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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化工女染出绝世好布 转眼几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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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几日过去,一应物料尽数备妥,向晚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盘算那几道工序。结合此前打探到的市场行情,她打定主意,先从浅月蓝与嫩芽绿这两种颜色开始尝试。
这两种颜色不挑人,也不挑季节,上至贵妇人,下至农家女,一年到头都卖得动。市面上那些蓝布绿布她都一一翻看过,要么颜色发闷,要么洗两水就褪色。那日她跟陈掌柜提了一嘴,陈掌柜说:“自古就是这样,蓝的越洗越白,绿的越晒越黄,多少染艺大师都毫无办法。这两色布匹一直卖不上好价,但人们买得多,换得勤,我这小店也不能丢开了不卖不是?只能薄利多销罢了。”
向晚没接话。她心里清楚,旁人无解的千年顽疾,于她而言,并非无法突破。
这两色染制工序本就简易,取材寻常、成本低廉,即便试验失利,损耗也微乎其微。只要彻底摸清规律,改良出独一份的染色配方,便能甩开市面所有同类布匹,不愁打不开销路、抬不起价位。待这两款颜色做成独家招牌,站稳脚跟后,再循序渐进攻克其他色系,稳步壮大即可。
思路彻底理顺,向晚当即吩咐小青,将几只大小一致的木桶与炭炉尽数搬至偏房,规整出一方试染区域。又在院里的凉亭下搭几排悬空竹架,专为布匹阴干所用,避免日晒伤色、斑驳不均。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主仆俩便开始了古代独一份的精细化的,可控制变量的量化试验。
她细心为每只木桶逐一编号,统一调配基础染液,只微调单一配料参数,保证变量唯一。纸笔铺于案前,详细记录每一组数据:几号桶明矾投放几许、布匹浸泡时长、上色与固色先后顺序,巨细无遗,清清楚楚。
小青虽不懂其中精妙原理,却也乖巧伶俐,稳稳在一旁搭手递布、添水看火,尽心尽力配合主子试验。
第一桶布匹出缸,整体色调偏浅,层次感不足。向晚落笔记录:一号桶,成色浅淡。
第二桶布匹出缸,色度足够,却暗沉发灰,少了清雅质感。她再度落笔:二号桶,色浊发闷。
……
直至第N桶出缸,布面色泽温润通透,上色均匀干净,正是她想要的质感。向晚眼底微微一亮,唇角悄然扬起:“就是这个配比。”
小青连忙凑近查看,满眼欣喜:“小姐,这是成了吗?”
“只是初步定色而已。”向晚将布匹稳妥挂于竹架阴干,随即又往下一桶染液添入适量槐米汁,“再微调底色,优化质感。”
日复一日,她耐心调整配比、把控时长、对照效果,一遍遍推翻优化、反复试错。
直至第四日暮色垂落,连日的反复试验终得圆满,浅月蓝与嫩芽绿两色试染的精准配比、完整工序,彻底敲定定型。
主仆二人望着竹架上一排排平整鲜亮的布样,连日辛劳疲惫一扫而空,几乎喜极而泣。
向晚顾不上歇息,依着这几日的笔记,开始整理详细的配方。写到最后一行,她停笔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坯布须先去浆。草木灰一把,米泔水两碗,文火煮半个时辰。”
她记得前世第一次做化学实验,导师说过一句话:“你记下的每一个数据,都是别人能重复你结果的关键。”那时候只当是寻常说教,现在才明白,那是真谛。
她把这几天试出来的流程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软化坯布、去浆脱脂、分次浅浸、间歇阴干、分步固色,每一步都有明确的配比和时长。
这早已不是古代匠人口传心授、模糊随性的手艺,而是一套严谨规范、可无限复刻的标准化流程。无论何人依照步骤操作,都能染出成色统一、质感绝佳的布匹。
她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伸手摸了摸晾干的试样。浅月蓝清透温润,嫩芽绿鲜活娇嫩。她拿起一块布角,在清水里搓了搓——水流清澈,没有一丝褪色。
她又把布拿到院内,对着光看。布面匀净,没有花斑,没有发灰。
她想起那日跟陈掌柜说话,陈掌柜说“自古就是这样,蓝的越洗越白,绿的越晒越黄”。
她笑了一下,把那些布叠好,放进袖子里。
“自古就是这样,”她轻声说,“但从今往后,便不是了……”
稍作歇息,眼见临近晚膳时分,向晚揣好亲手染制的布样,携了小青,一同往母亲院落走去。
