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所以、所 ...
-
两刻后,马车停于大理寺外。
不等故榆整衣起身,便见一骨节分明之手从外撩开帘布,随之露出半张略含薄笑的矜冷玉面,只是令人一瞧,仿若雪照云光。
故榆看得明眸一圆,但到也未真痴愣住,她余光瞥见牵马小厮已去车后取脚凳,抬眼时,不远处卫衔舟又利索下马阔步而来。
自觉净晾着池渊好心探来的那只手也不好,故榆拢袖,习惯了双臂直奔他线条好看又白皙的脖子亲昵环住,距离扯近后连彼此身上萦萦淡淡的药香与榆木香也缠在了一起,细数这般抱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哪怕两人已同榻而眠。
池渊不动声色牵牵唇线,末了小臂一勾环住小姑娘腿弯,单手将人紧紧抱住托下了车,一转身便瞧见那两手环胸的卫浔一双狐狸眼尽是似笑非笑的玩味。
故榆见状猛觉不对耳尖发了热,心骂习惯害了人,面上只闪过一丝旁人难察的羞窘,很快恢复如常,也未欲盖弥彰的疏远池渊,反倒勾勾人腰间藏雪佩垂落的白穗,亮眼望他说:
“都是阿兄惯坏了我,劳烦明夷哥哥抱阿岁下车。”
谁让卫衔舟惜命呢,尽数了然的他想笑又不能太明显,只得揉揉鼻头先行一步,他身后迈步上行的章云皎眸藏诧然,但也不是没从旁人口中听过他们七殿下是如何宠这位名义上的表妹,顿感新鲜,脱口戏道:
“未见阿岁时便闻九公主说,阿年有一亲妹妹颇得七殿下似闺女般的疼宠,先前我还想着这般形容应是过分了些,今日亲见,原是我错了,果真如此啊。”
故榆听闻皱脸羞恼,提裙便朝早有预判先跑一步的章云皎追去,挥拳揍人,像只被惹恼了要咬人的兔子:
“哪有!章姐姐若是再学栖栖阿姊乱说,阿岁就不理你们了!”
“唉——”
眼望两位姑娘小跑而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卫浔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掌掩唇侧,贱嗖的贴近池渊夹夹嗓子:
“我看着都着急,但再急也没用啊,望人故二小姐,及笄后能给咱们如兄如父的七殿下一个别的名分罢!”
下一秒,某人耳尖闻得一声利剑脱鞘,随后卫浔笑僵嘴角,视线下瞥定在池渊指尖挑开的少虹上,当即双臂交叉着挡在身前大叫一声,一边撒腿快跑一边痛嗔他:
“欺我不敌你是吧!动口不动手啊!池明夷!你非君子也!”
半盏茶后。
饶是仰头饮完半杯凉茶缓了缓,被莺时与花朝一齐带入姑娘们房中再次诊治的故榆面上绯霞仍未褪净,她用帕粘了颈上薄汗,脚跨门槛只身入内,迎面便见一通身贞黄衣衫、容貌秀美女子并手放于双膝,双眸失了光,肤色宛若僵冻后未回温的青白。
治的多了,只观面相,故榆便能判断个七八。
以防万一她还是搭了脉,抬眸点头之际花朝已运起她的至阴心法《暗香疏影》顺着齐三姑娘肩头打入体内,故榆眼明手快掐开人嘴塞入回春丹,静等几息后手法娴熟的拨针挑开姑娘指尖,养得比故里那时逼出的还大了圈的蛊虫刚一冒头,便被盘在故榆袖口等了良久的山竹蝎尾插透,成了盘中餐。
莺时半步挪前扶住将倒的齐三,一扯被子帮她裹了个严实,把人稳稳放进床里后,她双手叉腰呼出一口气道:
“只等东苍熬好桂枝汤了,趁热打铁吧二小姐,已醒的三位姑娘就在隔壁房里坐着,水堂主说待您复诊后确定她们身体无恙,便派人通知其家眷可将姑娘们接回家了。”
故榆摸了颗丹药逗逗山竹,点头随莺时转步去了隔壁,左右两侧持剑近侍一推看门,那三位围坐一起皆是满面愁容的官家小姐闻声便齐齐看来,其一身着翠绿衣衫年龄尚小的姑娘受惊躲到了身旁素雅女子怀里,见三人惊惧不已,莺时连连露笑温声解释:
