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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解前尘真仙还夙愿4 祸兮福之所 ...

  •   何九真坐在房檐上。此时,城中万籁俱寂,夜市也打烊了,他也没必要再躲在斗笠下,于是将斗笠扔在旁边,就着茶水吃起手中烧鹅。

      这时,忽见眼前递来一物。耳边有人道:“烧鹅得配酒才好吃。”

      何九真心中一惊,转头看去,竟是说书茶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这便罢了,关键是何九真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时靠近!这人脚步轻得跟猫一样,就连呼吸声也刻意隐藏,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他,并且坐在了旁边,这人一定是修道中人,并且法术高强!想到这里,何九真骤然起身。

      白七见他见鬼一样跳开,微笑道:“我分你酒。你那烧鹅能分我一条腿吗?”

      何九真见他并无恶意,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看着只有半条腿的半边烧鹅,将腿扯下来递给他。白七接了鹅腿,笑容满面道:“谢谢。谢谢。我最喜欢吃鹅腿儿了,对我而言,这是整个烧鹅身上最好吃的地方。”

      说着,咬了一口肉,又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将剩下的递给他。

      见他犹豫,白七扬了扬手中的酒壶,道:“喝呀。你这样厉害的人,还怕我下毒不成?”

      何九真与他隔了些距离坐下来,推开他的酒壶道:“不必了。你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

      白七道:“你叫什么?”

      “何九真。”

      “我叫白七。”

      少年龇牙一笑,道:“现在,我们相识了。”他边吃边道:“你对人太戒备了,行走江湖,你难道没听说过有句话叫‘相逢意气为君饮’吗?”

      他话是这样说,但何九真不喝,他也不强求,自顾自喝着,继续道:“说来,这是我们江湖中人默认的规矩,但……”白七目光瞥向何九真,“你不是。”

      何九真动作一滞,凝神戒备。他正等这人说出他的真实身份,大打出手,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是吃饱喝足,躺了下来。他双手枕在脑后,对何九真道:“你为什么来这小神仙家?来了也不进去,就为了偷他半只鹅?”

      何九真道:“我救了他一命,这算他欠我的。”

      白七闻言,忍俊不禁:“他的命,竟然只值半只鹅!我看,你应该向他索取金银,这可是行走江湖的宝贝。”

      何九真道:“江湖没什么好走的。”

      白七道:“你还来见他吗?”

      何九真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白七道:“你懂得还挺多,难怪能有此修为。你说得不错,对你而言,山山水水才是最好修行圣地,做人最不好,做人最痛苦,若偏偏要当个人,反而会坏了因缘,坏了天命。尤其是你这样纯良的人,就该安心修炼,不要去做其他,就等机缘降临。”

      何九真看着白七,虽然自己也对世间有初步印象,但对白七这番话却是不能理解透彻。精灵修炼,吸收天地灵气,就是为了化行成人,做了人,才能做仙,他虽以人体修炼,本质却不是人,又怎会有人的痛苦烦恼?

      这时,白七起身道:“其实,做个普通人也挺好。就等着老死,也不错。”

      何九真对他这番话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会儿说做人最不好,一会儿说做人最好,那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这时,白七转头叹了一口气。他对何九真道:“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若能跟你做朋友,那再好不过。但你无意与我交朋友。如今的我,也如街头乞丐一般,无人与我相交,无人与我结知己,无人与我游四方,都是正常的。”

      “我也不想再与人相交,与人知己,与人云游……人来到世界上就是孤独的,就是形单影只的。世上有千人千面,人是孤山孤岛,就算身在人山人海,也是凄凉惨淡的,又何必非要与人相交,与人知己……”

      白七自言自语一般说着,随后起身,缓缓离去。

      何九真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此人真是奇怪非常!”将剩下的烧鹅吃完,何九真也在天亮前回了山。

      接下来几天,何存善都在医馆中。像平常一样,和父亲一起为前来看病的人把脉,抓药,带着药箱上门为行动不便的老人看病,应达官显贵的传唤登门,或者为那些慕名而来的人诊疗。

      住在幽篁客栈那个醉鬼男子依旧斜倚阑干,喝得酩酊大醉,房间也不回,常常是在外面睡醒,或者被夜里的雨惊醒,醒了也不做其他,就叫店小二上酒。

      这天,他看着众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向医馆,边跑边叫:“死人啦!大夫!死人啦!”随后,医馆中的大夫迎了出来。

