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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岁岁训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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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风凉,梧桐秋雨初打窗。
棠梨殿灯烛灭了已不知几个时辰,故榆藏在床里埋盖如意换了尚有清甜花果香的新被,耳边静听深睡后池栖鼻息清浅,自己却总觉得缺了些甚久久难入眠。
睁眼浮光,眨也不眨的凝看随风轻动的床幔。
韩凌漪低估了有习内功心法后眼明耳聪远超常人的故榆。
一墙之隔,身边是搅动汤药后小闷一口忍不住蹙眉嫌苦的虞倬云,故榆遵了韩凌漪之言仔细盯她这惯常不好好服药的庄姨母,指尖捻了颗剔透漂亮的酸甜蜜饯进嘴,腮帮子被塞得圆圆的刚嚼了两下,随师学医后只闻鼻息便可断病的故榆不必刻意去寻,就将主殿姨母对池渊压了调后越发温柔的肺腑之言尽收耳底:
“方才是母后疾言厉色了些,明夷莫放心上。只是渊儿,你要明晓,诸多皇子中,你之上的未有你之文武兼具的才能,你之下的尚且年幼,玩心甚重。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道家话,我韩凌漪从不怕那些个前朝老东西参我干政,我只是就事论事,有一就一的明说。如今你父皇与我都将可堪大任之心寄于你身,你肩负重任是好也坏,从老八出生后,我与你父皇一再打压立嫡为尊之党,那些把身世看得比国脉重要的老匹夫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坐上太子之位,此番也是你父皇久久不立储,尚未予你封王之由。”
“渊儿身处刀剑浪口,为娘为父看在眼疼于心,可这些不是你父皇与母后强压就可平息的,你自幼聪慧常人,屡立奇功也锋芒太露,曜儿有与我说,私下借家子想同他交好的大臣不少,他们这些人断然见不得你更好,正是想尽法子找些口舌是非要消磨掉你在你父皇心里的位子。是,有父皇母后一日在,尽可拼尽全力庇佑你们姊妹兄弟十人,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大瑞太平不久,也太平了近二十年,比起一个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君主,那些舍不得手中权力的家伙更想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内忧外患起伏不定,明抢易档暗箭难防,所以我儿做事更要慎之再慎,不可与人留下把柄。”
“更——”
颐后声顿了顿,音也一压再压:
“哪怕是如今皇宫这般多年无有算计心机似个只求平安喜乐的百姓之家,但到底重权在手,似也非是,前朝起了浪,后宫再宁也避免不了要陪你父皇随时再水深火热的走上一遭。我的同胞亲妹妹,你那生下阿岁后不过一年便撒手人寰的小姨,与守着寒州远在天边的衡阳侯两人断然不愿子女被牵扯进是非里的,阿年姊弟三人是衡阳侯最后的根,从小我也是当亲生的疼,既被卷入这豺狼虎豹的窝里,是我同你父皇相爱后必须担得责任,但我不愿,我疼惜的姑娘们,再走一遍似我一般身不由己的老路。”
老路。
那时故榆心底轻呢这两字。
她回想起前世她哭着闹着非要嫁给池渊时姨母轻蹙眉间的忧愁,也想起颐后为何在自己待嫁前,那般掏心掏肺的从前至后讲给她一遍池渊的身世与来时路——
是想故榆怪他怨他时,也疼疼池渊的身不由己。
姨母与瑞启帝幼年相识,少年夫妻也无法逃脱这皇宫吃人的命。
何况她与池渊,那会儿只有几面之缘。
有些事果真是趟过一遍才让人痛彻心扉。
老路。
故榆现在才明晓这两字的份量。
话到这儿便止了个完全。
不曾亲见,故榆不清楚池渊到底是用点头,亦是沉默以做回应。
只是在别了凤仪宫后,比那晚池栖早睡的今天,池渊什么话也没说,绕远送她回了棠梨殿。
故榆沉了半口气,辗转反侧又怕吵醒池栖,遂着了床旁挂着起夜方便的浅樱斗篷,将脸躲进贴颈的柔软毛绒,她蹑手蹑脚点了灯,欲去书柜翻册话本子看,心道是大不了明日进学于章太傅课上再睡,人尚未挪动,便听寝殿旁窗被敲了敲,继而来人仿若看见了有灯亮才敢动手挑开条缝,喘气掺急的声儿混了稀稀落落的雨,故榆不必辨就认出了是东苍的:
“二姑娘可睡了?是二姑娘吧?恕东苍冒犯,只是主子夜里突然高热了,太医院当值的被淑妃娘娘唤走了,其小徒来观是染了风寒又不敢下药,我只得赶紧冒雨来找二姑娘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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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
屋檐坠落的水珠串成了线。
急忙出殿的故榆也不知是套了她与池栖谁的鞋,一路灯影朦胧,小跑溅起的水洼湿了鞋袜,饶是东苍将伞尽数偏给了她,斗篷下摆也吸水重得不成样。
尚未近殿呢,故榆便听到了几声震肺颤心的咳,她心揪了揪,顾不得身上秋霜露重染雨潮的,连禀也不给身能滴水的东苍禀告的时间,倩影一动过了门槛,风撵似的脚下追着咳声往里奔,入眼便是只披了件外袍的池渊盘腿坐在榻上,缩肩紧拳至在唇边挡咳,绕着周身而垂的墨发随着身抖一散再散,随后挡完了病起后皮肤透白的侧脸。
“明夷哥哥!”
