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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凌珠儿 人生若只如 ...


  •   凌珠儿出身京中,家中经营着一间小小的染布作坊。

      染坊没有雇工,掌缸、制料、漂洗、晒布,乃至劈柴、挑水、搬运、清洗,诸般活计皆由凌家家人包揽。凌珠儿的父母、兄弟,各个身兼数职,整日在染坊里忙得像一群被不断抽打着的陀螺。

      凌珠儿行五,是家中唯一的女孩,也是家中唯一不用在染坊上工的人。

      因她自幼便生得雪白可爱,又有一副清脆婉转的好嗓子,父母疼惜她,特意为她聘了女师父,教她识字、唱曲、弹琵琶。

      当凌珠儿的兄长们在染坊院中或拼尽全力搅动染缸,或满身臭汗地搬运布匹时,凌珠儿穿着干净的衣裙,跟着师父端坐在染坊二楼,怀抱琵琶,纤纤五指挑动琴弦,曼声低唱。

      长到十三岁时,父亲领了一个衣着体面的妇人回来。凌珠儿被唤出来,向妇人作礼。

      妇人走上前,细细端详了凌珠儿的脸庞、眉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身形,又拉起她的双手反复打量,随后绕着她缓步转了两圈,令她走了几步。随后便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来。

      凌珠儿抱起琵琶,应妇人要求,为其弹唱了一曲《清宵别怨》。情伤女子的哀伤与幽怨,由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唱出,少了些怨怼,多了几分青涩的稚气。

      一曲唱罢,妇人点点头。母亲领了凌珠儿出去,留父亲与妇人在屋中商谈。

      不多日后,那妇人领了一管家打扮的男人上门,凌珠儿的父母在几个街坊的见证下,与他立了契、画了押,以四百贯之价将她卖到了男人府上。

      走的时候,凌珠儿即没哭也没闹,彼时她便知道,四百贯,是一户佃农不吃不喝劳作二十年的收入。

      她抱着琵琶,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后。从染坊出来,凌珠儿上了马车,听见身后母亲唤她的名字,却没回头。她心中知道,从画押的那刻起,父母于她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便两清了。

      那日出面买她的男人,是京城中一户经营药材生意的富商府上的管家。富商将她养在府上,除了唱曲、琵琶外,又教了两年诗词歌赋。之后便将她献与了祠部郎中陈某。

      陈某的夫人崔氏,是出了名的善妒,府上姬妾无不受其磋磨。不过凌珠儿在陈府只待了半年,便被陈某转赠给了初次入京赴任礼部员外郎的陆铎。

      陆铎个性古板,素来不好音律,只是彼时的京城官宦,皆以诗词唱和、文会雅集为风雅。府上若无舞女歌姬,反倒寒酸。陆铎虽迂,却也懂得不去特立独行、惹人非议。故凌珠儿得以留在陆府,清闲度日。

      彼时陆铎的长子陆琮,年方十八,好作曲、善音律,陆府上下却无一人堪作其知音。听闻府上添了一名歌姬,陆琮心下好奇,便携了自己新谱的曲子,径直去寻凌珠儿。

      凌珠儿刚离了崔氏的魔爪,初入陆府,犹且惊魂未定,不知前途。正独个在廊下坐了,抱着琵琶轻轻擦拭。忽地一个清朗少年带着一卷曲谱出现在她眼前,冲她粲然一笑。

      入陆府小半载,凌珠儿鲜少登台献唱,平日里见得最多的,便是那天的少年——陆琮。

      起初,陆琮带了自己写的谱子,让凌珠儿唱来,他听罢,再行修改;后来,他每每改动前,会问了凌珠儿的意思,再斟酌着改;再后来,陆琮干脆拉了凌珠儿与他一同谱曲。

      陆琮心怀远志,他虽无意仕途科举,却一心要谱一曲《青云曲》,道尽天下凌云壮志、慷慨雄心。他说凌珠儿虽为女子,歌声却极为清亮,心性又细腻敏感,最能唱出他曲中柔中带刚、不肯服输的韧劲。

      曲成的那日,两人于府上角亭中,凌珠儿唱罢,陆琮直直望着她,良久才道:“珠儿,愿此曲为风,送你上青云之巅。”

      凌珠儿一生飘零,听闻此言,心头一颤,险些落下泪来。

      第二日,越州传来陆铎之父陆宜年与继母林氏相继染病过世的消息。陆铎解官去职,全家回越州老宅丁忧三年。凌珠儿作为普通女使随行。

      三年后,陆铎赴庐州任知州。

      陆府的一场宴会上,凌珠儿怀抱琵琶登台演唱《青云曲》。词曲雄浑、慷慨,歌声苍凉、豪迈,宾客闻之赞不绝口。陆铎也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双十年华的女子。