      他伸手一指,道:“腿虽然折了,但好在没断下来,死不了。”

      翌日,众人又搀扶来一个因为烧伤浑身焦黑的病人,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还在与同行人说话。但白七却摇头说:“活不成。这个活不成,这个死定了。”

      那人闻言,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楼跟他拼命,好在医馆中的人及时出来,收治了病人。

      楼上店小二上完酒,忍不住对白七道:“这位公子,求你积积口德吧。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这么口无遮拦,迟早引来祸事。这些人的亲人危在旦夕,本就心惊胆战,烦躁不安,若你说的话刺激到他们,跟你拼命怎么办?”

      白七满不在乎一笑:“我不是说了吗?我有着无边神通,你们这些寻常人伤我不得。你放心,若有人寻衅滋事,我去外面打,保证不会损坏你你们客栈的座椅板凳。若有人杀得了我,那才是好。”

      店小二听完他这番话,摇摇头,也不再搭理,客栈有银子收就是,谁还管其他?这年头,脑子有病的江湖客多的是。

      这时,旁边有人道:“你既然这么想死,为何不去打天喜宗的擂台?”

      白七闻言,转头看去,是最喜在街道中央说书的那位老先生。白七道:“你怎么在这儿?”

      说书先生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现在这个时间,登徒浪子宿醉未醒,达官显贵家子弟还在家中请安听训,伙计忙于应付四方来客,耕种者忙于除草灌溉,孩童在书塾中正襟危坐,又有谁会去茶馆消磨时光呢?我跟你一样,此时此刻,是个闲人。”

      白七道:“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说书先生道:“年轻人,何必如此放浪?我听人说,你已经在幽篁客栈住了三年,你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心中烦忧,才终日在此买醉。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何不出去做一番事业?那天喜宗的擂台若是打赢,扬名天下,心中又还有什么烦恼过不去?”

      这时,忽一人说道:“好没意思的话!人在江湖,以和为贵,你这说书先生倒好,怂恿他人去打打杀杀!”

      白七闻言,转头望去,是九真医馆的何神仙,以及那终日说着要考取功名、弃医从官的医馆公子哥。他此时看着说书先生,眼中带着鄙夷:“善弟常与我谈论你,说你满腹经纶学问,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如今得见,真叫人大失所望。你枉读圣贤书,你空活此生,满肚子墨水都用来陷害他人,真是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说书先生闻言,面露怒色,拍案道:“好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你半只脚从未踏出旭阳城,又怎知世情?你以为知道两句‘之乎者也’就是读书人了吗?你以为坐在庙堂之上的就都是好官吗?你以为一腔孤勇就能所向披靡了吗?好好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

      何存德‘哈’了一声道:“被我说中了吧!你这个落第穷秀才!狗急跳墙了吧!”

      何存善拦不住他,只好伸手捂他的嘴。这时,说书先生身后几个秃头大汉拍案而起,有要动手的意思,何存善见此,忙赔罪道:“家兄口无遮拦。先生莫怪,先生莫怪。”

      说书先生见他不断作揖,态度良好,也心知人在江湖最好不要惹是非,毕竟自己还要在旭阳城这个热闹繁华的地方混饭吃,于是起身拂袖道:“无知小子,老夫不屑跟你计较。”

      说着,看了白七一眼道:“言语在人,行为在己,是去是留,腿长在别人身上,岂能怪老夫之言?”

      说罢,冷哼一声离去,那几名秃头大汉也随之跟上。

      这时,白七猛然起身,他目光一改之前的涣散与迷茫,变得犀利起来,整个人也如换了个人似的,憔悴的眉目间也生出几分光彩来。

      何存德见此,退了两步,道:“干什么!你这醉鬼,吓我一跳!”

      白七将银子朝店小二扔去,吩咐道:“快给我收拾东西。”店小二见这尊大佛终于要动身,面露不舍道:“公子,你坐你的,损坏桌椅也无……”

      “赶紧的!”白七怒目而视,店小二立刻闭嘴,忙跑回房间去给白七收拾东西了。

      何存善见此,疑道:“这位侠士,你要去哪里?”

