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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莫动岁岁 ...

  •   故榆酒量尚可。
      可就莫名的,日偏西头余晖渐散时,食了东苍说他从尝春楼特排了小半个时辰才抢到为剩不多的红豆甜酒汤圆,一屉一口入的三丁笋包啃了不到两个,便开始面浮红晕、脑袋发懵,章云皎与她对坐刚搁了碗筷,只是一看便心下明了,掩唇笑了半晌才记起着人去知会旁院用膳的池渊。

      大抵是年幼不曾碰酒,掺了米酿的冰酥酪夏日爽口但故里从不准她食过半碗,故榆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连甜酒也用不得。
      怪也只能怪她太过贪嘴,自己的那碗吃了个干净还转折咕噜噜的灵动眸子去瞟章云皎手旁那碗尚未动过的,米酿汤圆又不是甚的稀罕物,章云皎见她为了点欢喜的吃食怜人见的,一撑脑袋憋着笑,终是不忍心亏待小孩,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故榆。

      不过还是在小姑娘亮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睛捻起汤勺将冰凉的汤汤水水混着大而饱满的圆子往嘴里送时,章云皎起手拦了拦叮咛道:
      “还是少食些罢阿岁妹妹,我闻这甜酒像是以升平酒庄家的十洲春色为底熬的,就是素日千杯不醉的卫衔舟在它面前也讨不到好处,你要是真醉了,姐姐没法与你阿姊交代不是?”

      故榆腮帮嚼得圆圆,乖巧点头应着,手上却是没停。垂眼再舀一口心底还不禁嘀咕她章姐姐未免太小心了些,自己就算没卫衔舟那般日日吃花酒练出的千杯不醉,但到底前世品过上京城各酒庄千余种人人闻即便夸的好酒,醉也只会小酣怡情、醺而不自知。
      就这么懵懵地想着,故榆再睁圆了眸子回神,手里咬了小口刚见馅的包子已不见。

      彼时长街风乍起,灯现满上京。
      朦胧晕眩的眼前景物聚拢,故榆只瞧这上京城一眼望不到的大街人来人往、繁华依旧,许是中秋快至,一连要热闹数日的灯会每家每铺不约而同忙忙碌碌的筹办起来,每岁至此,大瑞各洲同他国外邦愿一堵瑞启盛都的灯明不夜天,便会不远万里齐聚于此,文人雅客更是不少,纸一展、墨一添,笔走游龙、情寄千古。

      再见此景,恍若隔世,恰是来世。
      直至发觉行人见之即避,身下马蹄悠然,尤是夜风拂面身却不凉,故榆眼前骤明,她低垂的眸光顺着环住自己的那双臂膀往上挪,酒烧的人心烫头脑也不灵,半动半停倏一仰头,发顶与低头瞧她的池渊下巴猝然撞了个正着。

      “好痛!”
      故榆皱脸,本能捂住发髻与身后之人拉远距离,没想到这一扯倒不得了,她只听得池渊融进风里一声似有若无的抽气,随后也不知这人到底有意无意一挥缰绳驾马一颠,故榆身形不稳再次摔进他怀中,眯眼鼓脸正要发作,耳边便闻得一声掺了哄调的温声细语:
      “莫动岁岁,你珠钗缠了我发,眼下人多,待过了这街我再想法子解可好?”

      故榆眉心未松,手心当真往固发的花珠上摸了摸,触得一缕绷紧的发解了半天反倒搓成了结,她偏偏身子抬眼去寻池渊的眸,却没想到先看到的是那人被她撞出红痕的下巴,遂又心虚移开眼,弱弱道:
      “殿下向来出剑于无形,用少虹挑开不就好了。”

      池渊眉眼微弯,喉间溢笑:
      “少虹出鞘只杀敌平乱,怎可对岁岁用。且——”

      池渊顿了顿,鼻息掺笑,垂眼一瞟这嵌入自己怀里刚刚好的少女,语气多了抹让人难以察觉到的幽与疑:
      “怎得吃醉了,便跟不记得了我似的。”

      故榆一时没品出别意,心直嘴也直,实话实道:
      “殿下教训的是,是阿岁不胜酒力,让您今日见笑了。”

      池渊闻此偏头抿唇,面色故作认真:
      “岁岁酣得可爱,笑不敢当,只是久未闻你这般唤我,听之新鲜。”

