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麻辣烫 一个找不到 ...
-
库鲁县小得没有哪两个地方称得上“离得远”。
顶着沙尘暴,王良车骑得算不上快,我们还是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王良先一步推车进了大门,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师父”。
我没跟着进去,自顾自地站在门外打量这个刷着绿墙的小院子——库鲁县东安巷20-2。
这是养育我的家,也是我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看着看着院子里就多了一个瘦小的老头,这年他五十四岁,头发还多还黑,背也还没弯,跟八年后判若两人,一直守着儿子杀人的秘密他也不好受吧?可就算是陷在泥潭里,凭什么拖我垫背?
再见到刘三成的感觉很奇怪,曾经我恨他恨得想亲手杀了他,现在就算是回到了这个时间点,我还没有恨他的理由,我对他好像也生不出多少女儿对父亲的爱了,最多算是没那么恨了。
刘三成一看见我就皱起眉头:“回来之前咋也不说一声?前两天打电话你不还说要打工呢吗?”
王良上赶着帮我说话:“师父,肯定是盈盈姐想咱们了,想给咱们一个惊喜呢!”
刘三成撇了他一眼:“惊喜?这算啥惊喜?”
“想家了就回来了。” 我随口编了理由,接着问:“刘大志人呢?”
刘三成叹了一口气:“你弟弟又上网去了,这臭小子饭也不吃整天就知道泡在网吧里。你呢,你吃饭了没有?”
我装作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哪个网吧?”
“那我哪知道呢。县里不就那一两家。” 刘三成抬眼看我:“你这次回来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问你吃没吃饭咋也不说?”
“吃了。” 我回得生硬,“我找大志有急事,先走了。” 说完我就转头往院子外走。
身后传来刘三成的骂声:“一个两个都不着家,不像话!” 紧接着是王良的声音:
“盈盈姐!等等我!” 他一下跑到我面前拦住了我。
“你还有事吗?”
“我知道大福哥在哪上网,我带你去!”
于是我又坐上了王良的后座。
车轮滚离院门没多远,王良就小声问我:“盈盈姐你是不是有事在生师父和大福哥的气啊?”
我觉得他问的挺有意思,半开玩笑地问:“你看出来啦?那你看出来我也在生你的气了吗?”
“吱——” 王良忽然狠狠地捏了一下刹车,自行车猛地一震差点带着我们摔下去。
这下我真是有点生气了,语气冷了下去:“你干什么?”
“有、有块石头!” 王良回得慌里慌张,说话也不顾逻辑:“盈盈姐我、我错了,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都求你原谅我好吗?”
他垂头丧气的背影让我觉得但凡我说一个不字,他能直接当街给我跪下。
我轻叹了口气:“我逗你呢,咱俩都多久没见面了,我有什么好生你气的。”
“真的?”王良猛地转头盯着我:“姐姐你真的不生我气吗?”
“真的。”
“太好了!”
也有可能王良看着年轻是因为他的性格真像个小孩,高兴、不高兴都很容易。
有人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可是王良很早就没了父母,又没条件上学,可能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做一个“大人”吧?
想到这我多哄了他几句:“快走吧,早点把事办完了,晚上吃了晚饭我送你上班。”
王良一下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盈盈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昨天刚发工资,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咱们家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我去吃过几次,羊肉面挺好吃的!我还记得你说过喜欢吃炖菜,要不还是去咱们去过的那家?”
我别过脸躲开他烫人的目光:“晚上再说吧,我先找大志把事说清楚。” 我一眼看见街边楼梯上的招牌:e网情深。名字还挺有创意的。
我爬上楼梯,进去前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还留在原地的王良,他发现了就朝我挥了挥手。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王良今天穿的还是那套蓝色工服——我梦里那套。
我几乎是一头撞进了网吧。
进了门我反而冷静了,因为我发现着急没有用。放假网吧里人太多了,一堆人头挤在一起不走近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我只能顶着管理员怀疑的眼神一排一排找人。
没几分钟我就感觉头特别晕,恶心得想吐。我这才想起来我这一天都还没吃东西,本来我没有低血糖的毛病,偏偏这里到处是烟味、人臭味、还有食物变质的味道。
我强忍着难受,前前后后走了两遍网吧才确定刘大志不在,我没功夫多思考他的去向,满脑子只想着用比进来更快的速度跑出去。
“盈盈姐!” 王良冲过来扶住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我,“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靠着他缓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开口:“大志不在里面。”
“怎么会呢?” 王良的表情有点慌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刚才去车站接你的路上明明看见大福哥走进去了啊!” 他低着头、抬起眼睛满脸愧意地看着我:“对不起盈盈姐,是我没弄清楚,害你白跑一趟了。”
王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一直在道歉。
“不怪你,怪烟味。”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王良这才想到放开环抱我的手,他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刚才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没事别总道歉,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边说边给刘大志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我径直往自行车的方向走:“王良你再送我去一个地方。”
找不到刘大志,还有一个人。
======
“你认识程春吗?” 路上我问王良。
“程...春......?” 王良想了想:“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在五星菜市场摆摊卖麻辣烫的,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麻辣烫......我知道了!” 王良话锋急转澄清道:“姐我只是听说过有程春这么一个人,最多是在路上看见过她出摊,但是我真的不认识她!我知道她是做那种生意的,我连在她摊子上吃饭都没有过!”
