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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恶梦 各做各的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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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出困倦的声音:“哦...大志啊,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刘大志轻声细语地跟我道歉:“姐,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对不起啊。”
“没事,有什么事你说吧。”
“姐你现在能回家一趟吗?我有特别重要的事儿想当面跟你说。”
我停顿了几秒答应他:“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在巷子里站了有十多分钟,我跟王良说:“我走了,你先回去吧。”
还没进院子我就看见屋里一片漆黑,进了屋我看不见人,索性喊道:“大志。”
左边传来刘大志沉闷的呼唤:“姐你可算来了,我在自己屋里呢。”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顺手开了灯,我看着坐在床上的刘大志被灯光刺得面目狰狞,淡淡地问:“大半夜着急把我叫过来,是什么要紧事啊?”
刘大志松开眉毛也还是一脸愁容,他走到我面前先关心起我来了:“姐,你一个人在省城很辛苦吧?我看你都瘦了。”
我顺着他的话问:“知道姐辛苦,你这半年怎么也没来看看我呀?”
刘大志眼神一闪就有了一套说辞:“我不是下学期也要毕业了嘛,学校忙,实在是没时间。” 他忽然用手扶住我的手臂,像是要把我圈住,接着话锋一转:
“姐,你大我两岁,今年都二十五了吧。我是觉得你都工作了,是不是也该考虑嫁人的事了?找个人照顾你,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你要是想好要结婚,我一定跟爸说,让他给你好好办,保证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全库鲁的女人都羡慕你!怎么样?”
我眯起眼睛:“你是希望姐跟江潮和好,帮你毕业找个好工作吧?”
刘大志大义凛然地说:“姐我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是我亲姐,你都决定跟江潮分手就说明你已经不喜欢他了,我怎么会为了这点事儿就要求你再回去找他呢?”
我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毕竟现在在他心里一份工作算什么?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个。
我期待地问:“那你是有什么好对象要给姐介绍吗?”
弟弟也没有让我失望,他有过短暂的犹豫,但是很快就自然地提出:“姐你觉得王良怎么样?”
我重复道:“王良?”
刘大志像个尽职的媒人,苦口婆心地劝说:“王良这么些年一直喜欢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上回我不小心伤了你,他的眼神就像要把我给拆了似的。那时候是我跟爸误会了你俩的关系,但是其实我觉得你俩在一起也挺好的。你也算看着王良长大,知根知底的,他的工作在库鲁也算不错的了,你要不考虑考虑他?”
我记忆里的刘大福是个话少的孩子。可是也许是他太聪明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学会了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从此他就只说场面话,不管那是真话还是假话。现在的他说起话来出口成章,挺适合参加演讲比赛的。
他说的内容和我预想的大差不差,可是真听他说出口,我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稳着声音问:“大志,你的意思是让姐放弃省城的工作回来嫁给一个锅炉工?”
刘大志堆起笑容:“锅炉工怎么了?姐你不会因为工作瞧不起一个人吧?不会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大志,”我也对着他挤出微笑:“是你瞧不起王良,你忘了吗?他刚来咱家没多久你就跟我提过你不喜欢他,第一次见面他跟你打招呼你就把人家当空气,你别告诉我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我觉得刘大志甚至是有点恨王良的,原因我也想明白了:他是恨王良出身比他还差,却能住进他家拥有和他一样的生活条件,他从心底里就觉得跟王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对他的侮辱。这份轻视直到王良搬走也没有减轻多少,在刘大志心里自己早晚会出人头地,而王良这样的人注定一生都要被困在库鲁。
可是如今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却拼了命地想把一个他瞧不起的男人包装成金玉良缘配给我。我不知道他在心里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话可笑?
刘大志撒娇道:“姐~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说的话哪能当真啊?我现在就觉得王良挺好的,以前在家里你干什么他都二话不说就上手帮你,你上学也都是他去车站接你送你。最主要的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其他女的这样,他眼睛里就只有你,整天就跟向日葵追太阳似的围着你转。这样的男人别说库鲁了,在静川我都没见过第二个。”
我被他说得真有点好奇了:“没想到你这么关注王良啊?怎么他跟别的女孩在一块儿也被你看见了?”
刘大志噎了一下又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唉呀姐,你就不觉得他对你一直都很上心吗?”
我冷漠地说:“不觉得。”
刘大志有点着急了:“你真的就一点都不考虑王良吗?”
我不为所动:“听你说这么多的时候考虑过了,我不喜欢王良,不想嫁给他。”
等了一会儿见刘大志编不出其他话,我跟他告别:“大志,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说完我就背过身去。
刘大志从背后抓住我:“姐、姐你别走呀!”
