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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库鲁去 她必须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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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轰隆”一开,余有火星的煤灰滚滚倾泻,工人弓腰把煤灰铲到推车里,他的脸藏在口罩和安全帽的后面,可是我认识那个身影、那双眼睛——那是王良。
王良一铲子下去,忽然从松软的煤灰堆里刨出一截烧得焦黑的硬物,他勾着往外拖拽,然后就惊叫着瘫坐在地上,他看见了两列肋骨——炉子里藏着一具尸体。
很快,窗外的警铃就盖过了风扇跟锅炉的动静。
......
天还没有彻底亮。
我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睁眼就看见了头顶的木板。
我这是在棺材里醒了?
不对,这木头材质不像是棺材盖,更像是上铺的床板。
我是还在监狱里?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普通的里衣,不是囚服。我把头往床外转,看见了对面下铺坐着只粉红色的兔子娃娃,它的肚子上写着一个“爱”字。
这样的娃娃,我给多多买过一个差不多的。想到这儿我心里的伤口、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还是疼得厉害。
我用力地呼吸,收回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等脑子冷静下来了,我也想起来了:那是赵悦悦的兔子。
赵悦悦是我大专的室友。所以......
我下床观察这个房间,确定这是我大专时候的宿舍。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捡起挂在床头的镜子,镜子照出一个没有白头发跟皱纹的女孩。
这一瞬间曾经当成课后消遣的科幻小说、玄幻故事都有了真实感。我看了一眼枕头边上的手机,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外衣,再把手机和钱包塞到双肩包里,我带着它们跑出宿舍,再一路往学校外面跑。
一路上有很多人和我打招呼,还有不少人问我要去哪儿。我匆匆看了几眼,那些人里有同学也有老师,我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过这样万众瞩目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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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静川去往库鲁的车一天只有一班,六点十五从静川出发,早得像怕被人看见。大路坚持了没多长时间就被沙漠包围,道路两侧再不见高楼。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零七分。
想到这段旅程至少还要持续六个多小时,我决定在颠簸和沙尘暴开始之前休息一会儿,也想想接下来的打算。
可是我刚阖上眼,电话就响了。屏幕上的名字让我犹豫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喂?”
“喂盈盈,你起床了吗?” 江潮的声音充斥热情,一点不像我们上次见面那样疏远。
我应道:“起床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需要我去学校接你吗?”
我愣了一下,久远的记忆复苏:“今天是你生日吗?”
“盈盈你开玩笑的吧!” 江潮在那边笑了两声,“我们不是上礼拜就约好今天要来我家过生日了吗?昨天电话里还聊过这事,你不能睡一觉就给忘了吧?”
“砰、砰......”
我观察着扑打窗户的沙粒,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短暂。我朝听筒用力地咳嗽了两声,从容地编织起谎言:“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应该是发烧了,可能不能去找你了。”
“怎么突然发烧了?”江潮关切地问:“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不、咳、不用了,我怕是流感,传染你就不好了。宿舍里有备药,我先吃了睡一觉再看看吧。” 我想了想补充道:“替我跟叔叔阿姨说声不好意思,还有祝你生日快乐。”
江潮相信了我的说法,柔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爱你。”
我已经很久没有从他的嘴里听见过这三个字了,太久了。我下意识地就要回他“我也爱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干得像是真生了病:“我......”
我一咬牙,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也爱你。”
“盈...盈盈...你说什么?” 电话里江潮的声音变得模糊,掺杂着“沙沙”的杂音:“你那儿...是不是...信...号不...嘟嘟嘟嘟......”
我把手机拿远了,看见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变成了红色的X。
越来越厚实的黄沙像一块罩布,把我跟车窗外的一切彻底隔开,恍惚间我觉得这车会载着我离开人间向地狱去。
还好,我早就不会害怕了。从他也离开我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东西让我害怕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我知道下一次有信号就是到库鲁了。路还很长,足够我想很多事。
我记得江潮说过:“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吧。”
他还说:“盈盈,你嫁给我吧。”
可是最终这些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现实是,我在毕业前就被逼着怀了王良的孩子,而江潮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
为什么失踪过没多久就怀孕了?