连日来二人终日守在偏房,伴着烟火热气与草木染材反复试验。此刻踏出屋外,忽觉凉风习习,偶或飘来阵阵荷香,清爽怡人。加之试验大功告成,二人步履轻快,更觉周身舒畅,满心惬意。
行至母亲院中,便见父亲坐于席上,耐心考问幼弟学问,偶有卡壳答不上来的时候,也不见父亲有半点愠色。向晚心底暗舒了一口气:想来父亲今日心情不错,我若提及开染坊之计,或有可商量之余地。
她上前恭恭敬敬向父母行过礼,便侧身落座,陪着年幼的妹妹阿黎玩儿翻花绳。
不多时,晚膳尽数上桌,阖家围坐,安静用膳,席间氛围和睦温情。
饭毕撤去碗筷,一家人闲话片刻,气氛恰好。向晚适时取出袖中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样,递至双亲面前。
向母本是女红能手,一看二摸之间,便已断定,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蓝绿布匹,这些布帛触感顺滑柔软,亲肤细腻,细看之下,色泽纯正饱满,还泛着盈盈光泽。向父虽不擅女红、不懂染织门道,却也阅历颇丰,一眼便看出这些布匹质地精良,是难得的精品,绝非粗制滥造之物。
见双亲眼中满是惊喜与疑惑,向晚适时开口,语气恳切坦然:“父亲、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这些布样,皆是我与小青连日潜心试验所得,如今我已然摸清了完整的染色配方与规范工序。女儿观这些布匹尚可,心中有个念想,斗胆恳请父母应允:我想凭借这套方子,与三姑母合伙开一间染坊,当作日后安身立命的长久营生。”
向父愣怔片刻,抬眸望着眼前的女儿,一时竟有些恍惚。眼前这个沉稳笃定、胸有盘算的女孩儿,还是那个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吗?
他眉头微蹙,本能便想出言驳回,只是望见女儿眼底藏着的热情与执拗,终究硬不起心肠,沉声问道:“你这配方,当真能批量染出这般上好的布匹?若是后续工序不稳、供货不济,岂不是连累了你三姑母?再者,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日后终日周旋于染坊市井之间,外人议论纷纷,岂不是折损家门名声、惹人非议?这些利弊,你可曾细细思量?你若是偏爱染织手艺,在家设一处小作坊闲来消遣便可,何必这般大张旗鼓、费心折腾?”
向晚早知父亲素来谨慎守礼,不会轻易松口,便拿出自己用惯了的杀手锏。只见她眼含泪珠,盈盈跪下,戚戚然道:“父亲息怒,是女儿莽撞,惹父亲忧心了。女儿绝非一时兴起、肆意贪玩,是真心想做好这桩营生,为自己谋一条后路,往后能自给自足、安稳立身。”
“父亲母亲皆知,前些时日,女儿落水,无端遭受流言非议,又被魏家退了婚,人人都道女儿是不祥之人,日后怕是再难议婚。虽说魏伯父赠予五十亩良田,可女儿孤身弱质,无依无靠,日后能否守住田产,尚且未知。女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想有个能傍身的手艺。三姑母与三姑父品性端正、待人宽厚,与他们合伙经营,自有他们照拂,女儿无需抛头露面、周旋外人,断然不会惹来闲话。”
一番肺腑之言落地,向父神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与疼惜。
向晚见状,便知此事已成了大半,她又偷偷朝母亲使了个颜色,向母会意,站起身将向晚扶起,转头温声劝道:“他爹,晚儿所言句句属实,这孩子着实懂事可怜。我们做父母的,终究不能护她一辈子,日后若是我们不在,这深宅大院人心复杂,处处皆是算计纷争,届时谁能护她周全?”
“我们也不能一味地圈着孩子,他们也该出去见见风浪,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呢?难道都像阿晴那样任人摆布欺凌吗?我知道相公和我一样,都一心盼着孩子好,可你看看这大宅院里,哪家不是整日鸡飞狗跳,争权夺利,咱们的孩子也该有厮杀的本领才好。”
向父垂眸沉吟良久,望着女儿眼底的恳切与坚韧,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与期许:“你母亲说得在理。经此种种变故,你确实沉稳通透、成长许多。今年那五十亩良田的收成,便尽数交由你,当作开染坊的本钱。日后田中栽种何物、如何经营,皆由你自主决断。但你需谨记,遇事万不可逞强硬扛,但凡有难处、棘手事,务必及时与你母亲、与我商议。”
闻言,向晚心头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轻声应道:“多谢父亲母亲悉心教诲,晚儿定然铭记在心,一定好好护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