我抽出手继续往外走。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哭喊道:“姐、姐你不能走!你要是不嫁给王良,我就活不成了!他知道我杀人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刘大志的脸已经被眼泪打湿了。我问他:“供热站里的尸体是你干的?死的是谁?”
刘大志低下头不回答我。
我给他提供答案:“是程春吧。”
刘大志猛地抬起头,神色慌张地问:“警察都还没说是谁,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爸跟你说了什么?”
我冷笑着说:“这事儿爸也知道啊?你们就打算瞒着我一个啊?”
“姐!” 刘大志伸手又要拉我被我躲开了,他心虚地解释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是爸、是爸让我谁都别说!” 他年轻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眼泪也不曾停下:“我发现她死了的时候我特别害怕,那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刘大志弯下腰想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我身上,可是他已经长大了,只能别扭地缩着身体。
这次我没有推开他,静静地听他说:“我想到爸在供热厂上班,处理尸体还得靠他,这才打给了他。但是其实我特别希望姐你那时候能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僵硬地抱着他,轻声问:“大志你跟姐说,你为什么要杀程春啊?”
刘大志颤着声音哭诉:“我没有、我没有想杀她!是她、她纠缠我,说好了只再见最后一面,完事了她非揪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就没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刘大志用力地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嘴里含糊地呢喃着:“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你相信我.......”
我印象里的弟弟善良、懦弱、胆小,不管多大,他一遇见难事就会变回那个在躲我怀里哭的小男孩,从小到大我都允许他这么做,所以他习惯了埋着头,等着别人替他解决问题。
我难过地想起程春跟我说过刘大志的好,他帮她推车,还承诺过会对她好,最让我难受的是我不觉得那些全是虚情假意,只是人说变就变了。
“命运弄人”就体现在这时候的刘大志没想过要害谁,却阴差阳错地害了所有人。
我轻轻地叹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我相信你。”
听我这么说,刘大志哭得更用力了,我分不清他是在哭程春,还是在哭自己。哭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我扭头去看,发现他在看墙上的镜子。
镜子是早年买的,材质不好,照出来的人脸是变形的,尤其是在刘大志这样情绪激动的状态下,镜子里的脸变形得更严重了。
刘大志却痴痴地望着那面镜子,就好像除了自己的脸他还从里面看见了其他东西。半晌他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哼出来的:“你就是要我带你离开库鲁,不然你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是不是?春啊......”
我不知道是他心里有鬼产生幻觉了,还是程春真找来了也说不定。
看着刘大志半梦半醒却如痴如醉的样子,他像是又害怕又怀念,我忽然想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和程春见面的,除非...是约在床上见的。
他利用了她又害死了她,现在想跟她说的只有这些无聊的话吗?我对刘大志的厌恶瞬间更深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那你就真送她去做鬼啊?”
刘大志转过满是泪痕的脸愣愣地看着我问:“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不是说他是天才吗?
怎么我从这张脸上看不出一点聪明的影子?
我伸手替他抹掉眼泪:“没什么意思,这事你别管了,姐一定帮你解决。”
本来出了门我该直接回宾馆的,可是我却鬼使神差地走回了窄巷口,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那道瘦削的人影,我竟然也不觉得意外。我朝他喊道:“王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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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刘三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之后我离开宾馆去了趟县医院,再出来的时候我又是库鲁县医院的一名实习护士了。
晚上十点我去供热站接王良下班,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说:“盈盈姐,师父今天送了一双特别好的鞋子给我!”说着他就把手上提的塑料袋给我看。
我扯松袋口的结,隔着细缝看见一双黑白色的运动鞋。我把结重新系紧,又把袋子塞进带来的背包里对王良说:“跟我回去一趟,有事跟你说。”
王良懵着跟我回了宾馆,门一关我就和他直说了:“鞋是刘大志的,他杀程春那天穿的就是这双。”
王良一脸惊讶:“盈盈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直接把真相告诉他:“因为是我让刘三成把鞋拿给你的。”
我看见王良的脸色变得惨白,但是我没有时间表达歉意:“警察也采过你的鞋印吧?他们是为了对比锅炉边上采集的足迹,你猜刘大志把程春背进去那晚,他有没有聪明到把自己的鞋印抹掉?”
王良显然没有心思猜,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安静得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于是我自问自答:“我觉得没有。那你说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双鞋给你是什么意思?” 问完我喊了他一声:“王良。”
王良这才如梦初醒地回答:“他们...是想让我替大福哥顶罪。”
我问他:“那你愿意吗?”