故榆轻声急唤。
闻之看来的是一双被高热烫红眼眶后不得不微眯的眼,池渊面泛冷色一盯东苍启唇,故榆便明晓他要责人,都到这会儿病得不省人事了还这般怕麻烦她——
故榆气得俏丽面容比他更凉,一掌心贴住池渊薄唇挡了他声儿,一手探过衣袍便去寻人手腕,仔细切脉尚能皱眉分神嗔他:
“你莫要说东苍的不是,若他不冒雨来找我,你可是还想着就这么生生撑到天亮去,姨母入夜与你说的那番话明夷哥哥当真听进去了,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
情急倒暴露了自个儿偷听。
故榆面上也未羞窘,反倒气未消,语速更快的理直气壮教训起池渊:
“我也不想听的,谁让那么点距离我这习了内功心法后灵敏非常的耳朵不想听也难,该说的话姨母都说尽了,我是明夷哥哥的妹妹,用道理去框你责你就叫以下犯上,更况是你打小读书千万卷,行的天下路有过之而无不及,谁敢在你面前卖弄。可阿岁这医者为南州百姓可跑,为中蛊的姑娘们可跑,为何就不能为惜我纵我的阿兄也跑跑,且,我心甘情愿的,殿下必须受着!”
病中的池渊惯常疏冷清冽的眸添了掩也掩不住的慵懒与倦,身若竹覆雪,面似孤凉月,却在攥住故榆贴着他唇的那只白皙柔荑时冁然而笑,只对面前人才有的会心一笑:
“莫忧,只是高热。”
“怎能不忧!”
故榆忍不住瞪他,脱口一驳,断了病后眉心更紧了几分:
“幸那小太医未给你用祛寒药,脉象沉迟细涩,有股斥你筋脉的至寒内流乱窜,这高热便是你的至阳心法化不掉激起来的,若乱服药反倒紊乱更甚更难初,明夷哥哥你可是与人动手了?”
一旁只用干帕子把自己擦的不落水的东苍听此几不可见抽了半口气,他不经意瞟瞟池渊,莫名心虚摸摸鼻头轻呼:
“这、这也能诊得出来?”
“那当然。”
故榆放下搭腕的手,往上再探去摸池渊额头,触手果真一片滚烫,还不忘给东苍解释:
“至纯心法乃催功可枯木逢春、残花再生的药王谷独创,因其习者不得练武,内力温和不伤人,与至阳至阴至寒至烈四种心法都可相容,有病可诊脉伤轻可救人,此乃我谷中一绝,这也是为何功法越高之人重伤,非药王谷医者救不得。”
“好在不严重。敷上湿帕子,我帮明夷哥哥把那股寒流化掉就好。”
故榆两手握着池渊一只掌心,落了句让她自个儿能松心的声。
听之,东苍默默退下去备冷水了。
故榆颔首垂眸尚未与他手心相贴内力交融,便只见池渊眸光顺着她的脸、颈肩、手往下——
登时,故榆身子一轻,她圆眸一滞,再回神,湿透的鞋袜与斗篷已被撇到了床边凌乱散着,池渊面浮迟钝的自责,揽人倚他肩头之际便扯开被子将小姑娘裹成团子,声音虽温却含了几分让人难察得愠:
“岁岁训我头头是道,换了自己秋雨缠身,便不晓得喊冷了,嗯?”
