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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这么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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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妨再看看?”
贺繁就站在池渊身后,他伸手便朝桌上轻点,语气不疾不徐甚还掺了耐心与温和,即便这样也惊得池绾身子往后挪了挪,脑袋埋得更低了,神色紧张不敢看人,结结巴巴道:
“不、不用了,七、七弟,贺大人,还有云皎,阿岁妹妹,你们、你们且看、桌上小笺,虽未打开,但我认得出,是我所书。也,是我缠了红线,缝入平安福里的。”
章云皎知她一见外人便胆小的毛病又犯了,也是哭笑不得的搂住池绾肩头,轻拍两下小声哄道:
“你惯常心细,肯定了的事自是无错。再者那流纹碎金纸宫中也就你与九公主常用,不用忧心七殿下他们打开看见你写给周景的体己话,有你这句肯定已经够了。”
“我——”
池绾欲言又止,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却还是随着嗓间酸涩咽入腹中,而后再次抬起雾蒙蒙的眼望向对面携故榆同坐的池渊时,无论是眸底还是话里都添了恳求:
“七弟,我......”
池渊眉眼松缓几分,声调如常:
“六姐直说无妨。”
池绾连连点头,双手于桌下紧紧揪着裙摆,敛眸纠结道:
“我怕,让你为难。到底,到底我与周景之间有父皇的一纸婚约在,现他疑为失贞案贼人,我、我是不该和你提出这般请求的。只是七弟,终究是我害了他,若非父皇赐婚,兴许周景不会如此惨死,我想、我想亲去看看他,之后、之后也得拜托七弟派人去宿城寻寻周景亲眷,我出银钱,补贴补贴。”
语落,众人望着池绾被轻纱覆笼仍难掩憔悴的芙蓉貌,一时皆蹙了眉头,无人再言。
廊楼风吹,满庭银杏沙沙簌簌,碎叶漫天,飘零而落。
灰瓦翘檐之上天朗云淡,清灵曜阳。
楠木雕花炕桌前,故榆跪坐在软垫上,衬着耳边池绾未绝的话音,她两手叠放双膝,微含眉眼静凝花朝一刻前从小厨房端来的花茶与秋梨琥珀糕,细品她这绾绾阿姊方才提起小笺眸里羞中带慌,但谈及周景却只剩颇深歉意的神情——
总觉着有何不对。
愣神想着,面前桌上蓦然多了方云纹竹叶帕,故榆肩头轻颤,偏头便见池渊已用木著夹了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至素色罗帕,点漆凤眸却视向对面不安绞手的池绾,声音干净清冽,不疾不徐:
“六姐莫忧,前几日母后也同我说过此事,她也正有此意。”
帷帽垂下的薄纱被风轻拂,池绾闻言一颔首,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肩颈微抖得不知是心结松缓的释怀还是悲到极致的无声抽泣。
章云皎眉心拧着,唇瓣翕张几下愣是没将堵在胸口的话诸之于口,末了她从袖口摸出软帕轻拍到抬指拭泪的池绾手中,就见人寄出一个浅笑,细声细语说:
“云皎,能否替我找来些纸笔,我想写封信,待七弟托人前往宿城时一并带上。周景家中只剩一阿姐,当年为了给他凑钱给他读书,不得已嫁与一富商家中为妾,膝下只有一幼女,且夫家待她母女二人极为不好。曾经周景与我说,日后在上京城落稳了脚跟,便想亲回宿城老家替阿姐和离,带他们娘俩来上京定居。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心愿,此番除了让他族中叔伯慰心,我还想听听他阿姐的想法,倘若她有和离意愿,那便再劳烦七弟身边的人一并将她们母女带回上京,日后我来照顾。”