他看着我反问:“盈盈姐,你想我去吗?”
我又把问题还给他:“我想你就去吗?”
王良缓缓点头说:“除了我妈,我最爱的人就是师父跟你,现在师父为了保大福哥不要我了,要是你也想让我给大福哥顶罪,我现在就去找葛叔说人是我杀的。”
我走近他低声问:“王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去找刘大志演那一出戏吗?”
他猜说:“我觉得盈盈姐你是想知道大福哥会不会为了保命把你嫁给我。”
我点头:“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为了活命根本就不在乎我,要是有机会他恨不得亲手把我送到你的床上。你当成亲生父亲的师父要牺牲你,我最在乎的亲弟弟也要牺牲我,可是凭什么?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人,凭什么我们要替他们下地狱?王良你每天那么努力地工作,你不想好好活着吗?你不想跟我一起好好活着吗?”
王良像是又回到了不清醒的状态里,他痴痴地问:“盈盈姐...你想怎么做?”
我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煤灰,答非所问:“你想好了?你的条件在库鲁算不错的了,比我条件好还愿意跟你留在库鲁过日子的想找肯定能找到的...”我望进他的眼睛:“你这辈子还是要爱我吗?”
王良不可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他一秒都没有犹豫:“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爱你,我也只能爱你,盈盈姐只要你愿意,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他做到了,那句承诺成了困住我一生的诅咒。
重来一次,会有变化吗?
我好像也有点迷糊了,迷迷糊糊地问:“现在是几几年?”
王良回答我:“二零零五年。”
“那就好。”
我知道要完成一场活人祭总有人要牺牲的:“你去找警察揭发刘三成跟刘大志,等他们被抓了判了我就嫁给你。”
王良呆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再开口也还是愣愣的:“盈盈姐,大福哥可是杀人了,我听说杀人是要被判死刑的。还有师父年纪也大了,要真去坐牢我担心他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就算我们替大志把事暂时瞒下来了,可是怎么保证一辈子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在外面的每一天,我们都不干净,都见不得光。
王良你说要跟我在一起,可是你想过吗?如果我们真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事突然被发现了,我跟你都成了罪犯,到时候谁来照顾我们的孩子?” 我攥着拳头吐出残忍的话:“你想她像你一样做个孤儿,靠别人的同情和施舍活着吗?”
王良还是一动不动,可是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的痛苦、迷茫、挣扎......半晌,他近乎天真地问:“人是大福哥杀的,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把师父保下来?”
“不行。”我撕碎他的梦:“警察不是傻子。刘大志是怎么进的供热站?他运送尸体一定会路过你们的窗口,正坐在窗户对面的刘三成真就一点儿都没察觉?这些事少了刘三成都解释不通。在他决定包庇自己的宝贝儿子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我用尽全力挤出最后一点话:“如果当年你不是又想要妈妈又舍不得爸爸和爷爷奶奶,也许就不会变成孤儿了。你要的是不多,可是命运就是觉得你贪心了。所以人这一辈子都得做取舍,你想拥有一些东西就得放弃另一些。”
我的意思很明白了,我是要王良在我和刘三成里选一个。
王良的眼眶越来越红,他做出最后的挣扎:“盈盈姐,真的不能牺牲我换你跟师父好好过日子吗?”
“不能。”我没有留给他一丝余地:“要是你不帮我,我也不回静川了,我会去一个谁也找不着我的地方,让你们一辈子都见不到我。到时候随便你们怎么保守秘密,都跟我没关系了。”
上辈子王良也犹豫过,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我,他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我觉得他会,但是我的心还是慌乱。我兀自走到床边坐下,声音疲惫得缺乏情绪:“王良,以前我不愿意给你爱的时候你不放手,现在我愿意给了,你不要了是吗?”
我前所未有的冷漠同样让二十一岁的王良慌乱:“盈盈姐,我没有不要!我想要!可是.......”
我打断他:“不要也没关系,你想清楚了给我个答复吧。我只等你一晚,到了明天,你就是没有答案,我也当你放弃了。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说完我就闭着眼睛瘫倒在床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王良的脚步声渐远,没几声又消失了,然后我又听见他说:“盈盈姐,我总觉得你从去年寒假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昏昏沉沉地问:“是吗?你觉得我哪儿变了?”
“眼睛,你的眼睛有时候看着暗暗的,就好像你人还清醒着就被抓进了恶梦里。我看见的时候就想,我要是能做那个把你从恶梦里救出来的人就好了。”
我睁开眼看向王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