      故榆左右一看,思忖了半晌这才恍然乐道:
      “殿下忒爱闹气,您之字乃陛下与章太傅所定,岂非常人能唤,您虽允我那般叫,但也不可不分场合呀。这在宫外人多眼杂的,若因此谁拿这做文章参我阿爹一本教女无方犯您名讳,就算陛下姨母有心想救,怕是我也少不了一顿板子。”

      “好说。”
      池渊淡淡落了两个字,他揪住缰绳不让马太快惊着旁人后,微不可察的弯身贴着故榆,唇角上扬了点:
      “上次教岁岁习字我不也说了,哪封折子都有被烛火缭了的可能。”

      故榆一愣,面上不免浮了些羞恼,故意往前挪挪扯他发:
      “殿下又是昏了头,若如此,陛下不是也有时刻问你罪的可能。”

      她嘟囔一句斜眸觑他。
      末了等马踏入人烟渐少的官道,任由池渊单手拆着两人缠在一起的发与钗,又是仰头看他轻声轻气疑惑:
      “这非回侯府的路吧明夷哥哥,昨夜阿姊出了那般大的事我不能再留她一人住府,况庄姨母病已大好,我也断没有理由再留宿宫中的。”

      池渊指尖悄无声息的挑走了故榆发间那根蓝粉点缀的蝶戏海棠钗,乍一瞧人发髻没乱多少,半点也不心虚的放入自己外衣交领,低声回道:
      “莫忧,今日午时母后已命人传话侯衡阳侯府,上京城内失贞案尚未了结前,你们姐弟三人皆入宫小住。”

      “我竟不知,原是如此啊。”
      故榆摆正身子歪了歪脑袋,她从袖口找出手指,掰着细算说:
      “阿兄不必多说,定是要同八殿下挤在庆云殿的。阿姊同绾绾阿姊关系好,今早平康坊又闹出那般大的事,那周景未曾完婚便去烟柳之地足见人虽托付不得,但到底来说是绾绾阿姊钟意之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也不知何时能走出神伤,阿姊多陪陪也是好的——”

      话音至此,宫外侍卫眼见池渊将至,规规矩矩的双手持剑对他俯身行礼,便赶忙招手让人开了宫门放行,放眼望去,远处宫殿灯火通亮、点点闪烁,故榆恍惚间竟没认出不远处肃穆安宁的奉天城楼与前世被漫天白茫与刀剑血影侵吞的似一。

      她手心发凉,禁不住往后躲了一躲。
      这么微小的动作本是不易被察觉的,奈何她在池渊环的风也透不进的怀中,哪怕缩肩一颤,也让护住她的人感之甚显。

      “冷了?”
      池渊牵牢缰绳让悬河再慢了些,一低眸,便见故榆望向他的眼里秋水盈盈,盛了一头顶与灯对照的星子。

      “怎得了?”
      池渊又问。

      故榆抿唇摇头,或是人还醉着晕了胆,长长疏气后她懂事的浅笑:
      “只是在想,近来因阿岁时常梦魇,小住含元殿多有叨扰明夷哥哥。不过我有服药调理,心净人静想必夜梦可清。虽说表兄妹的名衔在前,但到底这允住含元殿的待遇连栖栖阿姊、八殿下、十殿下也不曾有的,明夷哥哥太过纵着我,阿岁也是会惶恐的,再与别人说去,阿岁过两年议亲不易倒也罢了,恐忧上京城哪位不久便会成了七皇子妃的小姐与明夷哥哥心生间隙,那便是阿岁的不好了。”

      夜里,池渊点墨般狭长眸子听此明显压了半分,但他并未言表什么,只是在入了奉天城后,将已然朝向双阙宫的悬河掉了掉头,驾马没入通往关雎宫的黑夜,影影绰绰,仿若自始一人孑然。
      -
      隔日故里一同与池绾去凤仪宫与韩凌漪用了晚膳,期间池曜嘴快扯到了周景,虽有颐后不悦嗔责,但到底几晚入睡甚难且神色愁忧的池绾哗地白了脸。

      心结至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的。
      池绾不哭不闹不诉不说,眼见着她眉心一天比一天紧,故里也没个由头净去扯她心中不快。

      入夜,里殿只燃了盏可供观物的烛。
      彼时今夜当值的燕语去小厨房给池绾温安神汤药,一头乌黑青丝散了满肩背的故里自是乐意将池绾摁在椅凳上,一手摸出她妆盒里的小梳,拆簪卸环后,捧起发尾细细替她对镜梳着:
      “犹记上次帮你这般梳发,还是前年除夕宫宴毕后,雪大路难行,我留宿慧若殿的那次,只是不曾想,在你出阁前我还有这机会。”