我知道王良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但是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知道,所以没有应他。
王良看不见我的脸,着急地问:“盈盈姐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可得相信我啊!”
我这才应道:“我相信你。”
王良怎么都算不上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但是说他乱搞男女关系我是不信的。但凡他能对别人上点心,可能当初我们也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
我正想着事,王良又喊我:“盈盈姐。”
“嗯?”
“咱们去五星菜市场是要找程春吗?可是你不是要找大福哥吗?难道大福哥跟程春......认识啊?”
“别瞎猜。”我没有正面回答王良,提早卷进这件事对他没好处。要不是躲不过,我也绝对不会插手这件事。
我重生的时间点不算理想,要是重生在高考前,这回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上省医科大,我绝对不会再为了任何人修改志愿。要是重生在多多去世前,我一定拿程春的事要挟刘大志给多多配型,确定配不上就趁早再要一个孩子。
可是我却回到了焚尸案发的这一天,这时候改志愿太迟了、多多又还没有出生,但是没关系,至少我有机会阻止刘大志杀人。只要他不是杀人犯,我就不是杀人犯的家属,刘三成也不会拿我堵王良的嘴——
我的人生就还有希望。
从前我不信神佛,但是现在我正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能顺利找到程春。
我大概听过程春的事,在库鲁她也算半个名人,大家都知道她边摆夜摊边兼做皮肉生意,就连王良都知道。县里不少女人因为家里的男人和她有染而恨她、提防她。但是每每在茶余饭后聊起她,那些阿姨婶子一边用难听话骂她一边又说她可怜。
据说她婆家娶她本来就是为了给病重的儿子冲喜,可是她的丈夫最后还是病死了,婆家人却反过来说人是被程春克死的,逼她净身出户。后来听说程春坚持和婆家打了场官司才争取到现在住的房子。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阿姨婶子们同情程春大多不是因为她的遭遇,而是可怜她是个没男人的、无依无靠的女人。
我也同情程春,但是我不认同女人就该把未来寄托在男人身上。
======
五星菜市场是库鲁最大的菜场了,可它也只有早上还算热闹。到中午时段,卖蔬果熟食的摊子一个一个跟着人流消失,中午之后到晚市之前就是菜场最萧条的时候。
也因此在这个时间段摊还留在菜场的摊贩看见个人眼睛就放光,伸手就拦:“诶妹子,我这还有早上刚蒸的羊肉包子你要不要?我吃点亏便宜点卖给你,再送你两个!”
我摇头:“我想吃麻辣烫。”
“麻辣烫?” 大姐挑了挑眉毛:“你是.......来找程春的吧?看你的样子还是学生吧,是不是你对象......” 她说着就斜眼看我身后的王良。
“我没有、我没有!” 王良急得直摆手。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跟大姐交流:“我是想找程春,但不是因为这个,是听说她做的麻辣烫好吃。你今天看见她来了吗?”
“她那麻辣烫我也吃过,没觉得有啥特别的啊......” 大姐小声嘀咕了几句才说:“说来也怪,她平常得晚上八九点才来,偏偏今天来得特别早,中午十一二点吧推着车就来了,喏。” 大姐伸手往菜场另一头指:“她摊位在那儿呢。”
对方热情,我也表了态:“谢谢姐,一会儿走之前再找您买包子。”
大姐一下笑得合不拢嘴:“诶好,那我先给罩起来等着啊!我跟你说妹子,这麻辣烫吃多了胃容易难受,还得是包子对胃好!吃了舒服!”
直到走远了我还能听见大姐在后头喊:“妹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着啊!”
过了饭点,程春的摊位稀稀疏疏地坐着两桌人。
就算这样程春一个人也忙碌着,要烫菜、要打汤还要下佐料,她感觉到我们靠近,头也没空抬就问:“吃点儿啥?”
我转头问王良:“你吃吗?”
王良摇摇头:“我吃过午饭了。”又傻笑:“我看你吃就行了。”
“一份麻辣烫,少放点辣。”我在程春面前的位置坐下了,王良坐在我边上。
这个角度我正好能看清程春的脸,她的眼睛很圆,鼻子和嘴上都有点肉,岁月和风沙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却并不影响她的美。她穿着普通的毛衣袄子,头发用夹子夹得齐整,和袖套围裙配着方便干活——我试图从她身上看出点所谓的风尘味,可是一点也没有。
“给。” 程春把煮好的麻辣烫端到我面前,还送了一碗汤给王良,然后笑盈盈地问我:“妹子咱俩认识吗?” 她低头收拾勺筷:“我怎么老感觉你盯着我看呐?”
“我是刘大福的姐姐,亲姐。” 说话的同时我观察着程春的反应,她听见我的话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到菜筐里,手忙脚乱地去捡,第一次没捞起来,第二次才成功。程春把筷子和勺子一起递给我,她笑得很尴尬:“是大福的姐姐啊?大福他们学校也该放假了吧?我最近都没见着他人。”
“他前几天就回来了。”
“是吗?早就放假了啊......” 程春的表情比起惊讶更像是失落:“这孩子......”
程春的一系列反应都告诉我她和大福的关系确实不一般,而且听她的意思,刘大志放假回来没有找过她。网吧离这儿并不远,我感觉刘大志是在故意躲着她。
我开门见山:“程春姐,我想找你聊一聊刘大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