      不久之后,陆铎便与魏氏相商,他意欲纳凌珠儿为妾。凌珠儿入府多年,从无逾矩之处,魏氏虽不情愿,也只能点头答应。

      七日后,在阖府众人的围观下,凌珠儿身着水红色的吉衣,跪在魏氏跟前,将茶举过头顶奉上。魏氏接了茶,垂眸缓缓饮了一口。

      自此,凌珠儿便是陆府凌小娘。

      凌珠儿面色苍白,但脸上却涂着红红的胭脂。起身时,她按捺不住,向陆琮的方向,轻轻投去一撇。

      而这轻轻的一撇,却落在了魏氏眼中,魏氏当下心中大骇。

      为了保全儿子与夫君,纳妾不多日后,魏氏便找由头,想要将凌珠儿遣出府去。陆铎新得佳人,兴味正浓,自是驳斥魏氏心胸狭隘、小肚鸡肠。

      凌珠儿听说了,对陆铎更是曲意逢迎,只为能留在陆府,能再见到陆琮。

      魏氏只好转身试探儿子。

      为祖父守孝前,陆琮虽与凌珠儿走得近些,却终究只是个乐痴,一副于男女之情尚未开窍的样子。魏氏略微宽心了些,提议为陆琮娶妻。

      陆琮坐于书房内,正研读乐谱,听闻此事,他不问门第、不问容貌,只问了魏氏一句:“那女子可通音律?”

      魏氏答道:“娶妻娶贤,吴氏女儿贤良淑德,不通音律。”

      陆琮点头应下,不在多言。

      …………

      吴孟桢出身庐州,祖父曾做过知州,父亲吴正卿年轻时屡试不中,便绝了科举的心思,守着家中祖产为生。

      吴孟桢通晓音律,尤为擅筝。然吴正卿素来觉得,女子才情过高不是值得宣扬的事情,因而外人只知吴家女贤淑,却不知其通晓丝竹。

      陆铎至庐州,吴孟桢便听闻陆知州出身书香门第,且其长子陆琮于音律一道天赋过人,她心中不由生出向往之情。

      吴孟桢姿容平平。吴正卿不事生产,全凭家中祖产与祖田收租度日,故家中并无丰厚积蓄,吴孟桢下面又有两弟待娶、两妹待字,她也没有丰厚的嫁妆可以傍身。

      故登门求娶吴孟桢的人寥寥无几,且多是庸碌市侩、全无雅趣之辈。

      是以,当陆琮的草帖被送入吴家,递至吴孟桢眼前的时候,她满心欢喜、觉得好似梦境一般令人难以置信。

      只是吴孟桢之母卞氏却有些犹疑不定,她觉得陆知州府上相较自家可谓门第显赫,其嫡长子于音律一道又素有才名,品行亦清白端正,这般人物来求娶,自家女儿显然高攀了。然而高门之中是非多,也不知这陆府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正卿却是不服气的,他道,原就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他吴正卿的女儿贤良淑德,即便知州宗子,也是般配的。

      吴孟桢听了暗自高兴,心道即便陆琮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也是愿意嫁的。

      于是婚事很快敲定下来。

      …………

      自一月前成为陆铎妾室,陆琮又与吴孟桢定亲,凌珠儿日日心如刀绞。曾经心爱的琵琶被放在了角落里,只有陆铎来的时候,她才会碰一碰。

      已入冬月,寒风凛冽,凌珠儿大开窗扇,她斜倚在窗边,遥遥望着陆琮书房的方向。北风吹得她额头冰冷、两颊通红,她却一动不动。她渴望再听到陆琮的琴声,可屋子里只有书页被风翻动的声音。

      陆琮已经一个月没有碰过任何乐器了,他在书房里埋首乐谱典籍中。直至昨日,魏氏前来告诉他,他与吴氏女的婚期定在两月之后。

      一曲《无尘》,琴声干净平缓,清冷无波,似山中寒潭,洁净无杂。凌珠儿终于等到了陆琮的琴音,只是这乐声太过干净,不见抚琴人的七情六欲。凌珠儿怔了一下,继而心底漫上了苦涩的暖意。她缓缓在窗边趴下,头枕着胳膊,静静地听着这不带情绪的琴音,胜似万般情话。