      白七道:“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来找我,是因为那被烧成黑炭的人死了吗?”

      何存善闻言一顿。他正是因此而来。那病人确实伤势极重,方才行动自如,乃是回光返照之故,但若非望闻问切一番,难下定论,这人却只一眼,就能断定他人生死,比他这个被人们奉为‘神仙’的大夫还要厉害,一次两次说中就算了,次次都这么准确,这如何让他不心生疑惑?

      何存德心直口快,对白七道:“对,我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对那些病人做了什么手脚?”

      白七被他这番没道理的话气笑了。他一边将桌上剩下的酒倒入自己酒壶中,一边对何存德道:“他被烧成那样,皮肉分离,除非有个擅于缝补的巧匠,以及一个有着再生血肉之术的神医,否则,他可不是死路一条吗?”

      说着,又对何存善道:“你要来找我麻烦,我没时间。恕不奉陪。”

      何存善闻言,忙道:“非是找麻烦……而是讨教。侠士既然自称有无边神通,何不……”

      白七不等他说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何存德见此,惊道:“你笑什么!你疯啦?”白七道:“一个世代从医的大夫,医术高强的活神仙,竟然来向我讨教,这可不是很好笑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边笑边拍桌,笑得直不起身来。

      二人皱着眉看他笑。等他笑够了,他起身看着何存善,正色道:“小神仙,非是我不愿告诉你其中门道,只是这奥妙非是你所能学的东西。何况这也不算是什么厉害本事,我虽能看透他人命数,却不能拯救于人,这是一项学而无用的东西。白某逞口舌之能,这些天,多有得罪。”

      说着,拱手一礼,道:“见你将重病重伤之人从地狱拉回,白某自愧不如。若有救不得的,也是命中注定,你不必因此自责,告辞。”

      店小二将白七的包袱拿给他,他也没什么东西,左右不过一些洗漱之物以及银钱书信,外加一把生锈的破剑。

      见白七接过包袱要走,何存善道:“侠士久住此间,何必离之匆忙?”

      白七背上包袱,拿着剑和酒,对何存善道:“自古苍天妒英才,人生未半多夭折。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白七与你也算邻居多年,如今临行在即,送你一良言:勿要再涉山与林,勿与他人结知己。”

      何存德闻言,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善弟素不与人交心,若说知己之人,就是我这个堂兄了!”

      白七朝他翻了个白眼:“告辞。”

      何存德见此,一把抓住他道:“别走!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啊你?”何存善也听得云里雾里,上前对白七道:“此话何意?还请侠士明言。”

      白七挣脱不得,骂道:“你这泼皮,放手!”

      何存德道:“你不说个所以然出来,你今天别想离开!”很快,这边动静将围观百姓吸引来,人群中有人道:“这不是咒我丈夫那人吗?他要离开旭阳城了?”

      随后,九真医馆中有个妇人和几个男丁冲了出来,指着白七道:“就是他,我兄弟进去的时候好端端的,就是他咒死的!”“是啊,这段时间,他咒死了不少人!”

      眼看人多势众,何存德胆子也大起来,掐着白七的脖子道:“你说!你说啊!”

      白七眉头紧皱,用力推开何存德,喝道:“你这泼皮,你不是读书人吗?这都听不懂,明说就是何存善命数有变,别说他不得善终,整个何家,乃至整个九真医馆的人都将因为他失去气运,不得好死!都是因为他偏要……”

      “住口!”

      何存善冲白七喝道。饶是他肖其父,为人宽厚,听了这话也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白七道:“你不愿说就罢了。你……你……”何存善不会吵架,平日里他待人和善,人们也敬重他,哪曾被如此谩骂?还说得这样难听!当下气得吐出一口血。

      众人见白七竟然这样对何存善,都看不下去了,上前围住白七道:“你果然是个贫嘴烂舌的!九真医馆如何你了?你要这样说他们!”“你还咒死我丈夫,我要你偿命!”“围住他,别让他走了!”

      白七见众人来势汹汹,心知再不出手,就要被这些人拉踩在地,跺为肉泥。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众人只见倏忽间四周狂风大作,吹得树叶风沙飞来。众人迷了眼,等风停之后再看,哪里还有白七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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