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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岁岁更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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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风影浸纱窗。
夜深,松风与棠梨殿池栖另一贴身婢女如意去了偏殿小睡。
晚膳饮多了汤,池栖盥洗完腹中微饿,她皱眉思忖,终是没忍住快步挪上床,一掀被子去晃裹成一团的故榆:
“阿岁妹妹,你与我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剩下的点心果子罢,我饿极了,心底慌慌。”
半晌听人鼻息浅缓无所动静,池栖指尖将蒙住故榆脸的被子扒开个边角,便见睡前饮了碗安神汤的小姑娘此时睡颜不安,双手叠在胸前,眉心透着抹怎么也掩不住的忧郁。
一想起她夜里易梦魇,醒了再难入眠,池栖连连帮她掖好被角,见故榆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尚无要醒的样子,她这才一边顺了顺胸膛轻轻松气,一边踩好鞋子拽了屏风上挂着的外衣,随意往肩头一套便挪到了堂屋。
灯烛燃了一盏,殿内满是灯影摇曳后的昏暗暖橙,到底秋夜露重人亦困,池栖掩唇打了个哈欠,刚一推门正要跨步而出,耳边只听屋里传来两声像是窗框被撬动的窸窣声——
池栖登时双眼睁圆,心中警铃大作。
她想也没想便将手边梨花木桌几上的白玉瓷瓶抄起,轻手轻脚地折返往回挪,直到藏入屏风后,见着一抹白色身影翻窗入内,池栖心道这采花贼当真胆大包天敢在宫中动手,于是面作愠怒,愤从心生,闪身掷出玉瓷瓶欲想砸人个出其不意,却见那朝向床榻而去的人止步一抓轻松接住。
当他偏身露出那张温凉平静的玉颜时,池栖先是长长出了口后怕的气,随即双手抱臂嗤笑一声,支身歪头哭笑不得用气音道:
“七哥,你既晚上要来又不想让阿岁知晓,能否先让莺时姐姐悄悄知会我一声,我还以为你今个公务繁忙,着实抽不开身来这儿陪阿岁,方才还是撬窗当真吓坏我了!”
池渊面色依旧,抿唇不答。
他将食盒挪了只手,再一上抬对池栖晃晃,声音低到仿若未说:
“知你会饿,去吃罢。”
池栖虽耸肩撇嘴,但手却毫不客气,稳稳抱住食盒甚至连个眼神也未曾留给池渊,腮帮子一嚼一嚼,连出口的话也是含糊的:
“我看七哥你是知阿岁会饿罢,不过今个可真不巧,她白日除了进学,还得随云皎姐姐学看账本累坏了,这不一洗漱完便着了觉,愣是我不知情下唤了几声也没醒。”
她坐于堂屋小桌前,移开盛了糕饼的一层,端起压在下方的温粥喝了口,遂挪眼,搁着只打了影子的一方屏风,瞟见她七哥撩衣而坐,倾身探去将故榆睡开的额发拢至一旁,又像先前几夜一般,一点一点用帕子沾掉小姑娘额角、颈下与手心的汗。
观及至此,池栖不禁又想到这人从小未有人约束时,便是一副用规矩套成的板正模样,分寸不失、方寸未乱了数年,久到人人皆忘了这位上至别国谈之色变,下到官员闻之变脸的玉面阎罗,不过去岁才行了及冠礼。
她从未想过池渊对一人能做到这般,观其眼中再无疏漠,尽是深冬冰雪消融后能唤醒满春的温。
都说姑娘家玲珑之心细如发,池栖自是看得出她七哥同阿岁之间不同寻常的点滴微妙。
往前细数,她虽不知晓两人究竟何时认识有了牵绊,单就前日夜里阿岁魇住了梦,惊醒后惶惶哭叫谁人不识,无奈莺时请来了她也许已深睡的七哥,两人相见只一谁人也插不进去且像是只有彼此的对视,池栖没明了这被表兄妹名头掩住的是什么情,但她忽的又懂了有一词为惺惺相惜。
唉。
进一步花好月圆,退一步皓如日月。
也罢也罢。
池栖不想细琢也不敢再细琢,于母后与姊妹兄弟几人间尚是瞒着这对外霁月风光的七殿下连着几夜撬窗入她棠梨殿小睡,她自是也没胆子抖出来,心底愿着莫让人发现了捅开了去,嘴上又得理不饶人的揶揄池渊:
“我说七哥,你这‘小闺女’要是当真离不开你,不若你便抱她去含元殿养着罢,你是武功高强下人难以发现,但也别总给莺时姐姐紧弦,若总像前两晚那般她当你是登徒子贸然拔剑出手,天天闹这么一通,我这棠梨殿还要不要了?”
