实在是天渊之别。如今自我军大破襄阳后，两国边境交战处，晋国节节败退，而我大秦国不日将以百万大军之势挥师南下，晋国纵使抵抗也不过是螳臂挡车，今上一统山河，指日可待。你应早日弃暗投明，立功抵罪。”
　　“何况今上尊儒重道，尊重我汉人，众所周知，前丞相王猛就是汉人，而且今上对原前燕、前仇池国、前凉、代国等国民一律采取平等团结政策。一统天下后，必然让全天下过上和平稳定的生活，朱将军大可放心。”
　　长期在绝望中生存的朱序，突然接收到来自大后方的联系，告知母亲已安全地和家人在一起，还有了新的工作指示，为国为民为家活下去信念燃起，人生又有了新方向。
　　良久，朱序调整好情绪，抬起头来，看着李简。看到李简用右手食指不断敲击左手尾指的戒指宝石。他立刻会意，知道李简所表示的意思是会告知家人自己情况。于是眼神充满的感激和祈求，向他轻轻地点了两下头，自始至终并无一语。
　　李简见任务完成，就告辞而出。向慕容垂复命，说朱序已意动，将军可再去劝说一下。于是慕容垂又亲自去见朱序，他果然应允投降。慕容垂大喜，向苻坚复命，又立下大功一件，得到了苻坚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嘉奖。
　　苻坚喜之不尽，封朱序为度支尚书，掌握全国财政大权。吕婆楼等反对党不禁大惊，激烈反对任命一个俘虏这么高、这么重要的一个职位。不过当年连王猛都未能让苻坚提防慕容垂，现在的吕婆楼更无法改变他的任何决定。还不要说之前差点在吕党要求下杀了这么一个绝世人才，因此对吕婆楼已经相当不满。吕婆楼见皇帝不耐也只得作罢。
　　事后慕容垂很想知道李简是如何完成这个任务的，据门外监听的两名侍女所传回的信息，他所说的内容都是陈腔滥调，跟之前所有人的说辞都差不多啊，为何只有李简能搞定呢？
　　又命封衡、慕容宝去探听，李简只笑不语。慕容垂只得亲自找他问询，李简悄悄告知：“我只是强烈地暗示一下，让他诈降，将来找机会里应外合，继续报效东晋而已。只完成将军交代的劝降任务，其它的我就不管了啊。”
　　慕容垂如醍醐灌顶，因为他本人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日夜狂想怎样才有机会让身为燕国人的自己有机会复国，因此认为朱序接受了这个暗示也很正常。未想李简竟用了这招，不过他就算想到这个方法，也不敢这样做，因为自己身份尴尬。但门口的看卫是苻坚所派，难道他们听不出弦外之音么？居然像自己派去的两个侍女一样一无所觉，不禁惊叹李简的语言艺术水平之高！
　　慕容垂简直觉得李简无所不能，短时间内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两件棘手大事，好在能为我所用，否则需杀之而后快。
　　强汪、吕婆楼、雷泓等人深心不忿，过了几天后三人一同求见苻坚，禀报曰朱序一直宁死不屈，为何慕容垂出马就成功？怕只怕是慕容垂立功心切，不顾后果劝朱序诈降。他们献上一计，欲试验朱序是否真心投降。苻坚听之觉得有理，他也不想养虎遗患，在身边埋下一个定时炸弹，于是答允了他们，但又怕他们行事过分，又派了苻融前去督办。
　　于是计划在吕婆楼的亲自主持和参与下进行。
　　这天下朝路上，朱序看到苻融、慕容垂、吕婆楼边走边讨论事务，三人见到自己即热情打招呼，并约他晚上到聚星楼用餐，庆祝他弃暗投明成为大秦栋梁，朱序感激地应约。
　　是晚酉时，朱序来到聚星楼，早有人在门口等候，将他延入并带到三楼雅间。朱序看到整个酒楼重兵把守，心想既然里面有朝中三位重量级的元老在此，这样的保安也很正常，不疑有它。进到里面，竟然发现大家都已到齐，只得惭愧告罪落座。
　　主位当然是王爷苻融，他的右手边是慕容垂，左手边是吕婆楼，朱序地位最低，坐在苻融对面。
　　四人客气寒暄，然后觥筹交错，很快三位大员已经喝得醉纷纷，说话越来越大声，还让在旁边服侍的美女们退下，免得打扰他们讨论朝中之事。期间他们说话越来越不客气，许多朝廷的重要之事或高官们的隐私都拿出来说了，看似对朱序完全敞开心扉，朱序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不久也喝了不少。
　　此时吕婆楼居然拿慕容垂的金刀开起玩笑来，问他：“慕容将军缘何金刀不离身？吃饭都带在身上，经过上次那事，不怕睹物伤情么？”
　　王猛用金刀计杀了慕容垂之子慕容令一事，东晋的细作们早就传了回去，两国的高层几乎是人尽皆知，但吕婆楼大刺刺地当众提了出来，让朱序很是吃惊。
　　慕容垂戏假情真，眼睛都红了，回答道：“此乃亡妻段氏当年与我定情的信物，我一直随身携带，须臾不离。未料不带在身边片刻，犬儿就出事了，虽是他对朝廷不忠，咎由自取，但我老牛舔犊，亡妻又情深义重，是以不忍忘怀，再不离身，见之如见妻儿。”
　　说完慕容垂将刀解下，双手拖住刀鞘以额触之，有泪流下。慕容垂并非完全做戏，皆因酒后情感磅礴而出无法自控。铮铮铁汉也有柔情时候，段氏和慕容令之事是他人生情感和事业最绝望的两个打击。更莫说慕容令不但是段氏亲生，还是他所有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是他事业延续的最合适继承人。慕容令之死对他打击最重，段氏之死算起来还次之。