“姑娘们莫怕,这位是前些日子救了你们的衡阳侯府故二小姐,听闻你们苏醒,贺大人特请她再来给你们诊脉看看,若身子好了,择日便可归家了。”
那三人听此便将打量的目光虚虚落于故榆身上,靠左那姑娘忽的垂下眼泪泛上的双眸,委屈不已,弱声哽咽说:
“现这般倒还不如死了呢,省得让我父亲母亲忧心伤神,为我这清白已无的女儿劳心费力,恸容伤身。”
“这位姐姐,此言差矣。”
故榆难得正色否人,她拉开凳子端坐,眸光认真的看了看眼前三个仿若塌了天的女子,凝眸柔声问道:
“世道吞人不假,那阿岁能否问问三位姐姐,在他们外人看来女子失掉不若死了的贞洁,值几斤几两,能换多少米面裹腹。”
见她们目光游离,只是抽泣不再出声,故榆言语间收了些疾厉,继续接话说:
“非阿岁不经他人事在这儿大放厥词,是因我见过太多苦,与之贞洁比量,后者才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如边关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如水淹家田,饿殍遍野,如瘟疫肆虐,或一睁眼闭眼便是天人永隔,这些都是要人命的。而他们祈求神佛怜悯也留不住的命,这般才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姐姐们却因一些只会欺辱受伤者的闲言碎语而轻易放弃,若让那些渴望生但久治不治的人晓得岂不更加心寒。莫被他人所左右,你们无有过错,矛头该对向的,从来就该是那些罪该万死之人。”
故榆话停,屋内重回安静。
她不再多言,从莺时递来的药箱里摸出软针置于桌面,展手做了个请,三位已然因她那番肺腑言语止啼的姑娘悄然两两对视,不多时,中间女子红了眼眶,几番伸出收回的试探,终是将腕搭在了软枕上,娴静抿唇,温声道谢:
“谢妹妹倾心之言宽慰,劳你为我诊脉,大理寺借住多天,爹娘定是在家等得心急如焚。”
故榆再次阖上门,忽觉里边的氛围松缓了不少,她仰头对冲她竖起大拇指的莺时笑笑,并肩行在走廊,靠之有些距离,才轻轻启唇:
“莺时姐姐,三位姑娘已无大碍,体内寒毒祛了八成,之后细致调养着,月余便能恢复如初。”
“那太好了!”
莺时面现喜色,攥拳击掌又挠头嘿嘿一笑,俯身贴近故榆压声说:
“到底这事是姑娘们心伤,不好重提逼问,他们才醒那会儿不吃不喝的,案情再急再迫水堂主也没狠下心来盘问,着人落了那采花贼的画像。不过二小姐,你医术这般高明,当真不能诊出来姑娘们...清白尚在?”
故榆听之笑弯了眼:
“外人称我们出师药王谷的医者为神医,并非神棍啊莺时姐姐。师傅予我的医书上甚至记载了初次行房有无落红也无法判断此女子是否清白。若遭暴力摧残,胞宫脉络却有撕裂瘀滞的可能。但那歹人既已用上蛊毒,必是不想因骚动使人察觉,且频繁行房亏了身子才诊得出肾气扰动,更何况半月已过,姑娘们无从察觉身体是否有异,所以姐姐你既提出,这确是个谜题。”
同一时间。
花朝照顾着齐三姑娘喝完桂枝汤,轻声轻脚关门退出,一回头便见池渊与花、月两位堂主同坐院内红绿参差的鸡爪槭树下饮茶,东苍一手端了盘点心置于周身雕刻瑞兽花卉的汉白玉石桌上,剑倚身边敞腿落座,吃没吃相上手便抓:
“饿死我了!西曳那小子受了伤惯会折磨人的,又要吃这又要喝那,他倒肚子填的饱饱的埋头便睡,我忙了一大早,包子才来得及啃半口就被南刹丢去喂了狗!”
所幸章云皎刚用过饭腹中尚饱,见他那饿狼扑食样,收扇把两盘早就不能见人的糕点盘拨到东苍手边,唇角扯了个干巴巴的笑道:
“就你这样方才直接在厨房解决不就好了,非得劳你端过来再霍霍,怎得非让殿下眼馋眼馋啊。”
见花朝挪步而来,章云皎拍拍她身边最后一个石凳,招手就问:
“贺行简不是同你一道去接齐三小姐吗,怎就你一人带人回来了,他人呢?”