屏风内。
池渊轻轻扣住故榆手心搓了搓,运起真气替她理好体内心绪波动一大便乱窜的内力,末了替人拉好袖口放入被里,就那么牵着她,静静用眸描摹少女渐渐安恬的眉眼:
“岁岁更喜你这儿,我多跑跑又何妨。”
池栖填饱了肚子,撑住脑袋偏头去看映在屏风上美得似副画的两人,左右想不通“喜”从何来,不由感慨一笑说:
“阿岁要是喜我这儿还能夜夜梦魇呀,医不自医,且她这药王谷出师的妙医圣手也药不好的毛病,大抵是心症了,非一副两幅安神汤就能根除的。听阿年姐姐说阿岁这病是幼时目睹小姨香消玉殒后留下的,有时入梦颇深连她也只能抱住了慢慢哄,可七哥你一叫阿岁她便止了啼哭,任你牵着哄着去睡,足见你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然不轻。”
见池渊只守着故榆也未再说什么,池栖弯眼一笑没完没了的接着道:
“话说这两日阿岁颇忙,今日课毕,云皎姐来接章太傅回府,顺道还递给了阿岁一摞图纸,我凑前看了一看,是上京城各坊路段不错待租的铺面,阿岁也没瞒我,说她有意想开一医馆,打算明日趁着休学日,和云皎姐巡完几间茶楼绸缎铺,便去瞧瞧有意向的合不合适。这事七哥你知晓吗?”
池渊小心抽手,倏然却被翻身蜷睡的故榆抱住小臂,一时难以动弹:
“不知,但岁岁纯净心善,有此决定在我意料之中。且,这事她阿姊、阿兄及母后知晓便可,旁人无权干涉也用不着她特意知会一声。”
不知怎的,池栖总觉她七哥在故榆面前,通身的居高凌傲与恰由白玉烧犹冷的脾性尽数磨掉了疏人芒刺,只剩仿若连他自个儿也尚难察觉的温情纵容。
反正今晚已困的池栖是想不通了。
她合好衣衫起身,余光幸灾乐祸的瞟看了眼单臂撑在榻边动作僵硬到进退两难的池渊,心说也该让阿岁这讨人欢喜的妹妹磨磨她这冷性情的冰块哥哥:
“妹妹我观塌上也无了我的位儿,既如此,本公主委屈委屈于偏殿小睡一晚罢。哦对了七哥,阿岁惯会赖床的,明儿你切莫因为心软再让她多睡了,进学迟些到无事,只是和她约好的云皎姐若是等不及了,可真会径直杀进我的棠梨殿捉人。”
说罢,透过屏风,今夜怕是难走的池渊便见着妹妹古灵精怪的挥了挥手,俏丽人影随即一晃,独留下满室灯烛缱绻,月辉洒堂,花树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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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故榆侧身躲进一处暖源。
她鼻尖嗅着淡淡榆木香,羽睫掀动几下,可双眸实在酸困的睁不开,只得拍拍身旁半抱的人,哑着醒后微弱的声儿问:
“...栖栖阿姊,松风可有来唤过我,你可知,现、几时几刻了?”
半晌不见人语。
故榆也未在意,她懒病发作团住被子换了个姿势又沉了鼻息,正要续上被光扰乱的梦,骤然便被棠梨殿外一道掺了鸟儿扑棱乱飞的透亮高呼惊得浑身一颤:
“阿岁妹妹!我等了许久怎得也不见人来送话,日上三竿了都,你莫不是还未起呢?”
“糟糕!”
闻声,故榆倒抽半口凉气,她眼睛尚未全睁连忙翻身爬起,这一身中衣跪坐床上,青丝如瀑散开,衬得铺了层淡光的面颈更加柔白不已。
脚步愈发靠近,听声像是已经入了殿。
这会儿故榆也顾不上起猛了身眼白目眩,她没听着池栖有动静,当真以为人累着了还睡着,于是蹑手蹑脚往床下挪,顺手还贴心的扯过貌似被自己独占了一晚的被子往人身上搭——
“呀!”