为什么背叛我们两年的感情?
又或者我到底爱不爱他?
这些答案对他来说好像一点都不重要,在医生说出我怀孕的那一刻,江潮他们家已经给我判了死刑。第二天江潮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多年后我找他帮多多挂号还是找以前的同学问的联系方式。
这都让我怀疑过去的海誓山盟有几分是真的?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埋怨江潮,但是我没有办法。曾经我所有最美好的记忆里都有他的影子,所以爱也好、怨也罢,那八年里我拼了命地想把“江潮”这个名字留在我心里。
可是那些记忆就像甘蔗,很快就被我在漫长的痛苦中嚼得没了滋味,只剩下噎人的渣滓。等后来我再想起它们,总觉得记忆里年轻、充满希望的江潮跟刘盈盈在嘲讽我,他们说:你看啊,你是有过获得幸福的机会的。
是你自己亲手杀了它。
于是曾经的美好迅速蜕化成最可怕的梦魇,让我无数次地在夜里惊醒,汗流浃背。
心里堵得难受,我就想睁眼看看窗外——沙尘暴还刮着呢。
在每个库鲁人的心里,沙尘暴永远不会结束。
沙子拍打玻璃,凶猛得像是要扑到我脸上。黄沙混合着莫名出现在牛肉干、羊奶味中间的消毒水味,一下子把没有防备的我拖回了警察局的停尸房。
自从多多没了,我以为自己除了恨不会再有别的感情了。但是当我看见王良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比失去多多还要难过,我用手盖住他胸前我留下的刀口。
王良的体温让我相信他真的死了。回不来了。在什么都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亲吻了他的尸体,然后我才确定自己爱上了他。
我为什么会爱上王良?
我被他绑在库鲁八年,恨了他八年,我不爱他,他也知道我不爱他,我俩的结局却是他用死亡证明他真的爱我,这情节多俗套?我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打动。换一个陌生人我不会的,偏偏是王良。那地狱般的八年,他是源头,却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当初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我失去了最重要的女儿,很快又失去了父亲和弟弟,我就只有王良了。那时候他的体温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所以我放任自己依赖他,依赖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的恨里混入了太多的爱。
我最后说:“要毁灭就一起毁灭吧。”当时我觉得那是唯一一个我跟他能好好在一起的结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五号,所有的罪恶都还没有发生,我们都还有选择。
也许我对王良的爱只是绝境里产生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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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望窗外,我看着阳光一遍又一遍地冲破沙幕后又被遮挡干净,欣赏光与沙缠斗间隙显露的山地草原。
快到了吧。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手机又响了。我的注意力全在赶山的羊群身上,看也不看就接通了放到耳边:“喂?”
“盈盈姐!”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孩欣喜的声音。
认出这个声音我只用了一秒,反而是喊出他的名字花了我更长时间。
“盈盈姐?”
我被他透着担心的语气叫醒:“...王良。”
“是我盈盈姐!” 王良又高兴地喊了一声,“盈盈姐你明天在学校吗?”
我实话实说:“不在。”
“啊?” 王良的声音一下落了下去,又稍稍扬起一点:“那你不忙的话...能不能早点回去啊?”
就算是在我们结那场名不正言不顺的婚之前,王良跟我说话也是这样的语气,好像他无时无刻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以前我觉得他窝囊,偏偏是这样的窝囊废用他的一点胆子毁了我的一生。
我不冷不热地问:“有事吗?”
“我...我明天休班,想着给你送点新鲜的酸奶过去。”
隔着电话我也能想象出王良脸上羞涩的笑容。年少时我对他的殷勤视而不见,后来到了每天都不得不见他的地步,他越是换着法子讨好我,我就越是厌恶他。
“不用了,明天我回不去学校。”
“那...” 王良的声音更小了,“那我明天把酸奶放在门房大爷那儿,姐姐你回去路过拿一下就行。现在天气凉,酸奶多放一会没事的!”