见池绾如此认真,章云皎实是不想再驳什么的,她偷觑池渊一眼,未见他们主子神色右边,于是对着廊楼入门边上的近视挥挥手,等人右掌贴肩恭敬见礼退下,章云皎面对她这用情至深的闺中好友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牵了池绾手宽慰道:
“阿绾,你不必做到这般的。”
任谁听及怕也会觉荒缪——
不说两人尚未成婚,那周景非正儿八经的六公主驸马。就是已经成了婚,他背着公主与人相约烟柳之地甚至为此丧了命,是个人都不想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和他攀扯上关系,生怕触怒龙威。可不正如现下坊间所传,那周景活该作死,无福消受天家皇恩,简直晦气至极。
但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如此,池绾从始至终对周景夜宿青楼闭口不谈,反而为他之死日日泪盈于面、黯然神伤,更是为怕惹得陛下与几位娘娘不快,私下才敢与池渊道出善待周景亲眷的想法。
故榆眼眸一转,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块秋梨琥珀糕,她两手捏着咬了个边角,思绪一转又不禁想起了前世怀上阿淼三月后,与池渊感情彻底由暖转凉彻底崩坏的那天——
因为半块碎玉。
而另外半块,正是两月前虞家恶事一朝见了天日,被瑞启帝赐了杖毙的虞宴清不顾殿前失仪,欲想险中求生而亮出来的。
前世这玉与池渊成亲后,故榆才在一次宫宴发觉虞宴清腰间所挂的半块暖玉,竟池渊日日放在前襟贴身不离的那半块,好巧不巧能凑出个整。
瑞启三十二年那场宫变,不知从何晓得北疆奸细入了上京的虞宴清千里奔赴邺城宸王府未池渊传递情报,那时池渊一早有觉,暗中已带上故榆和亲信赴京支援,这让扑了个空的虞宴清被伏于邺城的北疆细作当成宸王妃杀之,尸身被挂在了城墙上曝晒数日,且传信于上京嚣张至极,为让池渊腹背受敌。
但一切还是太晚了。
那时回京途中故榆重病染身高烧不停,为不耽搁驰援行程,池渊不得已带人先行一步。后寒洲边城布防图被泄露,粮草被烧,邺城失守,衡阳侯父子不敌被俘虏割首,肃王池煜一枪一人敌万军,最终落得个万千穿心,战死沙场。
半月才见好,能驱步下床的故榆闻此噩耗,不慎从二楼滚摔小产,待再睁开眼,与上京紧挨的硕州碌城百姓慌乱逃窜,单膝跪在她床边的南刹只禀,上京宫城被破,如今已是尸身血海。
池渊留一死令,若上京城失守便让南刹带着故榆松风主仆二人一路南下逃命,故榆万念俱灰,拔剑置颈以死相逼,同样也不愿放下主子兄弟的南刹这才违背了池渊命令,带着手上为数不多的人马,改道赶赴上京支援。
这是故榆那辈子最不悔的决定,就差那么一点,南刹的剑再飞出去晚半点,父兄皆亡的故榆怕是连池渊也要留不住。
故榆只记得那时候本就身弱的她行尸走肉般踉跄扑进满是断臂残躯的尸堆里,将伤得已不成人形的池渊扒出抱入怀,一点力气也使不出的她竟然能泣血痛哭,仰天啼出一声“若夫君死,我也绝不独活”。
幸得故里与岑屹、岑悦两兄妹相救,再醒后已是数月而过,她也成了这人人觊觎的池家江山母仪天下的皇后。
不是那半块玉,或许故榆仍愿被仿若懂爱的池渊蒙于鼓中,生下昭元盼了三年的皇子,在那高墙肃穆也吃人吞骨的后宫做好一个人人心中娴静温善的皇后。
可就是偏偏,在两人最浓情蜜意、日日盼着孩子降世时,西域趁昭元未将养好元气骚乱不定,襄王池岭中计失踪,熔州边疆无人主事,年岁不过二十六的池渊往御书房一坐便是半月有余,鬓边发竟添了白。
故榆心疼不已,亲煲了汤送去,本不想扰了难得入睡的池渊清净,却不料他伏案而睡,右手却紧紧蜷着那触手生温的半块暖玉,眷恋不舍的模样生生刺疼了故榆的眼,也骤然寒了她好不容易暖了点的心。
再后来,日子过得恍惚,就连故榆也不记得自己一气之下给池渊纳了多少妃嫔。
再往后,故榆忽的想起那个半月前电闪雷鸣的雨夜,她于含元殿魇了池渊屠尽后宫的弑杀阴鸷样——
“岁岁?”
池渊蓦地叫她。
“啊?”