踏殿而入的章云皎手中摇扇,迈脚踩进里屋的下一秒,便听着一屏风之隔的床上,故榆先是压住调慌乱叫了声,随后在她大步走去探头之际,忙扯下左右两旁纱幔,窸窸窣窣一通乱,愣是让人不知掩弄什么。
章云皎一头雾水,见状合扇便要挑开床幔:
“你们俩闹甚呢,怎得还喊起来了?”
“章姐姐别!”
眼见投在薄纱上的人影越发靠近,扇尖刚挨着帷幔,床里吓出一身冷汗的故榆忍着颤音,断断续续佯装羞怯说:
“那个...阿岁,在换小衣,实在不太方便,章姐姐要不先去偏殿等我,松风定已备了果子沏了好茶,章姐姐不如,先去裹裹腹。”
章云皎一挑眉,虽说面上带笑将信将疑,到底也没真为难她,左右一想都是些小姑娘家家的私房事,也就一耸肩讪讪道:
“既有糕点好茶,那我且再多等等吧,你这小懒猫也莫着了急,这会儿尚早呢,我也是馋了嘴,想往九公主这小厨房手艺乃宫中一绝的棠梨殿凑凑用个早膳。”
故榆轻轻点头没再做声。
只待章云皎轻盈走远,她倏然如释重负般松肩缓气,但紧接着,意识自个儿方才着急藏人直接跨坐到了那人腰腹捂住了他懵然睡唤她名的薄唇,故榆愣是从上到下红了个透。
她双手掩在人面上受着鼻息灼热不知进退,半晌也只敢敛眸抿唇,一双秀眉蹙的既羞又恼,开口轻嗔他前指尖又挑看帘子看了再看,确定无旁人后,故榆气鼓鼓的去瞪池渊,小脾气刚起,沉心一想又怕自己似前几晚那般魇住了只有他唤才有用,遂愁眉苦脸的抱住双膝往边上一缩,弱声弱气道:
“莫非又是阿岁害的殿下无奈夜入关雎宫了?殿下下次、可以着人去唤我阿姊的,不必如此麻烦亲自前来,毕竟,殿下来日是要早朝的,歇息不够如何又能理好公务。”
池渊仍是一身月白衣衫端方整洁,浑身上下除了夜里翻身入眠衣边压出的褶皱,也就只拆了冠后三千散落的墨发少许凌乱。
“那算什么。”
他动动唇落了四字,便半倚着床朝小姑娘招招手,见人偷偷觑他也不敢多动,池渊未有神色颇为清冷疏离的眉眼缓了缓,嘴角稍稍一挑,像在含元殿那般日子一样,掌心扣住故榆手腕小心带人下床,一边温声解释给她听:
“盥洗之水已备好,只是见岁岁鲜少睡得安稳,本想再过一刻唤你起身,没料到我这一趟也贪了睡。”
“那——”
故榆眨眼,忧心看他:
“明夷哥哥未去早朝,陛下没气吗?”
到这儿,这姑娘什么脾性叫什么称呼,池渊心底已然摸清了个七八成。
等人换衣梳洗,他挪步屏风外,落座梨花木桌椅,一副冠发未竖的清冷慵懒样少了往日规规矩矩框束下不苟言笑的刻板寡淡,光而不耀,君子皎皎:
“岁岁,今日休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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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了,定然是我看错了,九公主寝殿床头怎会有男子发冠...”
章云皎扇击掌中,敛眸琢磨,后又觉这事实在荒唐的紧,便索性摇摇头丢之脑后。
一路凉风爽人,她步履算快的,抬脚跨入偏殿之时恰逢传膳侍女退下,见一行人颔首欠身,章云皎点头以示回应,末了待一转身朝里探头,瞧见那穿戴齐整的池小九两腮鼓鼓囊囊的玉筷落成残影,倒给心道这丫头不应还在主殿歇息的章云皎吓得后退半步瞪了眼:
“闹鬼了,你这、也忒快了点吧?!”
“噎不着噎不着。”
见着是她,池栖欢喜招手,一边又冲如意抬抬下巴,笑嘻嘻道:
“快去给云皎姐添双碗筷,再命小厨房熬碗云皎姐爱喝的杏仁玉露。”
如意圆脸带笑,持手得令退下时,就见章云皎撩衣坐于圆凳,双眼细看菜样,手却摆了摆道:
“这么多呢不用添了,我也吃不了几口,正巧了今日要同阿岁前去礼泉、辅兴两个坊,肚子填的太饱怎得吃我想念已久的羊汤胡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