有一会儿我没有回他一个字。他还是擅长一厢情愿,就好像永远听不明白我的拒绝。
我一直觉得王良傻,刘盈盈早就被杀死了,他却甘之如饴地捧着一颗死人心过了八年,还妄想要把它捂热、捂活。
但是我也知道王良是在装傻,就像他一直知道我恨他,可是他就是固执地坚持爱我,即使他的爱害了我,也害了他。真的,王良这个人太拧巴了,有时候我都替他觉得累。他在人前说着软话,但是人后他的脾气比谁都倔,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他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王良还是个自卑的胆小鬼。最后他都想好拿命替我脱罪了,都已经是最后一个对我坦白的机会了,他唯一敢说出来的愿望竟然只是希望我能“看见”他。
这些明明我都知道,可是为什么......
“盈盈姐...你怎么不说话啊?对不起,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王良像是很委屈。
“......王良。” 我听见自己艰涩的话语。
“怎么了盈盈姐?” 我听见王良掺着期待的不安,或者是掺着不安的期待。
“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有的!不过我怕我赶不上下一班去静川的车了,可能得很晚......”
“那你来车站接我吧。” 我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矮房和摊贩,“我快到站了。”
“到哪个车站?” 王良的声音消失了一秒又出现:“是库鲁汽车站吗!姐你回来啦!” 他快乐得像是立刻要从电话里钻过来,我确实也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我心里回荡:“嗯,我回来了。”
“我现在就过去!” 王良那头多了车轮声和风声,“姐你在站里找个位置歇一会儿!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车正好进站。等人走光了我才背上包下车,往候车室走。对,就是候车室。库鲁车站太小了,一切设施从简。进站口就是出站口,上车的车场就是下车的车场,人和人打了照面,只有自己知道是要走还是要留。
我边走边观察周边的人、事、物,它们无一例外的带给我一种熟悉感,坐在候车室里等王良也是。我记得之前每次要去学校,王良都正好有时间,所以都是他送的我。那时候我也是坐在这里等他排好队、买好票,再把我连人带行李送上车。
现在回想起王良在车外看我的样子,他眼睛里的不舍都满得像是要溢出来。其实他藏得并不好,我早该看出来他喜欢我,只是当时的我选择无视他那些我不愿意回应的感情。
我不停地躲,王良就不停地试探,他在不经意间把藏着野心的布揭开一角,盼着我能握住他遮掩的手。
王良......
王良......
“盈盈姐!盈盈姐!”
“嗯?”我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抬起眼睛就看见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我毫不避讳地盯着看,这时候我认识到王良的确比我小四岁,年轻的优势是他二十岁跟二十八岁看着真没什么变化。
唯一的区别是二十岁的王良还爱笑,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真心的笑。
说起来我对王良的报复是不是早就开始了?自从我不笑了,王良好像也不会笑了。
除了面对多多,其他时候我们俩一个比一个死气沉沉,一开始王良还想过各种办法让我开心,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再后来有时候我觉得他看着比我还苦。
真像是结的阴亲。
我莫名其妙想笑,所以我就笑了。
王良陪我一起笑,露着一口白牙,傻乎乎的。
我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王良摇头:“不知道,但是只要盈盈姐高兴我就高兴!”说完他笑得更傻了。
要是哪个牌子想标榜“人畜无害”,真该找王良拍个广告。他总能把平时只在电视里出现的肉麻话说得特别自然,虽然我大部分时候都不想听,但是我不会怀疑他的真心。
我又发现了一个他跟八年后的区别:二十岁的王良眼睛还是亮的,那亮光的中心是我。
我把背包递给伸出双手的他:“走吧,回家吧。”我跟着他走出车站,坐上自行车的后座,扶上他的衣服。
沙尘暴不再凶狠却仍然没有停下,王良瘦削的身躯在前面替我挡住迎面的风沙。
“回家咯!” 他高兴得特别明显。
而我,虽然又回到了库鲁这个好像永远走不出去的家乡,我的心情却意外轻松,因为我终于重新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对了,我想我应该主动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刘盈盈,如果你有一段二零一二年左右到过库鲁县的记忆,也许你听说过我指使义弟弑父杀弟的故事。也可能你听见的是另外一个版本,在那个版本里他是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