      …………

      两月之后,吴孟如愿成了陆琮新妇。

      婚后不久,叔父陆钧遭太后责难,贬官永州,家翁陆铎的仕途也跟着遭受重创,变得暗淡无光。但吴孟桢依然不悔,满心满眼唯有陆琮一人。

      可是吴孟桢发现,陆琮的于音律一道的才华,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出众。她虽有几分失落,更多的却是疑惑。

      她听陆琮抚琴,虽曲调工整悦耳,曲中却无半分情意,好似白纸一般乏善可陈。但与其说他的才华名不副实,倒更像是功力深厚的行家从琴声中故意抹去了七情六欲。

      然阖府上下,懂音律的,大概别无他人,因为从没人对陆琮的琴音表达过疑惑,不过吴孟桢也从未与人提过,她亦通晓音律。

      偶然的一次,吴孟桢与凌珠儿共处一室,听闻陆琮琴音,凌珠儿即不像他人那样,或漠然无感,或一味称赞,也不像吴孟桢这般满心疑惑。她静静坐着,垂眸聆听,仿若在细细品读曲中的百般情意。

      电光火石间,吴孟桢在脑海中仿佛抓住了什么。她想起出嫁那天,无意间瞥见凌珠儿看向自己的眼神,幽怨之中又搀着几分艳羡。吴孟桢原以为凌珠儿是在羡慕她分明比凌珠儿长着几岁,却能嫁得良人,为人正妻。

      如今看来,这便是母亲所言的,陆府的难言之隐了。

      凌珠儿与陆琮,以前应该是有情的。

      思及此,吴孟桢心神恍惚,气血上涌,堪堪撑住椅子扶手,才没跌倒在地上。

      然而冷静下来后,吴孟桢却开始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陆琮。她希望能以这般似水温柔,一点一滴地渗进陆琮心里,取代那里凌珠儿曾经的位置。

      一年后,陆铎再次赴京,任礼部郎中。又过了一年,叔父陆钧治疫殉职,留下两个孤女来府上寄居。

      这两年里,陆琮与凌珠儿从无交集。凌珠儿表现得毫无破绽,陆琮的琴声也不再像白纸一般刻意抹去一切情绪。偶有闲情,他也会抚上一段,遣怀心绪。吴孟桢有时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当年思虑过甚了。

      又过了两年多,在小姑陆琳即将出嫁的时候,吴孟桢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虽然陆琮闻讯,脸上还是那般寡淡无波,但吴孟桢知道,他心中欣喜。

      家宴那天晚上,陆琮坐于廊下,怀抱琵琶,一曲《阳春白雪》,久违地于弦间尽情直抒胸臆,诉尽缱绻柔情,满藏对往后岁月的殷殷期许。

      吴孟桢嘴唇翕动,心中翻涌起苦涩的酸甜,多年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在这一刻踏踏实实地落了地,她的周身裹上了一层暖意,望向陆琮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她拭了拭眼角,却见角落里的凌珠儿,多饮了几杯,已是不胜酒力。

      …………

      凌珠儿独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宴席上的欢声笑语。

      多年来,她封起自己的心,伪装成一副淡然世外的样子,与陆琮毫无交集。只有他平淡的琴音能让凌珠儿忆起,自己所倾心的那个,会拿着曲谱在廊下对自己粲然一笑的清朗少年。凌珠儿忽然觉得,自己伪装了太久,久到自己也不记得是不是还爱着陆琮。

      想到今晚陆琮琴声中流露出的脉脉温情,凌珠儿知道,那是弹与别人的,是弹与他未来孩儿的。封住她内心的坚冰忽然破掉了,心头的肉被碎冰划破,吃痛起来。起初只觉得钝钝地,紧接着剧痛袭来,好似心上被剜掉了一块肉一般。

      泪水决堤般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凌珠儿知道,陆琮早已与她渐行渐远。自她被困在这庶母的名分里,即便能天天相见,也不敢流露半分心思。她忽然很想见一见陆琮,跟他说话,为他唱曲,同他一道编写乐谱。她想问问陆琮,心里可还记着凌珠儿。

      凌珠儿走了。

      她觉得自己早该走了。她一直在为一点永远不会有回应的感情等待着、压抑着,久到忘记了自己是不是在伪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本色。她终于决定离开了,化作一缕青烟,魂归天外。

      凌珠儿走后,陆琮在其坟头撒了一杯酒,再次奏响了那支由二人一同完成的《青云曲》,苍凉、悲壮的乐音萦绕在上空,待最后一个音符散去,坟前已空无一人。自此之后,此曲再未响起过。

      人生若只如初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凌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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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在复健中,更新可能不那么稳定,10月里会每周保证三更,请多包涵。
……(全显)