　　慕容垂的失态，让大家沉寂了一下，朱序感觉这样的人间惨事，实在无词安慰。暗想如果不是他还有理想在支撑，恐怕活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苻融出言安劝慰：“将军节哀，你还有很多优秀出色的儿子，好好培养他们，让他们全部成为我大秦的栋梁，是你现在的责任！将来百年之后，在黄泉之下见到令夫人，也有得交待。”
　　慕容垂情绪也调节好了一点，右手把刀往桌子边沿一放，起身告罪，又自罚三杯。
　　四人继续喝，朱序仍然沉默，只在必要时才回答几句。慕容垂情绪逐渐也由低落转为兴奋起来，房间中充斥着其它三人的声音，喝到最后还玩起猜枚，朱序相对来说比较清醒，为了不赢得太多，只得时不时放放水。最后大家横七竖八倒下了。
　　朱序相对清醒，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桌子边沿的金刀，突然一个念头自脑中升起：“这三人已醉得几乎不能动弹，此时手刃他们实属易如反掌。三位在秦国几乎是最重要的支柱，慕容垂作为冠军将军，乃是当世公认的战神，多年来东征西战，为苻坚一统北方作出了最重要的贡献；而实力强劲的苻融，是苻坚所倚重的左右手，作战经验丰富，治国手段高强；还有这个吕太尉，也是独当一面的朝廷大员。如果杀了他们，定能阻止、至少是延缓秦国对我国的进攻，让前线压力减轻，如此天时地利的场景，如何再有？我虽必死，却也死得其所啊！”
　　朱序意动，手慢慢地伸向金刀，瞬间只听得自己心跳如雷。
　　朱序拿起金刀，其余三人似乎仍然处在昏昏之中。吕婆楼心中大笑：“贼子果然是诈降，还不把你抓个正着？今番岂非立下大功？今上慈悲心泛滥，此次事件正好是一个警钟，好把今上拉回正道！”
　　慕容垂内心大叹可惜，复国路上一个可为已用的变数又要消失了！
　　苻融则非常失望，可惜这样的人才终不能为我大秦所用！
　　三人其实神智清醒，诈醉设局让朱序上当，此时更屏息静气，单等朱序拔出刀来，便立即抓住他。
　　朱序左手拿起刀鞘，右手准备拔出金刀。
　　电光火石间，忽觉不妥，他长年在前线抗战，虽然是最高长官，但坚持长期训练，也曾上阵御敌，对各种兵器非常熟悉，这把带鞘的金刀拿在手中似乎太轻了。
　　一瞬间，很多相关事情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他觉得整件事疑点太多：慕容垂和吕婆楼素来不睦，连东晋高层都知晓，自己何得何能？如何能让他们同时出现宴请自己？还加上身为王爷的苻融，一众大员居然早早一起在此等候自己？又要摒退所有人，又要把刀放在自己旁边，又全部喝得不省人事，制造看似天时地利条件让自己有机会动手？
　　在众人暗暗的关注下，只见朱序拿起刀后，把它移放到另一个位置，然后向左趴下，未几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居然只是嫌金刀的位置阻碍了他趴在桌上睡觉？！
　　吕婆楼大失所望，此举不但劝谏不了皇帝，还落实了他心中的自己多疑形象。慕容垂不知希望朱序是真心还是假意好，非常矛盾；苻融大喜，庆幸增加了一个效忠于朝廷的超级人才。
　　此番试探后苻坚放心了，他一向认为吕婆楼对外族人缺乏包容，经常疑神疑鬼。却不知朱序没有拔刀是因为发现了金刀重量的异常，原因是吕婆楼小心之故，怕他拔出金刀后会伤到王爷苻融，这个罪责自己担不起。因此只借用了慕容垂的刀鞘，让人用木头做了把假的刀，镶上金属刀把，插上刀鞘后肉眼看起来很难发现。但朱序状态虽然已半醉，手感还是有的，因此侥幸通过了考验。
　　苻坚认为自己此等大度，必让天下归心，不禁沾沾自喜，殊不知他对朱序和慕容垂这两件大度的事，为将来埋下了两个大炸弹，一个让他惨遭滑铁庐，一个让他国破家亡、粉身碎骨。
　　苻坚虽对人心的判断力有限，但对能力的评估却十分准确。朱序人虽然话不多，但言必中的，所办业务均落实到位，全国赋税征收、财政收支、经济核算、再分配等业务居然被他做得井井有条。他当年作为梁州刺史，是一个区域的最高军政长官，拥有多年的全面治理经验，财政管理也是重要一环，因此无需质疑，他是有基础的，而且又肯干实干，所以短时间内就能做出成绩。此人平时还低调谦和，温文尔雅、与人为善，默默地让周围的官员都对他颇有好感。
　　曾经有若干有心人见他在前秦单身，又位高权重，想要与他缔结姻亲，但朱序婉言谢绝，说自己家人在东晋，待朝廷不日一统天下，便可团聚，不能有负发妻。拒绝得非常高大上，但其实除此原因外，他更不想有人在身边日夜监视着自己，阻碍自己将来的行动。
　　苻坚闻之更感叹朱序重情重义，心中对他的评价更高。可叹可叹，苻坚识人不明，人家是真的重情重义，才会对本国念念不忘，不惜身心报国，这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