故榆只着了轻薄的里衣,这会儿还被凉雨钻过斗篷侵的泛潮,她抱膝并脚,人往床里缩缩,这才翻起杏眸露凶,嘟嘟囔囔的似只逗急了用爪挠人的小猫:
“孤陋寡闻了吧明夷哥哥,本派功法勤加习之可修身养性、百病不侵。当年师傅收我为徒时,传的便是开谷师祖爷三绝心经当中最适养人的那篇,我自习后确也未曾大病过,怎惧小小只沾衣鞋的潇潇轻丝。”
“岁岁厉害。”
池渊勾了个轻浅的笑,指尖挪去将她贴在额角挡眼潮发拂开,下移又收紧被角,紧裹严实:
“可,母后也有说,岁岁诞时尚不足月,幼时还贪玩的在除夕雪地睡了一夜,自那身落病根药石难医的,不然,也不必与兄姊分离数年,远去鸢城养病不是?”
这话故榆倒没法辩驳。
只是,她竟没想到,姨母会将这些个陈年之事讲给池渊他们听。
说到底,池渊说的这些,除夕雪夜后高热失了记忆的故榆不曾有一丝印象,那之后,她厌极了冻手割面的深冬,药也没断过,咳疾不见好,时不时便浑身烧的滚烫,才与妻阴阳相隔的她阿爹堂堂七尺男儿只怕愧对爱妻遗嘱留不住这幼女,日日捶胸顿足以泪洗面,衣不解带往她屋里一守就是数天。
后寒州动乱,故嚣不得已得再次动身守边,为让阿爹安心,祖母一狠心,将故里故扬两个稚子托付给了太后与定国公府上的外祖母,只身一人带着故榆独回鸢城祖宅养病,八年唯有书信来往。
东苍再回寝殿,端水置于榻旁的小架后,探头探脑的正要隔着床边虚虚搭搭垂下的几层纱幔往里瞧,唇刚启,当瞟见他主子正对床里,细颈影影绰绰环了双藕节似的小臂,宽肩窄腰,里衣敞落,恰将瘦小娇俏的二姑娘遮了个没影——
东苍骤然偏头移眼,绕在嘴边的字同猛然倒吸的半口冷气一同呆呆咽下,脚下退一步又往前挪半步,就这么捂着脸识趣不见。
“我好像看到东苍了?”
故榆跪直身子,肩头薄被堪堪滑落,她双臂绕过池渊脖颈,扯了床头发呆替他那两只已经落了银针不便动弹的手绑好长发,指尖再捻了几根针,分别扎入池渊后颈与薄肌干净好看的肩背,就这么一颔首再一抬眼,便不晓得方才一晃而过的影子是虚是真。
池渊双眼轻闭,黑而长的睫微不可察的颤,人盘腿而坐,两手分开搭在膝上凝神调息,觉到小姑娘气吐幽兰的灼息飘至耳侧,眉心稍一动,淡淡露了七字:
“他有病,岁岁莫理。”
“也是。”
故榆顺话一答,落好针后盘腿于池渊对面而坐,掌心握了他指节,运功打入内力,撇嘴呢喃:
“他护我来时浑身都湿透了,还是快些下去喝些热汤换衣歇着为好,西曳哥哥尚未好全,东苍要是也病了,一时当真找不出个人能侍你左右。”
一刻后。
故榆睁眸,眼前池渊已发了层薄汗。
再探他额时触手温凉,故榆捻住针尾一根一根拔出收好,见池渊面容未动,想必气未归顺,于是便撑起身子往床边挪,手刚够到挂在黄花梨架上的巾帕丢进冰水中,下一瞬腕便被只湿热的掌攥了住——
故榆偏身看去,池渊对她笑笑,随即轻轻领着她往里坐稳,又低又沉的声掺了点哑,比春日桃花开得正旺的树下藏酒还要醉人:
“岁岁歇着,我来便可。”
池渊趿鞋下床,修长清瘦的手没入水中拧干巾帕,随之他单膝跪在床边,牵了故榆手过来,一点一点温柔擦拭。
此情此景,触目甚熟。
故榆面热,不由得含唇想起,前世每次欢肆过,这人也是总爱如此这般的挡住欲要下榻盥洗的她,紧接着便用冷凉疏人的一句“我来”,挡住那眼尾淡绯与点墨眸中深邃与克制怎得也压不住的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