故榆一抖,茫然看他,手劲攥碎了糕点,也碰到了杯盏,饶是池渊眼疾手快去截,两人衣摆沾水倒罢了,一齐去碰盏的手都被烧烫的茶水滚出了红。
另一边,贺繁挪开案上杯盏,替池绾铺了纸,并递上了支豪未见墨的新笔:
“公主,请。”
“多谢、多谢贺、贺大人。”
池绾颔首接过,身旁章云皎添水磨墨。
三人耳边只闻得池渊叫了声发呆很久的故榆,随后小姑娘不知想到什么吓了一跳,掉了糕点摔了杯盏,弄得兵荒马乱间都烫了手。
“哎呀,这烫的!”
章云皎见此扔了墨条,提衣起身忙让人去寻烫伤药。
“怎得烫了这是?快让人端些冷水来泡泡。”
池绾秀眉又是一凝,手中帕子尚未递出呢,便见故榆已从挎包里攥出自己的,任池渊冷脸翻看她溅了几滴茶水的手,小姑娘眸含惊乱,捏着绣了榆树花枝的浅绿帕子,比池渊还强硬的扳过他的手,沾掉少年身上水渍,去察手背那片醒目的红:
“是不是很疼?对不起,我——”
“是我吓到你了,岁岁为何道歉。”
池渊切了她话,另一掌心微贴她发侧蹭蹭,等慌脚跑来的东苍端水站定,他牵带着故榆一手泡入井中刚打上来的冷水,没多会儿又觉凉得太过瘆人,便从折返回来的章云皎手中接过瓷瓶药膏,指尖剜了点抹在故榆手背揉开。
“明夷哥哥也得涂。”
见他总先顾着自己,故榆瞪圆眼睛堵着气,指腹沾了冰凉药膏,抽走自己手托起他的仔细抹:
“要涂七日才能见好,你忙起了总忘,让东苍记着提醒你些,这么好看的手,若是破皮留疤,那倒是我的罪过了。”
两人这般相处,见多了的东苍和章云皎不觉怎得,一边见人无碍后已点墨落字的池绾听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越发不对,再抬头一看池渊和故榆双手交叠的贴在了一起,惊得她半天没敢动。
还是同样微怔后先回神几息的贺繁视线避嫌的挪开,一望桌上素纸晕了大片墨,凑近低声提醒池绾说:
“公主,公主?墨晕了字,臣,再替您换一张?”
池绾明眸一动,笔尖移开纸桌,身微往后,一举一动分寸妥帖,倒是没让人觉着她有多失仪:
“那便,有劳,贺大人了。”
“公主言重。”
贺繁撤掉晕得不成样的信纸,重新换了张干净的,将砚台往池绾手边挪近些,做了个请的姿势。
随即他低眸碎纸时,瞧着那上面“与卿书”及“久盼识荆,迄无机缘”几字,翩翩容颜倏然怔愣——
这是?
檀殷体?
贺繁惊之,是因十来岁年少时,与现远在寒洲庐城守边的燕既燕渡雪,女扮男装的章云皎一起去硕州碌城悬玉书院求学时,遇一交情甚好到终身难忘的同窗,便是用的檀殷体。
此种字体,贺繁印象中除他一人尚未再见他人习练。倒也不是何种一脉而传,旁人不得习之的原有,檀殷体懂它之人甚少,男子嫌它不够刚劲,女子又觉它笔锋犀利缺少柔美,他那求学三年同住一屋的好友名叫莫挽迟,入学无多久便遭了碎嘴之人的笑,原因无二,觉他无论名亦是字都像个女儿郎。
莫挽迟性子内敛,不爱与人多语,但温书习字认真非常,有时甚彻夜挑灯,只因看痴了书。他待人谦逊有礼、温和友善,事事帮衬贺繁,从未生厌,相处久了便能发现,他谈吐见识乃非常人所能及,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隐名求学。
十七八岁正是张扬的年岁,贺繁可没现在这般耐得下性子听人叽叽歪歪的好脾气,抄起砚台便动手砸了过去。
没伤着人但也没逃掉责罚。
毕竟这大瑞有名的悬玉书院,也是厌声名、恶金银的院长看在同章太傅多年同窗挚友的情面,准了他几个名额将他们三人送来此处就读,这一架打得不但章太傅豁出老脸来赔罪,还将不久前才从昆仑虚修行归来的七殿下同那位他带回的浪荡公子,一齐送入,言道是“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