花朝面上无笑,浅声回话说:
“水堂主在齐三姑娘房里,有了个发现,他知祛蛊不能耽搁,便让我先行带人回大理寺给二小姐瞧病,自己说是再去几个姑娘家中探探,证下他心中所想。”
“哦?”
卫浔放下盏疑声,抬头远望,正巧看到一身月白团纹长袍的贺繁待瞧见众人后匆匆步履挟了风,青年什么话也未多说,上下左右先从衣领交襟与袖口摸出十来个颜色不一的绣囊扔到桌上,章云皎拿了个盘看,忽的凝眉,仰头冲贺繁问:
“和阿年房中落得那枚一样,都是护国寺的?”
贺繁点头,沉声直言:
“我有对比,有的颜色不一,但绣纹相同。且我已让南刹去趟护国寺带些绣囊回来,找两三绣娘细致比对后再下定论。”
“这都是从姑娘们房里找出来的?”
卫浔指尖拨弄,心中有疑。
贺繁接过花朝递来晾了茶水的杯盏,浅抿一口道:
“不错,前几次入府细查无果,是我们将这绣囊当成了女子本该有的物件疏忽了。今儿去齐府接人,齐三小姐母亲亲去房里替女儿收拾衣物,从一件藕粉衣裙上发现的。起初她以为又是婢女看护小姐不上心,痛声责骂了番。后我觉奇怪问了一问,才知那三小姐打小便对此类绣囊中香料过敏,严重甚至会难以呼吸,大夫诊出来后家中便再未出现这种东西。我察有异,便再去剩下姑娘家闺房一寻,果然——”
贺繁眸光落于那堆绣囊,语调更凉:
“都有此物,且都是在藕粉衣裙里发现的。后我又在追问她们家中父母婢女,更加巧合了,除故大姑娘与未中蛊的几位姑娘,其他人都曾在祈收节去过护国寺奉灯。”
章云皎眼睛一转有疑:
“这么说,阿年是个意外?”
“不。”
池渊否掉这种猜想,出口之声让人琢磨不透情绪:
“衡阳侯府,岁岁有去祈收节。她那日,穿的是藕粉襦裙。”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登时背脊发凉,包括到院时不偏不倚听到这句话的故榆。
“所以、所以是说,阿姊替我受了惊。”
故榆持在身前的手相互掐紧,连声也不由自主的打了颤。
倒非吓得,而是气的。
那晚若这色胆包天的歹人闯的是她屋,一把药粉哪能打发了他,时时守着故榆的山竹定然要他有来无回。可偏偏伤的是故里,是故榆前世死前仍心心念念想再见一面的阿姊!
她这人怪了,谁人恨极她怨极她,心知做事留一线的故榆不管如何也断然不会动刀剑去见血,但伤她亲人便是另种说法,故榆只觉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不解气!
众人闻声看她,沉默便是回应。
池渊亲自牵了小姑娘过来。
东苍颇有眼力见的弹身让位,便见他主子拉故榆坐下,弯腰贴耳哄人的声又温又沉,仿若滑落山谷的潺泉:
“莫怕,嗯?”
故榆摇摇头,回看大家担心的神色,道出自己心中想法:
“明夷哥哥我不怕。我是想到章姐姐有说绾绾阿姊与她也同去过祈收节,并求了个同掉在我阿姊房里甚是相似的绣囊。周景已死,阿岁虽不知他与跑掉的霍奇有何渊源,但失贞案几番证据皆指向他也是不假,况贺大人又把线索扯回了绣囊,绣娘可请,且再将一人请来,是能直截了当的辩一辩此绣囊究竟是否为周景之物!”
-
半个时辰后,日头沉向西山。
尚未摘掉帷帽的池绾跪坐于廊楼外一方待客小厅的案几前,视线透过轻纱交叠的缝隙,浑身轻颤的凝住掌心那枚浅蓝色眼熟的绣囊。
不多时,众人便见她轻吐了口气,素色宽袖下白如葱节的指尖打开绣囊的结,随后捻出平安符,双手用力撕开绣在一起的绒布。
等到亲眼见一红线缠好的小笺掉于桌面,池绾骤然眼圈便红了,她视线似有若无的瞟看四周围坐的人,吸吸鼻子,声音虽小却是一锤定音:
“是他、是他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个平安绣囊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