      池绾凝着铜镜中自己面色差到极点的脸,唇角僵僵一扯,露了个半疲倦半自嘲的笑:
      “瞧你说的,我也没少替你梳呀。说到底,谁也没想到我竟嫁不出去不是?阿年,都说你我是闺中手帕之交关系甚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在选夫婿的眼光上也能如此默契的差到一处。我像似你决绝退掉与崔泱亲事的那般肆意洒脱,可我总觉自个儿提不起气儿,这中间横着的事儿不知如此,夜里梦回,我总能想起周公子怨我责我,说若非我当日琼林宴瞧他那眼,他也不至于尚未成亲便做日后打算,就像八弟所说,为讨父皇欢心收集那些个霍奇犯了该杀头条律的罪证,因此丧命。”

      故里指尖穿发而过舒缓池绾头皮,不由沉气道:
      “八殿下与阿扬一般大小的,正在爱想爱猜的年岁,他的话你也信啊。有时堵不如疏,遂七殿下才令他身边近侍时时与姨母、庄姨母与你之间悄然禀着案子状况,可不是让你忧思再重的。我呀,一直记得阿岁的一句话,咱们女儿家虽都非襄王殿下那般亲历沙场保家卫国,但也不能总拘泥于小情小爱,无论是这宫里,亦或是哪家哪宅规规矩矩的四方院,都不该成为一个人最终的归宿。我记你幼时也爱写文弄墨,随记小诗还得过章太傅的夸奖呢,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上京定有诗会,不若我托云皎多多留意,届时溜出宫寻她好生玩玩。”

      “你这蛊毒尚根除,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呀。”
      池绾不轻不重摇摇头,随后掌心搭在故里手背上,与她紧紧交握着,眼泪就那么吧嗒吧嗒往下掉,人仍然看起来是无多大情绪的:
      “大姐姐小住宫里,母妃有她日夜陪着我也放心。我思来想去,那天听闻噩耗也幸有母后将你接入宫里伴着我,不然我这打小便爱将琐碎心事憋进心底自个儿消化的性子,说不定熬不过一夜便上庵里当姑子去了。”

      “那陛下与两位姨母也不允啊。”
      故里被她说得浅笑,两人挪塌前并排坐着,就像小时住在一起那般,一聊便能通宵:
      “凡事转眼过,世事如浮云,你又岂知那周景便是你此生的良配了?如此青年才俊没了是朝堂之失、大瑞之失,可毕竟你同他接触甚少,如若日后就像发现他出现在青楼这种你尚不得知却又腌臜人心的事,再悔那便更来不及了。莫乱想了阿绾,你可知晓,今日云皎托人给我递了信,她说阿岁有意同她去习管家之法,铺子什么的我也不用巡了,账本什么的她们看便可,我如今乐得清闲,你若睡不着,我便同你一夜不眠,左右明日食了午膳贪睡会儿,你我放下烦心忧思,再过几日幼时那般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可好?”

      池绾羽睫垂泪,终是为这番话所动,展颜尚未点头,倏地便被殿外一声瓷碗碎裂吓得浑身轻颤不止。

      不等她与故里两人皱眉发问,只见燕语低头持手,慌里慌张的小跑进里殿,搁着屏风“噗通”跪下,声带哭腔断断续续求饶: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奴不慎摔了您的安神药,扰您清净求您饶恕!”

      池绾胆小,心绪不宁便会为一丁点惊扰之音惊了心,她捂着心口一点点喘气时,额角已溢了蛮多的冷汗,故里一边替她抚背安顺,一边不悦的凝眸瞥向燕语,嗓音微凉说:
      “她倒是没空怒你,六公主易心悸你不知吗?自我记事你便跟着阿绾贴身伺候,时间也不短了怎得干事还如此毛燥?”

      燕语跪在地上抻袖擦泪,声音颤得晃悠:
      “大姑娘教训的是!只是都说主仆一心,公主为驸马悲伤不已,奴也为之寝食难安,实属是方才头眼晕眩没站稳,这才惊着了公主!”

      “念在你是无心,也是顾主心切,先下去罢,再盛碗安神汤来,你主子喝了才好入睡。”
      故里摆手挥退燕语,一直等那恸容到细声抽泣的婢子扶墙离开,她收眼敛眸,半揽住池绾,心底从愠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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